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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惹火上身

书名:秦家有女 作者:无痕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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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惹火上身

再一次踏进宁远侯府大门,知言先猛吸一口气,这回在垂花门处等着迎接她的人变成两位,世子夫人燕氏,次媳韩世英。全都是老相识,不做客套,领着知言先去见秦樱。

秦樱禀性刚强,又有主意,即使内心波涛翻涌,面上也不显,惯常的笑容,语调平缓对着知言说起乔婉。

因着秦时的缘故,秦樱和乔婉这对母女结下仇怨。乔婉发狠不认母亲,言辞激烈,对家中其他人也有怨气。眼看着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嫁,秦樱只想找个人好生开解乔婉,劝她认命。

秦樱眉间带一丝愁怨,轻叹息:“不是我狠心,若没定下亲事前,她但凡露出一丁点心思,当娘的人总能为她力争。亲事一定,上头老公爷还在,世子爷再是疼妹妹也不敢做出悔亲的事。何况还牵扯到八侄儿,再是不敢拖累到秦家。所以,黑心的事只有我出头。”

知言默声点头,听秦樱再言:“我不求让婉儿原谅,只求劝得动她,出嫁后好生过日子,再莫像在家中,上有兄长护着,可以胡天海地闹腾。思来想去,劳动侄女来,还要让你费心费神,真是说不过去。”

知言忙谦让说不敢,硬着头皮去了乔婉处。

乔婉历来尚武,满院空秃秃无一株花草树木,马桩、剑靶和院中的兵器架看样子久未有人动,落满浮灰,几个丫头全守在屋外,缩头缩脑。进到屋内,一地狼籍,打碎的瓷碗,撕破的衣衫随处可见。

乔婉长发披散抱膝坐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来,拿起手边的马鞭驱赶来人,见是知言,才收了手,一脸淡漠仍不理人。

知言带着丫头先归置屋内诸物,打扫干净,开窗透气,又命端来水,替乔婉梳洗。她一下一下给知乔婉通着头,长发也都打结,想是长久不曾梳理。再看镜中的乔婉,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怨恨,初恋的烈火几欲将她毁灭。

乔婉眼泪如落线般,哽咽着声:“不答应退亲也就罢了,为什么要送走八表哥。现在外头吵着要用兵,我提心吊胆睡不着,求了母亲和大哥,恳求他们放八表哥回来,我一定乖乖出嫁,不再胡闹。他们都不应,说什么最疼我,全都是谎话。”

知言挑了一只通体翠绿的簪子替乔婉挽上头发,轻声说:“送八哥走是祖父的主意,与姑母和乔家大表哥无关。”

乔婉猛然回头,目含渴盼问:“九姐姐可知八表哥现在何处?”她见知言摇头,眼泪复又落下来:“我不管,见不到八表哥我是不会上花轿。”

知言追问:“八哥回来又如何,让定远侯家知晓,他今后如何在军中打拼,婉表妹......”知言停下,她想说有一个世界男女可以自由追求爱情,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手,不受门第和家族管制。

可是,这个世代不行,乔婉一举一动牵连太多,知言不敢冒险,违心地说:“你总说羡慕我成亲后过的日子,我和夫君以前从未谋面,如今也是情投意合。日子总要自己过,万事你要用心,凭着宁远侯府嫡女的身份,旁人也不敢轻视你,更不敢怠慢你。”

乔婉梗着脖子不认同,提出疑问:“姐姐未出嫁时可对外头的男子对动心?”

“没有。”知言回答得很干脆,接着为乔婉释疑:“怕分不清别人的心,怕他们眼里只盯着我姓秦。”

“八表哥是真是待我,我只是以前不知,把他和大哥一般对待,后来想到和人朝夕相对生儿育女,首一个便想到他。”乔婉手里下摩挲着旧荷包,甜蜜中透中苦涩。她好比一只脚上系着蹽拷的灵雀,看着在天空自由飞翔,欢快歌唱,终挣不脱枷锁要回归到笼中。

注定是一场不欢而散的相聚,知言出门时回首望一眼乔婉,见她仍沉浸在浓浓的思念中。

知言快走到院门时,听见乔婉大声呼喊:“九姐姐,以后再别来了,我谁都不想见。”

满院的婆子和丫头全都装没听见,知言心中堵着一块大石头,依实向秦樱复命,两人久久不说话。

因着秦樱最像老狐狸,知言也有几分像祖父,看着此刻的二姑母,她能猜到二十年后自己的外貌。

华贵端庄的中年贵妇,七分美貌,八分气度,英气的外貌沾染了岁月的风霜变得柔和,从容不迫。知言坐在车上还回想着秦樱,一回到家直奔妆台前再比对自己,难道有朝一日她也会变得波澜不惊,喜怒不显,活像戴着面具在生活。

不好,知言不想。她怀着心事等着孟焕之回来,急切地说出自己的担扰。

孟焕之来不及换官袍,见妻子扑出来怀着心事,倒吓了他一跳,一听为着这个理由,不由笑了,抱着她哄道:“不会,我家娘子性情最真,向来不掩喜怒,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为夫就喜欢你这样。”

其实,知言在孟焕之面前越来越藏不住心事,一点芝麻小事也都竹筒倒豆子吐出来才觉得舒服,她闷闷地说出乔婉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孟焕之倒不关切表姨妹的事,听闻妻子幼时未曾动过心,喜不自禁,更是柔情小意哄得知言开解心怀。

******

东宫一夜之间痛失两位郡主,众人都道事出蹊跷,倒暂缓了天子废太子之举。他因看着长子瞬间苍老几许,心生了怜意。再者诸事纷扰,太子废立并非首要。内阁争吵数日,天子亲自拍板,定下年后北境两个总督领兵抵御外敌,京中诸侯府都不动。

天渐冷,滴水成冰,知言贪图享受猫冬在家,作画练字,也做两样针线活,时不时回秦府陪方太君说话用饭。令人纳闷的是,常氏处仍能见到罗姨妈在走动,难道知画不曾劝说过常氏。

知言心中不解,打发人去苏府约了知画一叙,道有几块玉器让她帮着掌眼。

秦家四小姐雷厉风行,次日下午便登门。见她脚底下生风似带着怒气,知言试探问一句。

知画进屋坐到暖阁间,扔了手中帕子,气鼓鼓说:“母亲真是犯了牛性子,我怎么劝都不听,她只说想寻个人说话。父亲和四哥为着不让她寻四嫂麻烦,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猜,我今天从何处来。”

“难不成先回了首辅府?”知言猜度。

知言艳容带着怒气,拍掌道:“昨日你的人刚走,母亲也派了人去苏家,道是有要事请我今天回去一趟。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罗姨妈领了个道姑,说专治妇人不孕,因要做法事,打听咱们姐妹的生辰八字,数来数去,只有我和十妹犯了克。母亲唤我回去为着喝符水化解。”

“哦?”又是罗姨妈,又是道姑,常氏真是魔怔了。知言再问:“何处寻来的人,可别是野路上的骗子,花了银钱,不见效罢了,被诳了说出去也不好听。”

知画细回想,安慰道:“母亲说了只此一回,再者今天来的道婆子行止不凡,很是懂礼数,听说话也都稳妥。”

知言命丫头拿出几块虎头玉饰,推到知画面前,因说:“想着姐姐可能带哥儿来,这几块虎头玉,你拿回去让他闲玩。”

都是姐妹间,知画也不客套,大方收入,叹气道:“出门时哥儿也缠着我说非要来,这不怕回来招惹母亲,等我们一走,她又急着想抱孙子,寻了由头在四嫂面前嘀咕。我才狠心把他一人扔在家中。”

常氏真是,知言现在庆幸孟府无亲长,要不然下一个被成天念叨的人就是她。

说及孩子,知画也眼睛发亮,把她家夫君并儿子夸了又夸,倾吐了半日闲事才告辞回苏府,留下知言一人对着空荡的屋子出神。

晚间一场情|事后,知言依是平躺着不能起来,听孟焕之说着趣事,不时她要凑上去亲吻,却被孟焕之按住,示意她不要动。

知言撇着嘴不开心,使小性儿:“你眼里待我跟个会孩子的丫头没甚两样,若我不能生.......”

孟焕之伸手堵住妻子的嘴,面凝冷色,轻声斥责她:“浑说,这种话也能说出嘴,断没有下次。”

知言轻声嘟囔:“四嫂的例子在前,看她受罪吃了那么多苦药,又要看婆母脸色。我可不受那份罪,若真有那么一日,趁早你给个休书,一拍两散,各自寻下家过活。”

孟焕之怒了,掀被坐直身,牙关紧咬,字句从牙缝中挤出来:“几年间我在你身上下的功夫全都喂了白眼狼,我这心里除了你还有谁?知言,你今日被什么迷了心,非要说出冷心的话?”他胸膛气得发鼓,面色铁青,目闪寒光。

知言知道方才的话过了,怯生生拉住孟焕之的手道歉:“我错了还不成,方才说着玩。”见对方仍是不为所动,浑身寒气冰人,知言掀了被刚坐起来,却被孟焕之猛然扑倒。

他狠命地啃咬妻子,用力紧箍着她,就这么强势进入,霸道不容抗拒侵占,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不准再说这种丧气的话,你就是想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发了狠劲用力倾命要她。

知言真是惹火上身,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缩着身子躲闪,被孟焕之死命压住,她带着哭腔求饶,终于云消雨停,睁着一双泪眼控诉着他。

孟焕之怒气消散,亲吻着妻子,柔着哄她:“没事了,今后即使没了孩子,我们也要相依一生。别担心,我再不会寻别人。”

知言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也诚心认罪,言语诚恳说动孟焕之安心。

孟焕之既怒又是后悔,脉脉注视妻子睡熟后,细心为她上了药。黑暗中,温暖的人在怀,他手下绕着青丝也安睡。真是只小白狼,一点小事就想逃,得要想个法子拴住她。

☆、136|4.13|

孟焕之进了翰林院,迎面撞上冷漠如常的杜谦。他照例要打个招呼,不料杜六郎今日那根筋不对,旁若无人从他身边绕过,风行疾电般掠出去不知所踪。

院内几个同僚瞧见这一幕,都装作没看见。孟焕之进了玉堂署,见一众翰林面带异色,他看向秦昭,目带探询。

秦昭笑意依旧,瞧不出有何不妥。

午间时,如海般的闲言才传来,杜谦上折子参内阁诸老,痛斥他们内斗不息,使得朝纲混乱,政务不畅等。

清贵衙门的闲散翰林一捅到天,圣上未发一言,折子被原样驳回。满朝上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孟焕之笔毫蘸墨,清隽的馆阁体顺着笔尖流淌,思绪游离书案。何人不想一飞冲天,立在朝堂之上大展身手,杜六郎可是捅了□□烦,越级越职,剑指满朝,有杜尚书在一日还好说,离了杜家庇护,将来在官场上寸步难行,除非……

孟焕之停下手中的笔,看一眼纸上的陈词滥调,松动手腕后继续书写。黄昏时分他同秦昭并行在大街上,两人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只听得马蹄轻缓的嗒嗒声,快行到叉路处,一个人影躲在墙角阴暗里,抱臂等着他们。

见是杜谦,孟焕之和秦昭勒马停下,静待对方开口。

杜谦徐徐走出阴影,暮色中瞧不清神情,出人意料的张口:“等你俩有一阵子了,想着寻个清静地方,一起小酌几杯。”

孟焕之惦记家中的妻子,小滑头最不喜吃药,再者一整天没见她,着实想念,遂他邀请两位到孟府小坐。

秦昭与杜谦对视一眼,从善如流去了妹妹家。

知言听说是秦昭来了,满心喜悦赶到前头,半路碰上孟焕之被他拦下。知言嘟着嘴,欲语还休诉说着对他的思念,也不管身边有下人,亲吻他的脸颊,收获明亮星眸一枚,两人在院中你侬我侬耗了有半柱香功夫,才情意绵绵携手进了客房。

秦昭抬目瞧见妹妹和妹夫的神情,窃笑不已,心中也觉欣慰。

杜谦也瞧见一个与白日里不一样的孟焕之,沉迷于儿女情长中真没出息。他不屑道,再扫一眼首辅家九孙女,总觉得与当初在大街上看见的明显不同。他再细看知言,那双眼睛波光流转,眉梢间带着风情,只对着她眼中人的笑。

知言见到杜六郎,仪态万方先向他福身,两人招个照面也算相识。她轻盈地扑向秦昭,拉着他胳膊问东问西。

秦昭对着妹妹们总是好性儿,温声和知言说着话,眼角扫到一旁的妹夫,他挑衅一笑。妹妹们都最挂念哥哥,妹夫吃干醋也没有用。

孟焕之招呼杜谦坐下,看向另一边的妻子和舅兄亲密说着私房话,微微一笑。

知言很想和秦昭一起用晚饭,可是房里还有个碍眼的外人。她安顿让秦昭坐下,拉了孟焕之到一旁,细声悄语:“焕之,我想和四哥一起用晩饭。”扑闪着眼睛卖萌。

孟焕之早知妻子的心思,痛快的应下。知言当着外人在,不好直接表达谢意,做了个亲吻的口型后,出了屋子张罗晚饭。

孟焕之坐回椅上,对着两道兴趣盎然的眼神,面不改色,一副很是平常的表情。

英雄难过美人关,杜谦如是想。

妹夫虽出色,可九妹也是顶好的女子,如此更好。秦昭捧着茶,热气腾空,似烟似雾袅袅,郑重说道:“子昂真是好胆识,敢做敢当,可谓大丈夫,令人深服。”神情真挚,不像是讥讽之言。

今天怪事连连,杜谦剑气夺人,秦昭低头服输。

杜六郎从不把世间诸人放在眼里,也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他只瞅准目标勇往直前,天地寰宇任我行。自小视为对手的秦家四郎服输,杜谦也有几分得意,矜持不语。

“兵行险招,实在不应该。”孟焕之却不赞同,他也是对杜家六郎心生认同,怜其才气和傲气,才出言劝诫。

“有何不可,朝中已显乱局。首辅心生退意,处理朝政明显力不从心,我父欲要更进一步,咄咄紧逼。前有司马清在江南作乱,北有外乱兴起,天灾连连,流民四窜,国本动摇,圣上又是左右摇摆。此时不出奇招,难道眼看着万里江山生灵涂炭?”杜谦说到起兴处,站在当地慷慨激扬。

“你呢?”秦昭生平第一次觉得杜谦真比他高出一截。

“烈火燃尽,化为灰烬也心甘。”杜谦坦然心事,如死士一般决绝。

又一个仲白,祖父当年也是这般义无反顾,虽可敬可佩但不值得人人仿效。忆起年幼印象中的祖父,孟焕之轻摇头,迂回也罢,受冷眼伏低做小也罢,换条路达到巅峰再偿心愿。何况他有家有室,无论如何也要给妻子一份安宁。

“杜兄何时成亲?”孟焕之插话,动了惜才之心,欲劝动眼前的青年。

“亲事?”杜谦冷哼,他的未婚妻得急症没了,第一任妻子天生有心疾,抵不过一场风寒便也去了,后来又定了王家小姐,因圣上插手也退了亲。京中权贵都知杜家六郎的亲事在圣上面前挂了号,却迟迟等不来赐婚,如此更好,无羁无绊一身轻,也不拖累他人。

知言带着人摆饭时,看到三个男人全都沉默不语神情凝重,她只装作不知,依是带笑唤了他们用饭。

几样凉盘,为图红火上了热锅子,冬季里难得一见的绿蔬,四人依次坐下。男人们全住嘴不再谈正事,唯知言一人张罗,不时她的碟中多出一块青菜,她侧目对着孟焕之嫣笑,手下轻勾着他的大手,引得对面的秦昭轻咳。

席至一半,知言告辞先回去,留下空间让他们继续谈家国大事。

孟焕之送妻子出来,不由脚下被她带到后宅。进了屋知言又缠上去,索了深长缠绵的吻,伸出舌任孟焕之品尝,手下拨着他的小弟,轻柔的手劲恰到好处抚弄,差点让某人节操不保。最后他喘着粗气,压住知言作乱的手,眸色点燃橘光。

“晚间等我回来再收拾你。”孟焕之顶着绯红的脸颊离去时放话。

知言躺在榻间捧腹大笑,让他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偏生要挑逗一回。自觉坏事得逞的她尚未高兴多久,一股药气随着门帘掀起飘进来,不想喝药怎么破。

立冬苦口婆心劝道:“姑娘,您就趁热喝下去,一口气喝干也不觉得苦。若是小口小口抿,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喝完。”

知言的脸皱得比黄连还要苦,捏着鼻子屏气喝下,药到胃中又泛起恶心,用蜜饯也压不住。她总是忍不住想吐,对着漱盂干呕两声才觉舒服。幸好,今天是最后一天,下个月说什么也不喝了。

立冬命小丫头收拾药碗,拿了浸过热水帕子为知言擦拭头脸,嘴里也说着闲话:“才几日不见,冬至的肚子挺得老大,明年咱们府里也能添个小孩增点热闹气。姑娘,你可要抓紧了,姑爷是对你好,一年两年不在意,时间长了,男人总想着要个子嗣,你还能拦着他不找丫头。恐怕到时要你出面替他张罗。”

知言心理素质很好,左耳进右耳出,她一定要心态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不强求。

******

前院孟焕之三人酒酣兴浓,杜谦从小性傲且孤独,难得有他瞧得上的人,因吃了酒也放开说及往事:“幼时跟着母亲常去首辅府走动,虽然中间隔着一个尚书府,也觉玩得尽兴。现时我们两家只隔着一条巷,可泾渭分明,在朝中也是,所争为何,不外乎名与利。想来真是索无趣味。”

秦昭很是认同,从他十岁左右时杜家便在朝中慢慢开始与秦家分庭抗礼,越走越远,直至成仇,势要分个你死我活。虽说无趣味,也是无可奈何。

首辅府家大业大,几十个儿孙的安危全系于一身,使得秦敏不得不结党,意为维护己身利益。

杜家人口也不少,杜润又因出身的缘故一心想博个世间瞩目的功劳,故他扫遍朝中诸人后,把目光投向昔日恩师。

天子坐山观虎半收渔翁之利,内阁争斗总比一言堂要好。

三方角力,眼看着要自食恶果,开闸的流水却无回头路,流向何方也不得而知。

孟焕之端起酒杯:“螳螂挡臂,略尽绵薄微力。”

一切尽在不言中,余下的话各人品味。秦昭和杜谦也举杯同饮,心照不宣。

酒足饭饱,秦昭动身告辞。杜谦却乜斜着眼提出要宿在孟府,以他的神态完全不觉得是惊扰别人,反倒是瞧得起你才给面子住到你家的感觉。

秦昭吃醉了酒,故伎重犯,话头提起又揭杜谦的底,笑语:“子昂兄,你也早点成个家,家中若有娇妻相候,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眼前就有例子,我家小妹河东狮吼,妹夫忙不迭跑回来,吓得外头的去处不曾浏览,京中勾栏里的头牌翘首以待也盼不来状元郎光顾。”

“舅兄去过?”孟焕之抽冷问,他也是微醉脚下略虚浮,倚着廊柱戏语:“恐怕今科三甲都未曾去过,花魁巴望的人是秦家四郎罢。我与杜兄一个无趣,另一个冷面,谁人会稀罕。”

“哈哈哈......”杜谦肆意张扬的笑声响彻夜空。他本狂放不羁,目空一切,莫说是个头牌,京中诸贵女都从未放在眼中,碰了她们还嫌脏了自己。

知言听闻前院三个男人都醉了,脚下匆忙赶出来。

只见秦昭扶着小厮的肩头在院中嬉笑言语,那里有半分往日雍容的气度,好似一小半的秦晖在眼前。

杜谦也是直接蹲坐在台阶上,放声大笑。

孟焕之虽比前两人要好一点,却也倚着柱站不稳,看见知言眼睛都变直,幽幽泛光。

知言的嘴巴张大,这是她家老成持重的四哥?眼睛长头顶上的杜六郎?

某人也终于现出原现,大尾巴狼藏不住暴露出来。

酒乱人性,一点没说错,三杯下肚,尚是文人雅士;一壶灌进去便是武夫莽汉;再喝下去全成疯子。

全都醉成这样,还怎么骑马。知言做主意,打发小厮回秦府和杜府报信,又命人扶了秦昭和杜六郎到客房歇息。至于她家那个登徒子早急不可耐粘在她身后,只等着她安顿消停跟着回屋,前脚刚说着情话,身子挨到榻上也沉醉不醒。

知言边给孟焕之擦洗抹拭,从头脸到脖颈,触到手心时,摸着他手中的茧淡了几分。令她想起新婚之夜,第一次上手替他打理的情景。时光流转,已过了三年多,当初两个人的手轻轻一触旋即离开,比对现在全身契合无一处不熟悉。

身体有了默契,心呢?

知言伸手解开孟焕之的衣襟,结实的胸膛现在眼前,捂着他的心房,一下一下强有力的跳动。这一刻他像个孩童睡得香甜,浓蜜的睫毛投下半分阴影,俊颜如玉,毫无戒备和警惕。

知言俯下身吻上孟焕之的唇,伴着微暗的烛火陪他入眠。

☆、137|4.3|

又到一年除夕日,知言好想拉着孟焕之回秦府吃团圆饭,不用问肯定行不通,去了准被老狐狸和方太君给赶回来。惟只在老实呆在孟府,他们两人冷冷清清的守岁,人少真是无趣。

年前她打发奶娘回庄子和儿子老头一起过团圆家,燕子也有了身子,奶娘边收拾着小衣裳又开始絮叨。

孟府中总共这么几个人,知言的耳朵都听出茧来,好说歹说哄走奶娘,顿觉耳根清静许多。

年前给下人们发了双份月钱,又裁了新衣让除夕日全穿上,十来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满院跑动,也添了几份喜气。

院里彩珠和聂妈妈的干女儿青蔓两人对踢着键子,见到孟焕之进来,全都恭手站在一旁,目送大爷进屋后,吐了吐舌头,蹦蹦跳跳拿了键子去后花园。

知言透过明窗瞧见这一幕,打趣道:“你都变成煞星,小丫头们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孟焕之从背后揽了妻子入怀,闻着她的发间深嗅一口气。

“真香!”他又借机亲了一口。

知言也不回首,全身倚在孟焕之的胸膛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鼻尖冰凉,从前院回来这几步路浑身也带着寒气,再摸向环着她的腰际的一双大手,也是冰凉。

不对,知言回头责怪起孟焕之:“你又敞着书房窗户忘记关了,一点儿也爱惜自己的身体。大冷的天,明天又要进宫朝贺,在殿前站上多半日。今日倘若冻着了,可怎么是好。”

她带着愠怒,又满是心疼,拉着孟焕之坐到炕上,又取了手炉来塞到他怀中,喊着丫头沏了滚烫的热茶,瞅着不听话的男人喝下去,才觉得心中安定。

从头至尾,孟焕之不发一言,眼中带着笑意听从妻子支使。他在前头书房忙着查阅典籍,真忘记关窗户的事,小厮们又都不敢进来,刚走在路上觉得身上略有点冷,也不打紧,常年风吹雨淋还怕这点受冻。不过总是妻子一片心意,她全心全意为着自己才小题大作,由着她安顿罢。

知言忙乱了一阵,拿出八宝攒盒,挤到孟焕之身边剥起干果来,说着无关紧要闲事,无非这个姐妹送了一件珠花,那个姐妹捎来两块料子,兄弟们送了几件顽意。

孟焕之嘴里应承,眼睛不离妻子片刻。她是越来越美,大红艳丽的衣裳衬得肤色更白,樱唇小巧,鼻子挺直,眉间风情妩媚,双眸亮如星芒,美玉终于现出光泽。

快到晚饭时,他两人去了府里闲置的小院,因此处摆着香烛等物,意在供奉逝去长辈。依是知言亲自从丫头手中接了,又捧到孟焕之手中,看着一一摆放好,又磕过头,回屋用晚饭。

桌上琳琅满目的珍馐,提了梅花酒壶,倾倒在同套的梅花单耳杯中,孟焕之先贺词:“除旧迎新,愿吾妻美貌胜昔,愉悦如厮。”

他今天换上深红万字流纹锦衣,腰系灵芝窄玉腰带,乌鸦鸦的黑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挽住,笑若春日暖阳,整个人透着喜悦气息。

知言同举杯:“新年伊始,原夫君春风得意,无往不胜。”她滴溜着眼睛,露出俏皮的笑容,再加一句:“夫君只需在家俊俏,出去装得丑点。”

孟焕之无声微笑,皓齿分外明显。

三杯过后,知言捂了自己的杯子,先作防备,免得他居心不良又想灌醉自己。

可是瞧出来了,孟焕之酒量奇好。上回他和秦昭、杜六郎三人喝醉,次日另外两人睡到午时才勉强起身,喝了醒酒汤,各自回家。孟焕之依是天不亮闻鸡起舞,按时辰去了翰林院,完全瞧不出夜里吃多了酒。

使得秦昭见了知言戏语道,难得在她家吃一次饭,倒被妹夫灌醉,说什么等过年归宁时,也要约上兄弟们轮番灌醉妹夫。

知言听了莞尔,今日在饭桌上对着孟焕之说了,引得他笑语:“非是我酒量好,实在是舅兄要和杜六郎拼酒,两人喝得比我多,才烂醉如泥,次日也宿醉不醒。”

知言嗔怪道:“当日你也不拦着,任由四哥喝成那个样子,回去后又睡了一整天,害得我不敢见四嫂和母亲。还有杜六郎在咱家混饭上瘾了不是,隔三岔五跑来,真让人心烦。”

杜谦一来,知言没得机会和孟焕之一道用晚饭,有两次她都困得不行了,依是等不来孟焕之。派人到前头一打听,原来杜六郎仍赖着不走,拉了孟焕之禀烛夜话。

这下好,没了女人和她争抢丈夫,倒来了个不识趣的愣头青和她抢孟焕之。

知言一点也不开心,嘟着嘴抱怨道:“以后不许杜六郎上门,他一来,整晚我都见不着你的面。”

孟焕之笑着点头,伸臂给妻子挟菜,知道她挑嘴,羊肉也不喜,鱼肉尚要别人挑好剌。只有吃饭时,才能体会到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用完饭,两人倚在炕上,知言手中摸挲着双燕,又扒开孟焕之的衣襟瞧着玉麒麟,冲着他讨要年礼。

“我都是你的,还要什么年礼?”孟焕之边亲吻着妻子,温声回答。

知言哼哼唧唧撒娇,非要一样别致的礼物,扔出诱饵:“我给夫君也备了礼,晚间再给你。”

孟焕之电眼如炬,似要穿透知言衣衫看清里边,言语暧昧:“很是好奇娘子拿什么当礼,不用太好。”剩下的话他凑在知言耳边窃语。

太不正经,上回那十二对小玉人无意间让孟焕之发现,他磨得知言尝试了一大半,这又在讨要两种新花样。

知言不依,耍赖伸手要着自己的礼,不多时两人在炕上缠闹作一团,她的发髻乱了,珠花也掉落,衣襟不知何时被人打开,敞着脖子坐着缓口气。

孟焕之也没好到那里,发簪抽落,乌发披散,玉带也被抽出,斜靠在枕上嘴边噙笑,玉面郎君名副其实。

再玩下去,又该开始滚床单,知言果断收手,缠着孟焕之让他讲外头的见闻。就这么躺在他的膝上,听着平缓的语调,知言不时插一句,两人亲呢相吻,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相视一笑。

外间的厢房里立冬带着小丫头们玩乐,顺带调|教长兴,哄得长兴团团转,聂妈妈等全都捂嘴笑。

大家不时探头出去,瞧一眼上房的动静,窗上两个人影相偎在一起。小夫妻和睦当是最好,众丫头婆子继续敞开兴致玩乐。

长盛三十年的除夕就这么过去,新年在无声无息中来到。

正月里照例是百官到大明宫中朝贺,初五以后才是各家走动并拜访亲友。因姐妹们也都出嫁,知言一日不歇连走了数家。

又三房的儿女、媳妇和女婿们跟着秦枫和常氏去了常氏娘家拜访,十几口人全涌到小小的常府,花厅中都坐不下。秦家儿女相貌本就出众,儿媳和女婿也全都不弱,聚在一起好生养眼,听了常家上下众多奉承话,用过饭才各自回家。

知言一回屋直奔着热炕而去,过年走亲戚真是累人,陪着笑脸说着好话,发不完的红包封赏,说起来又破了一笔小财,侄儿侄女外甥们已数不清。年前打的上百个金银锞子所剩无己,照这么发下去,知言就是生十个孩子也收不回来。

想到此处,知言坐起来,唤过立冬问话:“上个月我的小日子是哪一天?”

“初十,今天正好也是初十。”立冬扳着手指头,笑弯了眼睛:“姑娘,莫非这个月就有了喜信。”

刚好月对月,虽说是二十八的周期,不好说。知言前世有过经验,心中默念一遍,再等等。

孟焕之早已觉察到妻子的小日子推迟了两日,半是欣喜半是紧张,他也不敢确定。这几日连着四处走亲访友,生怕她有个闪失,所幸妻子一向身体底子好,自幼又喜欢骑马拉弓,本就比别的女子健壮几分,观得她不曾喊累,也放下一半的心。再等上多半月,才能有准信,一年都等下来,不急于这两日。

晚间,并榻而卧的人异常老实,知言心中也有数。两人打着众所周知的哑谜,未到真正有结果,谁也不肯先说出来。

知言怕失望,孟焕之怕空欢喜一场。

接连几日,知言的小日子仍不见踪影。孟焕之趁妻子熟睡时为她诊脉,许是他心情浮燥,也许是时日尚浅,竟一点摸不出脉相。他探手伸到妻子的小腹处,如常平坦柔软。关心则乱,他暗自嘲笑,收了手搂着妻子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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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大明宫上元宫宴,天子除了召集五品京官和其家眷同乐,另召了新任众翰林随驾同行。故孟焕之不能陪知言过元宵节,他又不放心妻子一人在家,遂送她回岳家,待晚间回来再去接。

恰逢秦敏也在家,见到孙女和孙婿回来,笑意温和:“修远也要去宫中,正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动身。”

知言向祖父母行了礼,往方太君跟前走去,她因走得急了点,踩了裙角差点被绊倒,匆忙间扶住旁边的椅子才稳住身形。

正与秦敏说话的孟焕之见状,蓦然站起身,两步赶到知言身边扶起她,满脸忧急,轻声询问:“有无伤到?”手下微用劲,怎能如此不小心。

知言摇头,表示自己无事,带笑安慰他。

知言从小慌里慌张,不是这儿被磕了,就是那儿被碰了。方太君虽心疼也是习以为常,瞧着今日情形不对,触动心事,一时心下也紧张起来,忙让坐到自己身边,不许乱动。

孟焕之却又后悔送妻子回来,来回坐马车奔波不说,她又天生不安份,总想着会姐妹兄弟,倘若......他不敢想下去。

“祖母,知言就交给您,尚要劳您费心看管她莫要四处走动。”孟焕之对着方太君郑重托付。

方太君听出话中意味,应诺道:“你去罢,万事有我,今天就是拴也要把她困在我身边,不让出去走动一步。”

他两人你来我往,誓要把知言当成重点保护对象,她插不上话,更做不了主,只剩郁闷的份。

秦敏在旁也了然,注视着榻上苦着的脸孙女,心中好笑。孩子们都有了好去处,他也到告老还乡归隐山园的时候。

见有方太君打保票,孟焕之跟着秦敏放心离去,同行的还有秦府几位老爷和太太并秦昭。

知言在方太君严密监视下吃了睡,睡了吃,就等着孟焕之晚间来接她。

真是越来越不好玩。

☆、138|4.3|家

且说秦敏一行人去了大明宫中,方太君唤来知言的贴身丫头和婆子细问起居,听后满意地点头。

“立冬这丫头打小就看着机灵,人又可靠,现在长成大姑娘更比小时候强百倍,我果然没看走眼。”方太君当着满屋的人夸奖立冬。

立冬手足无措站在当地,她进秦府有十五年,头一回受老太太的肯定,且当着这么多人,这份体面在丫头里头也算得上头一份,面子上添了光彩又深觉惶恐,故脸微红推让:“老太太的夸奖奴婢不敢受,奴婢别的本事没有,唯有一心想着姑娘,冷了热了记得给姑娘添减衣裳,姑娘偶尔不在意时,想着提醒。”

尽本分也不张狂,方太君更觉满意,拉着知言的手称赞:“这几个丫头都不错,将来莫亏待她们,以后府里能帮你的地方不少。”

知言被拘炕上脚都不能下地,只歪在迎枕上利落的回话:“孙女明白,等她们出嫁时全都添份大礼。”

出嫁众孙女中惟知言迟迟没音讯,方太君嘴上偶尔念叨一两次,背后思来想去睡不着,生怕这孩子福薄,只有一半运道,若真没子嗣,和姑爷再恩爱也成了笑话。正值新春佳节,她听了知言的起居后,忖度着十有八|九是喜信,心里头一块大石头可算落地,顿觉欣慰,也凑趣道:“既这么着,我也加上一份,添个彩头。”

老太太打赏,可没有拒绝的份,屋里人齐声道喜。立冬带着几个大丫头磕头谢过恩,眼睛里喜气掩不住,脸颊兴奋得红彤彤。

秦家几位少奶奶并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进屋瞧见老太君满脸喜气,又瞧见知言被拘在炕上不让动,都是机灵人,绕弯子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哄得方太君愈发愉悦。

还没准信,万一不是可就诳了方太君,都怪孟焕之多事。

知言今天只能做背景板看着大家热闹,不时扫到四奶奶笑容中那份落寂,她虽无奈也不知如何开解。算了,四奶奶的心结交给秦昭,小夫妻之间的事外人难以插手。

见四奶奶在,方太君极力掩饰喜气,话说得平常:“九丫头出阁了仍是淘气,方才在屋里跌了一跤,脚腕扭了,才上过药只能呆在炕上养着。我们借机可尽乐,让她一人在旁边干瞪眼着急。”

知言识相得手下揉着脚腕,苦着脸让嫂嫂们看。不用说,午饭也只能在榻几上用,做戏也要做全套。

几位奶奶们相视一眼,心下明白,另寻出话头说笑,又伺候着太婆婆和众小姑用过饭后,她们才各自回屋。

方太君留了知恬陪着说话,她手下搂着知言,一手拉着知恬,碎碎念她们幼时的往事。

“你们姐妹小时候一个个跟粉嫩的玉娃娃一般,八丫头风风火火不知打碎了屋里多少东西;四丫头最要强,生怕比别人差一分;七丫头坐上一会儿偷偷到镜子前瞄一眼,还以为别人不知道。”

想到知雅臭美样,知言笑出声,知恬抿着嘴笑。

方太君继续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姐妹到你们的姑姑,再到你们姐妹,还有眼前几个重孙女,大大小小几十个女孩里惟数十丫头乖巧。”

知恬垂眸很是难为情祖母夸她。

方太君轻抚着知恬的面庞,怜爱地说:“当时往你手里塞个珠花,一整天坐在那里,既不喊着饿也不叫渴,乖的叫人心疼。”

知言故意插话:“老祖宗,我呢?我也最听话。”

方太君唬着脸佯怒:“你是最听话,最听你自己的话,我说的一句也不听。下雨要偷跑出去看池塘里的鱼,飘雪时要溜出去堆雪人,还往你哥哥们脖子里灌雪球。真正淘气,好几回我都想着送走,如今打发出去,这府里清静许多。”

知言吃吃笑出声,知恬在祖母面前维护姐姐:“九姐姐虽贪玩,可待我最好,她房里的好东西全都给了我。”

“我等着十妹出嫁了再加倍还回来,最好是生个比你还要漂亮的外甥女嫁到孟家做儿媳妇。”知言说着戏语。

知恬霎时脸变得通红,几不可闻的声音嗫嚅道:“九姐姐最不正经。”

“快了。”方太君轻叹。

承恩公家请了官媒下聘,又催着想提前迎娶,被秦敏婉言相拒。秦家已有一个未及笄出阁的孙女,因事出权宜,断没第二个急着出阁的女孩儿。

知恬脸皮薄,知言也停了打趣她的话头,两姐妹偎着方太君听老人说话:“我这一辈子从阁老家孙女做起,做到首辅的夫人,儿女绕膝,除了琴儿早早去了,其他诸事也算平顺。你们姐妹出嫁后才算真正活人,将来老了也像我一般,搂着孙女说旧事,一代接一代,再到孙女的孙女也这么过活。”

知言听着老人的碎语,慢慢阖了眼睡去,恍惚间有人扶着她躺下,不时替她掖着被角。

原以为要等到很晚孟焕之才能来接她,未料刚用过晚饭,秦敏带着秦府各位老爷并太太们全都回来,上元宫宴这么早结束?!

方太君也纳闷,瞧了一眼老头子的面色,压下疑惑打发知言跟着孟焕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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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两人刚回孟府,才到大门处,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头直奔而来,到了他两人眼前,马上的人也不曾下来,语调慌张问询:“九表妹,今日可是见到二妹?”

知言这才看真切来人,原是乔骁,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依实回道:“我一整日都在老祖宗跟前,也才回府,不曾见过婉表妹。”

乔骁打量四周,孟府的车驾未及进门,九表妹穿着出门的衣服,披着斗蓬,身边又有妹夫相扶,想是不曾说谎。他拱手:“既如此,我再到别处去寻。”也不再客套,挥着马鞭带着人离去。

知言心中不安,回房后猜测道:“难道婉表妹走丢了?”

孟焕之心中也余波未消,今天宫宴着实不太平。

圣上欲听颂功歌德的吉祥话,才召了翰林们助兴,杜谦却拿出上次被驳回的奏折当庭诵读,圣上当即变了脸色,强忍着未当场发作。

后又是太子和桂王因敬酒起争执,言语中攀扯出承恩公,因隔得远,不曾听见他们的说了什么话。总之,圣上动怒,遣散众官员,带着两位皇子并承恩公回含章殿问话。

事从循因,种种蛛丝马迹而看,都不是好事。

他暗中怀着忧愁是一回事,对着妻子却满面春风,绞尽脑汁搜出好听的话她:“知言,乔家表妹有宁远侯府上下护着,能出什么事。倒是你,眼下不同以往,万不可忧心他人的事。这个月得了喜信最好,若不是更要精心养护。听我的话,把不相干的事都放下,在家安心写字作画。”

他可是终于说隹冢怨首鞑恢骸拔矣泻胃詹煌俊

孟焕之细说:“你的小日子推迟已七天,说不准我们马上要有孩儿,眼下没有任何事能比你保重身体要紧。外间诸事都有我,家里的事也交给刘妈妈和聂妈妈她们。”

知言手下绕着孟焕之的大手,轻语:“也不一定,万一不是,让人白欢喜一场。”

孟焕之放松心情,宽慰妻子:“不管是不是,未雨绸缪先做防备,倘或大意间让你身子受损,后悔可就来不及。”

“好,我听你的。”知言依在孟焕之怀中,宽阔的胸膛让她依靠。

屋檐下羊角灯发出朦胧亮光,院中几个丫头犹在兴奋中,津津乐道得了方太君打赏的事。屋内两人喁喁细语闲话慰相思,元宵月夜,此间宁静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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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月亮照着大明宫,含章殿内只留一个老内侍伺候,其余宫人并小内侍们候在玉阶下,悄然使着眼色,今天动静不比以往,圣上可是动了真火。

长盛帝盯着书案上的画像怒不可揭,他的儿子们大庭广众之下恶语相加,竟然为着一个女子,其背后隐情更让人难以启齿。

桂王见父皇满脸戾气,有几分心虚,仗着有母妃在背后撑腰,胡搅蛮缠乱语:“儿臣从小爱慕秦家十小姐,寻了人为她画相,并常带在身边。君子有爱美之人,此乃人之常情,求父皇成全儿子一片相思之情。”

“住口!”长盛帝厉声道,凌厉的眼神逼视桂王:“你也配称君子,前有秦家九郎,又惦记上他家十小姐,打量着一肚子龌龊心思别人不知。如何成全你?绑了秦家这两人送到桂王府?!”

天子咄咄逼问,全说中桂王心思,他依是梗着脖子硬嘴:“儿臣不过贪慕美貌,算不上下流。父皇怎么不问大哥和承恩公背地里的打算,才叫龌龊,图谋秦家女儿好生养,聘来表兄弟共妻,倘若传出去让天下人都嗤笑皇家。”

承恩公面如死灰,连连磕头告罪:“臣冤枉,都是桂王听了小人胡言乱语才口出秽语蒙蔽圣上,还请圣上明查。”

长盛帝置若罔闻,咄人的眼神盯着脚下的太子。

桂王见机添一把柴:“父皇,前几个月东宫两位小侄女殁得蹊跷,你问一问大哥,他请的神婆说了什么话。”

太子回首反驳道:“四弟休胡说,孤是犯忌请了神婆求子,只做了两天法事,绝没干出丧失人伦的事。”

桂王看一眼天子,急着表白:“儿臣有人证,能证明大哥为了求子下黑手弄死两个侄女,这就唤来与大哥当面当质。”说着他起身往殿外走。

“站住!”天子闭了闭眼,挥手道:“把那个人趁早了结。”

“父皇!”桂王声嘶力竭。

长盛帝不再看太子一眼,踱到承恩面前半俯下身逼问:“桂王所说是否属实,卿家须如实回答。”

天威逼人,承恩公目光躲闪:“臣娶秦家女做续弦,也是一心求女。”

天子回顾画像上倾国倾城的美人,红颜祸水,他只轻叹,发了话:“卿家和秦府的联姻就此做罢,过几日我再替你指门好亲事。”

至于秦家那位貌美似天仙的小姐,天子犯踌躇,一旁的老内侍适机进言:“陛下,京中尚有数位番邦使节。”

话只道出半语,天子已明白,就这么着,他吩咐老内侍:“明早,你亲自到老师府上跑一趟,请他进宫商议。”

“诺”老内侍应下,无视桂王剜人的目光。傻瓜,知道什么,若不是咱家方才提醒,你心念的美人说不定今晚便香消玉陨见阎罗去了,你当咱家为了你才对圣上进言。咱家这是为了圣上和首辅大人多年的情谊,难啰,明天还要做回恶人!

长盛帝命承恩公和桂王都下去,不用他多叮咛,谁都知道今晚的话传出去半句便是死。

殿中只剩下帝国最显耀的一对父子,见事情全都暴露,太子反倒坦然,坐直身等着发落。

“你太让朕失望。朕当年连得六个女儿,才有了你,你才出生刚睁开眼包在襁褓中时,你的姐姐们围成一圈,全对着小弟弟笑,阳光照进屋内,当日情景,朕此生都忘不了。”

长盛帝闲在一旁仿佛说着家常话。

太子眼帘微阖,喉结滚动。

“堂堂国之储君,数年家不得男嗣竟成了你心中头等大患。置朕多年的教诲于不顾,置储君之职弃之,置家国大事若无。成天搜寻女子欢好,最后既然听信巫语干出残害亲骨肉的事,以至异想天开想到借腹生子。枉为人子,不配做人。”

天子越说越激动,几步奔到太子面前,怒气攻心猛踹儿子一脚,他自己也被带得打了个趔趄,被一旁的内侍扶住。

太子不顾身上疼痛放声大笑:“储君之位谁人瞧得好拿去便是,孤也不稀罕。万里江山父皇愿意给那个弟弟,儿臣也无意见。东宫镇日如履薄冰的日子儿臣过够了,进到宫中不敢和母妃和母后多说一句话,大殿之上更不敢和朝臣多言。至于参与政事,哼!”

太子讥笑过后面现凄凉:“父皇教诲儿臣,却也时时提防着孩儿。儿臣得你训导不及每届春闱选出来的众翰林多,父皇是一心为了儿臣好,想护得周全。这份心意太沉,压得儿臣夜夜不得入眠,略一困觉便梦见弟弟来争抢,儿臣失了宠,永居在冷宫,或者丢了性命。”

大殿中堂堂男儿落下两行清泪,身形孤索。当真孤家寡人,个中滋味外人难以体会。

触景生情,长盛帝惟剩叹气:“回去罢,先呆在宫中闭门思过。”他注视着长子步履蹒跚离去,空旷的含章殿只剩一个阉人相伴。

谁道天家父子无情,万般情义抵不过反复蹍轧,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只有冷酷二字!

☆、139|4.3|

黑夜中燕京城异常清冷,才过了元宵节,京中万民似感知得到天子心中不痛快,早早收灯笼,即使扎着大花灯的主街路,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秦晖酒意微酣驱马经过朱雀大街,绕过街巷,刚转过弯,首辅府门前一条路秦杜两家的灯笼排成一溜随风轻晃,辉映天上明月,显得亮堂。

听着门前长随们齐声问好:“六爷,您回来了。”

秦晖轻摆手:“该到下门禁的时辰,后头车上有两样酒菜,你们几个拿去分了。记着,不能吃多,免得误了明天当差。到时可不能说是六爷的酒太香,你们没忍住多喝了两杯。”

众门卫哄堂大笑,应诺下自去分酒菜。

秦晖的脚步朝着后宅的方向行了两步,寻思一下,又转头走向外书房。反正他还没成亲,回去就屋那两个干巴巴的丫头又不通风情,还不如一个人睡个安生觉。老远瞧见自己院里亮着灯,他倒纳闷,扫到四哥的两个贴身小厮候在院里,有几分明白。

秦晖推门进去,也不看上首坐着的人,只解了玉冠信手放置在桌上,喊了小厮和老妈妈们打来热水,解了外袍,脱了履靴罗袜,将劳累了一整天的双脚伸进木桶中,这才开腔:“四哥,你不在书房里用功,也不去外后陪四嫂,倒有心情跑了我房里看景儿,真是难得。”

秦昭轻抬眼皮,屋里的人全都会意,关上房门出去,齐守在院外。

秦晖嘴里轻吹着口哨,万花楼的丝竹乐调在屋内响起,看见停在三步外的官靴,笑语:“官老爷,有话请您快说,小的还想早点睡觉。”

“十妹的画像如何传到外头去,你给我一个交待。”秦昭俊美的面庞微带笑,眼里却透着冷意。

“交待?十妹的画像?”秦晖掏了掏耳朵,一别不敢置信的表情,嬉笑如常:“四哥,你玩什么把戏?十妹有五六年二门都不曾踏出一步,别说是外人,几个妹夫都没机会瞧见她长什么模样。外头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别说你不知道,京城里都传遍,桂王手里不止一两副十妹的画像,昨晚上元宫宴都捅到皇上面前,生生断了十妹的姻缘。”秦昭收起笑意,一脸凝重:“桂王和承恩公抢一个女人,闹得天家没面子,皇上今早宣祖父进宫,为着商议此事。过两天旨意就下来,封十妹为郡主,赐给暹罗王做王妃。”

秦晖仍是漫不经心,拿了大巾帕拭干双脚,趿拉着鞋在屋内走动,回首反问一句:“四哥,十妹也是我妹妹,我也从小看着她长大,疼她不比八妹少,或许更甚于八妹。我是在楚王跟前走动,不代表我为了楚王会出卖自己妹妹。”

秦昭自然相信这点,只不过他心存疑惑,想寻弟弟剖析一番,其实他更想说事情并不简单,内中还有隐情。

“这里头恐怕还有别的事。”秦晖拿着挑子轻拨烛火,逐条说着:“太子受罚,被责令在东宫闭门思过;承恩公与咱们家解了婚约;桂王手里有十妹的画像,几件事必有联系。”

“楚王虽不明说,平日行事对我很是防备。”秦晖接着自嘲道。

“东宫刚殁了两个小郡主。”秦昭半眯的双眼睁开,幽深无边。求子,后宅里母亲也请道婆求过一回子,罗姨妈,道姑,八字犯克,十妹和四妹。

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可能,千防备万防备,家中引狼入室,十妹的画像偏偏就从三房流传出去。

秦昭半捏拳头,画像一事有了着落,另外一件事.......他再问话:“你可知太子因何故受罚?真为了求子之事?”

秦晖斜倚在枕上,也回想着各个环节:“东宫的内幕早被楚王通过人透给桂王,依着桂王的火爆性子,没理由非要等到上元节才发作。除非......”

“太子还干了见不得光的事。”秦昭坐在一旁接话。

到底是什么事?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摇一摇头。

“这群王八羔子把小爷当成猴耍,没一个好东西。”秦晖轻骂。

祖父从宫中出来讳莫若深,只字不提与皇上的对话,真是异于往常。秦昭心中默念,遇到事还是束手无措,他谁都护不了,既不能想法子把九弟从北疆调回,更无力改变幼妹即将远嫁的事实。

他的十妹乖巧懂事,天性善良,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就因为比别人生得美,偌大的燕京城中竟容不下一个弱女子,嫁到千里之遥的异邦,今后难得再相会。

秦晖手下轻敲着榻几说出另一件事:“东宫一早寻着好生养的女子,放眼望去,唯咱家姐妹有这名声,承恩公也打着一样的主意。”

“你是说,太子也盯上了十妹。”秦昭恍然觉醒。

“怎么可能?!”秦晖被惊起,腾地坐直身,滴溜着眼睛脑中再过一遍前后诸因:“太子真有这打算,承恩公那边就是幌子,最后不管事成否。”他顿住话,面上现出怒色握拳捶翻几案。

“不论求子是否成功,十妹惟有死路一条。”秦昭怒极反而哈哈大笑,眸色中寒气渗人:“好一个天家皇子,竟比畜牲都不如。”

事情至此大致眉目也出来,太子想求子。皇后本无宠无了,太子再失势,承恩公家也没有出色的女孩儿能送进宫,再过几年,新的后族兴起,燕京城也没周家的立足之地。双方各有图谋互成盟友,为保荣华和地位,牺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在话下。

至于桂王,明显被人当枪使。

秦昭叮咛弟弟:“楚王也不是善茬,你一定要加倍小心,出了事家中保不住你。”

“四哥放心,除了兄弟姐妹在我心里占着一份子,旁的人那都是擦脚布,用完便扔。楚王敢耍小爷,倒要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轻柔的语调中透着阴狠,说话的人笑得随意,他斜睨着眼:“四哥,老头子这回也失算了,下一步该怎么走你可要想好,到时你一句话,我跟着走便是。”

******

下一步该怎么走?祖父隐退,偌大的家族几年之中没有顶梁柱支撑,稍有不慎,便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祖父若不退,日渐消耗天子心中的情谊,更为不妥。何况,他老人家在内阁一日,自己永无出头之日。妹夫还能在御前行走,杜六郎也能狂傲嚣张做他想做的事,秦昭不能。

进了垂花门,秦昭看向中轴线三个大院,大房有大房的章法,二房也即将要分出去,六房最是无忧。惟有三房子女众多,弟弟妹妹的安危全压在他身上,母亲又心思糊涂,祖父那边定是猜出原因,为着自己兄弟的脸面不曾发落。

秦昭心情变得更沉重,放慢脚步往父母所住的院落走去,身后有人追上他。

“昭儿,正好你也在。”借着月光秦枫笑意轻柔,一如往日对着几个女儿的好性子。

秦昭与父亲对视一眼,心下也明了,跟上脚步进到常氏正屋。

常氏正对着丫头碎碎念:“昨天看老太太对九丫头上心的样子,八成她也有了好消息,你们说,三房的儿媳妇真成了不下蛋的鸡。火烧眉毛,光我一人急得团团转,老爷和昭儿都说不急,都叫什么事。”

紫珠带着丫头们唯诺应付着三太太,不敢添一言一语。

见到三老爷带着秦昭进来,常氏也略惊讶,先看向儿子,再看三老爷一眼,屋里的人丫头全都退出去,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不停,难道又出大事了?

她的女儿们都已出嫁,莫不是画儿和雅儿有了不妥,常氏急切相问。

秦枫带笑不语,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秦昭盯着母亲慌张的面孔,府里还有一个妹妹,嫁出去也有四个妹妹,不独他的两个嫡妹,五个女孩全是三房的女儿。母亲,你真的忘记了?!

*******

知言都快成了大熊猫,整日前拥后簇着丫头婆子,吃了睡,睡了吃,困在床榻上静养,对于外间的事全然不知。懵懵懂懂又过了几天,脉相依是诊不出来,她自己身体却有了微微变化,只瞒着没告诉孟焕之。

孟焕之每天从衙门回来第一句话便问:“今日觉得如何?”

知言面无表情摇头,又连忙点头,一切都好。

孟焕之舒气,换过衣裳后出来,伸手搭向妻子的玉腕,全神贯注于指尖,算着日子,也该到能诊出脉的时候。

脉生二象,一弱,沉而稳,一强,应指圆润,如盘走珠。

孟焕之强抑喜悦的心情,松开手在屋中走了几圈,再次坐下静下心感觉脉如走珠。没错,虽还弱了点,但是有孕之脉,他不顾屋里有下人在搂了妻子亲呢。

“知言,我们终于有了孩儿,你高兴吗?”深邃如海的双眸亮如星芒,他小心翼翼将手轻放到妻子的小腹处,轻吻着她的脸颊,这一刻比他金榜题名更要令人振奋。

猛然间姑爷和姑娘亲呢,立冬忙带着丫头往出走,才出了珠帘,听见姑爷的话,全都欢欣雀跃,哗地全拥到床前齐声贺喜,那管床上的两人还卿卿我我。

孟焕之高兴之余不忘打赏,全府上下众仆多发两月双份月钱。

不多时,喜讯传遍全府,聂妈妈和刘妈妈带着丫头婆子分批进来磕头道喜,外院的男家丁也聚在院中恭贺。

知言像个傻子一样被孟焕之搂在怀中,阵势也太大了,按秦府的规矩初得喜信应该捂着点,她轻声说出。

孟焕之吻着妻子的柔荑:“捂着是怕孩子福薄坐不胎,我的儿子定不弱,既然来了早扎好根基。咱们不怕,敞开了庆贺,让孩子在肚中也知道做父母的一心盼望着他。”

知言从来不讲究习俗,她也伸手捂着小腹,眼下幸福美满,令她想起异世的家人,他们还好罢?

见妻子兴致不高,孟焕之以为她是困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人都下去,小意温柔哄她睡下。

“还睡?”知言都快炸毛,她再睡下去就要变成猪,遂抗议道:“不行,我要去院里走一圈。”

孟焕之心中衡量,是该适当走动。

“只能我在家陪你出去。”他加了条件。

接下来两人为了何时活动,活动多少时辰争执了一番,都做出让步。知言出门须带着丫头婆子小逛片刻,孟焕之早晚出门前再领着她到后花园走一圈。

照这情形,知言掐指一算,最少孟焕之要把她关在府里一年,又没的机会出去。她瞪着笑不拢口的男人,心中暗骂伪君子,嘴里说着不在意。可着对她这么好全是为了生儿子,知言心情不爽又使性子埋怨。

全没用,孟焕之脾气好得出奇,使出浑身解数哄得知言开心,又应诺等孩子出生后带她出城骑马云云。

☆、140|倾世名花

知言有了喜信,孟焕之欣喜若狂之后又开始患得患失,深怕自己诊错了脉,传出去倒成了笑话。故他次日请来京中几位有名大夫轮番诊脉,待众名医都确定是喜脉,这才使人往各府里报信。

方太君得知后一扫连日心中抑郁之气,打发双福带着礼亲自过府探视,又各位太太并奶奶们择日一同来贺喜。

知言瞧着满屋的东西药材、补品,又听了几位婶娘细细叮咛,无非是忌劳神、劳力,不能用熏香,饮食起居更不消说,全都要精心打点。

二太太又私语实在不行买个丫头放在房里,免得姑爷心往外头跑,更叮嘱她万事小心,三个月以后方能和姑爷同房。

知言一一应下,她环视一周,数来数去少了常氏,真是怪异,按理说做为嫡母走过场也要来一次,何况常氏对着几个庶女面子情称得上不差。

见知言眼睛滴溜面露疑惑,大太太一句带过解释:“三弟妹感染了风寒,只能在屋里养着。侄女怀了身子不同往常,她怕来了给你过病气。”

“母亲可是要紧?”知言照例要加问一句。

大太太笑容随意,摆手道:“不打紧。”

知言对常氏始终也是面子情,也不再追问,又听了几位婶娘和嫂嫂关切的话语,她们也都略坐一时便离去。

几个丫头忙着归置收到各色礼,立冬手下麻利分拣,眼睛瞥向姑娘,犹豫该不该告诉她方才听到的两句闲言。不料她这一走神,就被知言觉察出不妥。

屋里的几个丫头,立冬最机灵,唯有一样藏不住话,有心事都写在脸上。冬至更为细致,闷嘴葫芦很少说话,但凡出言都很是中肯。

知言唤了立冬到眼前,细声问她:“今儿是怎么了,屋里的喜鹊蔫了吧叽的,长兴欺负你了,还是刘妈妈催着让你早点成亲?”

“没什么事。”立冬下定决心不能告诉姑娘,正是安胎的时候,万不能出差池。

知言注目于立冬,盯得她眼睛躲闪,这才轻哼:“到底是什么事,你如今连我都敢瞒,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立冬甩着帕气赌气道:“真没有,姑娘想多了,你且坐一会儿,我手里的活还没干完。”说完她扭头出了屋子。

知言纳闷,走到明窗前,瞧着聂妈妈拉立冬进了厢房,两人神神秘秘的。她心底愈发不安,从炕上抓起半臂随意披上,也直奔西厢房。

西厢房里聂妈妈正悄声训斥立冬,听见细碎的脚步,抬头一看原是姑娘追出来。她立即陪着笑,走向前扶住知言:“姑娘,你怎么出来了?立冬这丫头没个章法,昨天和长兴吵了两嘴,今天带着心事倒叫你瞧出来,方才我还训她,什么事都没有惹得姑娘忧心。”

聂妈妈常年在方太君跟前服侍说话滴水不漏,从她这里听不到真话。

立冬也点头附合。

谁信,历来只有立冬给长兴气受的份。

知言轻哼:“你们把我当成傻子一样哄,不说也罢,有本事一直捂着别捅出来。”她气闷之余回身脚下走得飞快,西厢房口一个身影堵住她的去路,嘴里念叨:“走慢点,怎能还如此不当心。”

见孟焕之回来,知言更没好声气,甩开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径直回了上房。

孟焕之进院时听了半句话头,问聂妈妈和立冬几句后,也回了正屋。

立冬直捂着胸口说好险,姑爷刚才的眼神冷得渗人,幸亏自己强忍着没说出来,再看聂妈妈也是心有余悸舒气,两人对视苦笑。

孟焕之进屋见妻子坐在在明窗前出神,神情幽幽,带着几分失落。他并未立即过去,换过衣裳,洗漱后轻轻走过去抚着她的脸。

知言拍开孟焕之的手,那只手不依不饶摸挲着她的脸。知言气结,怒目而视,对上饱含柔情的一双眼睛,她心底一点委屈劲全涌上来。

“焕之,到底出了什么事,你透个底,好让我心里有数。”知言恳求道。

孟焕之坐下紧搂着妻子,温声道:“好,本也打算这两日告诉你。有一点说到前头,无论听到什么你都不能动气,更不能冲动,如果做不到,别怪我存着私心瞒下你。”

“我绝对不生气。”知言连忙应诺。

孟焕之大手先是摸着妻子的手,不由己又伸到她的小腹处,娓娓道来知恬被赐婚的始末。知恬的画像流传到桂王手里,桂王与承恩公起争执,天子大怒,封知恬为郡主,赐给番王做王妃,三月份在京成婚,其后便跟着去暹罗。

知言整颗心揪起来:“十妹那样的性子,嫁得又远,将来可怎么是好,我想回去一趟。”

孟焕之搂紧妻子不让她动,质问道:“你忘了答应过我的话,你回去又能如何?十姨妹现在有皇家诰封,莫说是你,就是祖母见了她也要行大礼。更何况圣旨一下,宫里的教引女官也去了秦府,等闲不让外人见十姨妹,直到她出嫁那一日。”

知言咬紧嘴唇忍着不哭出来:“焕之,暹罗王长什么样,年纪有多大,他会对十妹好吗?”

“能,暹罗王也才二十出头,年轻有为,一定会对十姨妹好,就像我对你这样好。”孟焕之说着好话哄着妻子,对上她沾着雾气的羽睫亲吻,最后不知怎么又觅到红唇,浅尝辄止,心有不甘轻啄数下才做罢。

见孟焕之脸颊绯红,极力掩下欲|火,知言想起另一回事,严词交待:“不准看别的女人,不许到外头喝花酒。倘若犯一次,你一辈子都别想碰我。”

孟焕之素了有些日子,方才不小心勾起火,索性解开妻子的衣襟,露出雪白脖颈,轻挑开肚兜,轮番咂吸,轻声呢喃:“我只亲亲。”手下却不老实,探到裙下,几下撩拨得湿润。

知言推着身边的人,言不由衷道:“你快走开。”无奈做怪的大手并不停下,她咬唇忍着不发出声音,脚背弓起,全身神经系于一处。

末了气息紊乱的声调在她耳边响起:“我谁都瞧不见,眼里只有你一个,心中也只有秦知言一人。”

动听的言语总能打动人心,知言接话:“焕之,我爱你。”

孟焕之轻轻啃咬着妻子的锁骨,听言后抬起头对上她真挚的神情。

“吾心悦汝,孟焕之心悦秦知言。”他收紧妻子的衣襟,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低语,竟哄得她在晚饭前小睡了片刻。

******

知言事后才回想各个关节,桂王手里知恬的画像绝对和罗姨妈脱不了干系,所以才有常氏对外称病。根据她了解,以秦枫的手段,常氏这辈子再难有机会走出三房一步,也不可能见到外人,恐怕短时间内连知画和知雅都见不上。

果不其然数日后,三房一对嫡姐妹结伴而来,知画大概也是心中有底并不多言,知雅口口声声报怨回府没见常氏。

见嫡妹着实絮叨,知画轻斥她住口,对着知言传授了一番育儿经后,两人相携离去。

知言心中无时不刻记挂着知恬,忧她一个人远嫁,路途遥远不说,相隔千里水土不服,人情风俗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虽说是秦府也有陪嫁的丫头婆子,皇家也有随行女官,知恬从小与世无争,虽是小邦宫廷也逃不了勾心斗角,以她的性子根本应对不来。

孟焕之通过秦昭了解后,每日回来告诉妻子秦府上下为知恬倾尽全力所做的事。

司马老师求了老狐狸,全家跟着知恬同去暹罗。又从府里养的数位闲散人中挑了数位有本事之人,或擅医术,或擅武艺,另有奇巧有才能之人十数位也做了陪嫁,加上皇室的陪嫁,共二百多号人,也算有排场,界时全跟去。

三月初,首辅府为知恬办及笄礼,京中权贵云集,宫里头御赐的礼仪用物,请了圣上的长姐大长公主做正宾,英国公夫人做赞礼,冯尚书的孙女做赞者。

礼乐响起,知恬穿着明艳的胭脂色采衣徐步进到东堂,光华灼人,满屋悄寂,乐声也顿了片刻复再响起。

秦家最美的女孩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露面艳惊四座,怪不得引起争抢,这等佳人倾国都不为过。

初加、再加再到三加,知恬用上华贵的钗冠,正红大袖长裙礼服,典雅清丽,美貌不可方物,顾盼生辉,竟比公主都要显得雍容万千。

大家只能叹番王有福。

知言坐在角落中观看及笄礼,当年襁褓中的小婴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想到知恬要离开,叫她如何不牵肠,那种心理不是嫁妹妹,完全盯着女儿要出嫁。

不知不觉,知言泪流满面,所幸大家都盯着知恬,没人注意到她。

满府宾客齐声赞叹知恬的美貌,众姐妹抽空出来在偏室中见知恬一面,相对无言,只能说保重。

知言命人拿出紫檀木盒呈上,不用她多说,知恬落眼便能明白。这是当年她托知恬代管的玉兔宫灯,今后遥隔千里,就让玉兔替她陪伴妹妹。

知恬打开紫檀盒,曾几何时,这只玉兔陪伴她三年,她从今往后不能再落泪,眼里噙着泪含笑语:“谢谢姐姐,妹妹一定会过上舒心日子。”

知雅第一个没忍住掩面痛哭,勾得其余众姐妹全都落了泪,惟屋中那朵倾世名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终未落下来。

此间一别,知恬随着夫君远走异邦,今生再难有见面的机会。知言只能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她,祝愿她顺风顺水,事事如意。

☆、141|诸房分流

从得知妹妹要远嫁那天起,数日间秦昭忙得脚不沾地,四处奔走,绞尽脑汁出谋划策,只为十妹尽一份心意。

从眼下看,暹罗王身家清白,带着异族的血统,称得上相貌堂堂,比起承恩公家那档子糟心事,更配得上十妹,也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家中母亲被软禁,总让秦昭心中堵着大石头,十分不忍也是无可奈何。当初若他能及早隔绝母亲和罗姨妈往来,也不至于引火上身,招惹上事非。

罗姨妈母子二人年前就举家不知搬到何处,怪不得春节上外祖家时没见到他们。天大地阔,一时也难以找寻。秦昭不急,罗家表弟有举人的功名在身,总有一天会藏不住抛头露面。

秦家数年间养了条毒蛇在旁,喂肥了他们,先是图谋七妹,后又投靠桂王。只要想及此处,令秦昭悔恨交加,欠他们兄妹的总有一天要讨要回来。

他思索着诸事一路行来,走到自己院门口时又闻见一股药味,不由皱眉。

见秦昭进屋面带不豫,四奶奶略慌神,拿了书盖住桌上的药碗,亲自上前为夫君更换衣衫,关切地问他可用了饭。

秦昭回首注视着妻子,见她目光躲闪,走到桌边掀掉书,一扬手将药倾倒在漱盂中。

四奶奶眼睁睁看着煎好的汤药全都倒掉,眼中噙满泪水,讷讷道:“四郎,你不该。”

“我早都说过,有子女是福气,没有也不急,几十年光景还怕你生不出来。太医都说过你身体无碍,只是时机未到,不用成日不离汤药,是药三分毒,你总该明白这个理。”秦昭站在当地朗声言语。

屋里众丫头婆子觑得情形,全都退下。

四奶奶掩口轻声啜泣,肩头耸动,上乘的锦衣罗衫不掩她内心恓惶。

昔日跟随母亲北上燕京回外祖家探亲时,宁远侯府一次巧遇,俊美如神的秦昭深深扎根在她心中,日思夜想,不顾父兄反对执意要嫁给秦家四郎。

安远侯为了爱女对着朝中对头低头让步,她更是下了气力学说燕京话,花重金托人打听来秦昭的喜好性情,行为举止间全依着他的心意。

嫁到秦府初时事事顺心,长辈慈怜,受小姑爱戴,夫君对她也礼待有加。原以为一生就这样下去,不料天不遂人愿,家里上上下下偏她生不出孩子。倘若她对夫君少一分爱恋,不至于泪往心中流苦透了。

秦昭走过去轻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九妹也是圆房一年多才有喜信,你何曾见过她忧心重重。退一步来说,即使咱们命里无子,我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子侄,到时挑一个过继来,自小养在你身边,总是秦家的儿孙,跟咱们亲生的没甚两样。”

“四郎。”四奶奶顶着泪眼抬头,双眸中满是爱恋与痴迷,她咬唇带着自艾之气:“当初若不是我一心要嫁你,换个旁人,三房早有了儿孙,也不至于让母亲犯下大错。”

“胡说!”秦昭轻呵斥,转而声调放柔:“你是一心想嫁我不假,可我也是,早对你上了心。”

成亲近三年,四奶奶从不敢计较与夫君之间情义的真假,怕得知真相后更受打击。听见秦昭说的话,不论虚实,她顿时泪如雨下,更觉对不起他。

秦昭揽了妻子入怀:“母亲的事怨不得你,我也有责任。现在她在屋里养病,三房的事你要帮我担起来,比你成天闷在屋里一碗一碗喝着苦药要强百倍。放宽心,终须有的事逃不过。我若连你都护不住,还怎么出去干事业。”

四奶奶唯诺应下。秦昭手下摸挲着妻子的肩头,思绪飘了好远,想到皇子间的争斗,朝堂上派系之争,江南士族势力兴起,北疆用兵,中原腹地流民。从何处着手,他心中大致有了底,只等着合适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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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知恬后,秦府又办了一场喜事,七爷秦晌迎娶的正是二太太的娘家侄女,织造处督办马家的女儿。

二太太最初一心想为秦晓娶个娘家的女儿,因秦晓沾染上不良习俗,她绝了这门心思。后来她又瞄上娘家小侄女性情活泼擅长与人打交道,正好填补庶子书呆子不通世俗,禀了家里老太太,征得同意,这才做主聘了来。

秦府上一代娶儿媳妇时主要瞅中女方性情,门第都成次要。二老爷不理世俗,二太太偏爱说笑,与人相处甚欢。三老爷喜好风流,三太太生得最是艳丽。四老爷生性忧郁,四太太最为直爽大方。

故二太太如此行事可算两全齐美,一为二房添个钱袋子,二来马家仍能与首辅府攀上关系。

办完庶子的婚事,二老爷带着二太太、秦晓夫妇及孙女并二房的下人一大拨人,从水路经运河辗转走长江水路奔赴上任。

其后,大房庶子五爷秦晔夫妇携女与才成婚不久的七爷秦晌夫妇及十爷秦晤也动身,沿着知言当年曾经走过的路线,前往陇地,暂时扎根在秦州书院。又他们临去时带上了十一姑娘知容,顺路将她送到五老爷处。

这么一来,燕京城中首辅府只剩嫡出大房、三房和六房并大爷秦明,未出嫁的女儿也只剩十三姑娘知媛,且也择了吉日与张盛定下亲事。

张盛原本见了表妹躲避三尺,听闻她要做自己的媳妇,更是看见知媛逃之夭夭,也成了大家闲时津津乐道的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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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在家养胎,充耳不闻窗外事,都能感觉得到形势紧张。孟焕之成日在外书房忙碌个不停,一应事务全瞒着她。

没办法,他只有这点让人气闷,许是年幼时瞧怕了孟老太太受过的伤痛,恨不得筑建出一座密不透风的房子把知言关起来,不想让她经受一丁点风雨。

天渐热,知言心情又开始烦燥,成天喊闷,撒娇耍赖缠得孟焕之放下手中事务,陪她闲话叙家常。

初夏的天气,知言穿着浅粉色交领衣裙,腰腹处已微微隆起,走在花园里说起在西北时的往事。

“幼时跟着父亲在金城,我最喜带着十二弟去河边玩,河水流得又急,水也混浊不清。十二弟总说不及江南的水乡的情致好,可我最喜那一方故土,临回京城时带了整整一水袋回来,几年间水全干了,只剩下黄沙。”

知言谈及故土总带着感伤,手下绕着花枝,心中惟有奔腾不息的黄河。

妻子对西北特殊的情怀孟焕之早有感知,顺着她的心意说下去:“我也去过陇地,到秦州书院后,又往西出了河西走廊,领略大漠漫天黄沙。一路行去风致与中原大不相同,土地贫瘠,水也苦涩,人却质朴,不失天然。”

知言听得开心,伸手勾住孟焕之的脖颈,示意他低头,两唇微触旋即离开,调戏成功后咯咯轻笑。

孟焕之也被逗乐,拉住妻子的手亲吻,挨次啃咬她的手指头,整洁干净的指甲,一如她的妆容未加修饰,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

“哎哟!”知言突然抽回手捂着肚子,吓得身边人失了面色急切追问。

“他动了,方才踢了我一下。”知言笑容中带着甜蜜,对着孟焕之分享孩子第一次胎动。

孟焕之心悸之余,转为惊喜,手心放置在妻子的肚子上,感觉到一下轻轻的触动。他面色愈发温柔,半俯身将耳朵贴在肚子细听动静。

知言轻轻抚着孟焕之的乌发,一根白发格外显眼,挑出来为他拔掉,细心绕好收到荷包中。

孟焕之长相深邃俊美,堪称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知言却从来没看中他的外貌,秦家老中青三代个个都是美男,有亮瞎人眼的秦旷在前,把所有人都能比下去。

惟有他的情意,从新婚时起各种关怀细风和雨般润入知言心中,深深打动她。

“焕之,我美吗?”知言傻傻的问。

“美!”孟焕之笑容灿烂,站直身拉着妻子再慢慢走向荷池边。

水中鱼儿听闻有动静,全涌出来聚齐到一处等着喂食,惊起莲叶轻颤,半池摇曳。

知言拍着干瘪鱼食袋做鬼脸,被孟焕之阻止:“不学好,小心孩子也跟你一样。”

知言瞪大双目,强词夺理道:“我生得美,孩子随了我的长相有何不可。”

孟焕之吃吃轻笑,只应道:“是,娘子生得最美,特别是生气时更要美貌三分,可惜现在瞧不到你气鼓鼓的小模样。”

讨厌!知言都能猜出他想说什么,无非是打趣她长得像秦枫,外貌风流俊俏带着英姿。

两人享受半日清闲时光,看天色微暗,孟焕之陪着妻子回房,打算先哄睡下她,再到前头书房把剩下一点事务理清。

知言瞧透他的心思,哼唧着不放手,又是献吻兼使美人计,勾得孟焕之无奈之下放弃打算,准备早早安睡,却听闻宫里来了人急宣他面圣。

孟焕之顿住解发冠的手,定睛瞧向妻子,一字一顿安抚她:“这一去今晚可能回不来,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睡下。除了我,你还有他,千万切记。”

他的手捂向知言的腹部,微一用力示意。

事出突然,知言的反应比自己预料中的要镇静得多,她只坚定回道:“好,别忘了明天回来陪我散步,孩子也等着听你说话。”

孟焕之亲吻了妻子,又撩开她的衣衫亲向微隆起的肚皮,这才提脚离去。

什么都不要想,知言临睡去时默念。

☆、142|不止不行

长盛三十一年注定不太平,上元宫宴,先有杜谦不合时宜搅局,后有桂王挑衅太子,君臣相聚不欢而散。之后接连数日,杜谦像打了鸡血一样连连上奏疏,一致的说辞,剑指朝中派系争斗。

起初众人心中都道一声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再冷眼瞧下去,深呼不对劲。天子从未明言斥责杜谦的越职行为,一封封收着奏折,又原样发回。一来一回间,两人像有默契。

这使得原本观望的众官员也闻风起动,纷纷效仿,如雪花般的奏折几欲堆满含章殿,口笔诛伐,顺着圣意剑指内阁。御史台更是不甘落后于人,御史们个个激慨高扬,言辞犀利,几位阁老们都被批成了筛子.

就在大家瞠目结舌感叹来势凶猛,另一波更为猛烈汹涌的浪潮又由杜谦发起,他声情并茂,言辞恳切做出国蠹论。从内阁、六部到各州府,贵极首辅微至小吏无一逃脱,数历官场丑恶:贪婪、谋私、以朋为党、身怀利器迫使他人服从淫威,上行下效,群魔乱舞,国已不是国.......

国蠹论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满锅的热水终于煮沸,腾腾蒸气缭绕,不计其数的人被灼伤。

处在风头浪尖上的杜谦一如往昔傲气凌人,独自行走在翰林院,全然不理会如海般舆论,独立特行逆流而上。

另有御史夹带私货,讨伐秦敏、冯尚书派系,董大学士因与秦家结为儿女亲家,亦不能逃过被人攻击。

有一二等不甚紧要的闲散衙门并小吏们无心当差,镇日聚在角落里议论,争相押宝到底是首辅先倒下还是杜尚书先垮台。

朝中两大派系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派出奇的平静。

秦敏按兵不动,以静制动,更是上折自陈数罪,愿领责罚。长盛帝当朝安抚老师,肯定他过往成就,又当着满朝文武百官,闲话叙旧时琐事,旁若无人甚是亲密无间。

此举一出,形势急转,众人的关注点投向杜润,他亦是秦敏的座下弟子,领受赐教十数年,一朝得势,翻脸不认人,全然抛却师生情谊。众人都窃语,真乃小人也。

同时,秦敏再上请罪折,并乞骸骨,给贤者让路,请圣上恩准他告老还乡。天子三驳,秦敏三请后再请。

与杜润行事不同,秦派反扑绕开宁阁老及扬州司马派系,直指杜润一人,杜家上下也成了御史们指摘的对象。

那个权贵家没个枉|法的事,何况是内阁阁老,家中更是不乏有人仗势欺人,贪赃枉法的事比比皆事。从杜家几位老爷再到杜府管事,大到强买田地,小到家仆贪小利蒙混商贩不一而足。

批杜润的奏疏却不多,寥寥数几,言简意骇,直切要害。言杜润身在燕京,心往江都胜地,虽食君禄,处处行事以司马氏为先,临了加一句指责杜润别有用心拉拢皇子,教唆引诱,挑起争斗。

可谓见血封喉,招招捅到天子的痛处,令他辗转反侧不得入眠,见天色转微,想寻个人来说话,这才有了宣孟焕之进宫的举动。

*******

孟焕之跟着张内侍一路行来,心中也有几份底。到了含章殿外,张内侍止步,笑容满面道:“圣上只宣孟翰林一人,咱家不敢讨了没趣,快进去罢,别上圣上等得着急。”

殿前小内侍毕恭毕敬,孟焕之不敢拿大,更不能坦然受之,仍是照例打点,不顾张内侍极力推辞,往他袖中溜进一物,这才拱手进含章殿。

小人能通天,孟焕之从不指望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怕一着不慎,他们祸害自己。

孟焕之进殿时,长盛帝正抚额浅寐,周遭宫人个个如泥塑石雕,常年在御前服侍练就的本事令人深为佩服。他朝侍立在长盛帝身后的内侍微一颔首,站在一旁静候。

约一烛香后,长盛帝醒过来,一睁眼便看到殿中鹤姿挺拔的青年,喝过热茶,推了桌前的奏折唤孟焕之上来细观。

孟焕之恭手推却:“学生不敢。”

“朕让你看便看,大丈夫不做小儿扭捏之态。”长盛帝挑拣出两个奏折,命内侍传过去。

孟焕之扫一眼奏折上字迹,仍坚持己见:“虽君师有令,然学生不能逾越。”

长盛帝见孟焕之谨慎,也不再执意,出声询问:“朝中之势,修远如何看待。”

“不破不立,好坏参半。两虎相争都已半败,与其让别人坐收渔人之利,不如早做了断,摒清视野。若再缠斗下去,恐殃及池鱼牵连无辜。”孟焕之说出早已想好的对词。

长盛帝轻笑:“朕原以为你会替老师说几句好话,怎么说你也是秦家娇客,姻亲结缔,互为盟友,并不为奇。”

“孟秦两家昔年便有旧交,又结为姻亲,可学生和首辅大人都同为臣子,在朝中行走当以公事为先。”孟焕之不卑不亢回道。

长盛帝心情似变好,有兴致泼墨做画,末了自嘲道:“朕之笔墨不及秦家六郎,听闻他的一幅字画在坊间可值千两银子,真是字迹如金。”

孟焕之微笑:“学生岳家六叔的书画灵动飘逸,怎及圣上气势恢宏,况臣见过一副墨宝笔力无劲意境平庸,却价值千金,须下力气托人才能觅得。”

听孟焕之说得有趣,长盛帝也起了兴致,不禁好奇相问:“何人的手迹如此抢手,是朕的几位儿子还是大长公主府的附马都尉?”

孟焕之轻语:“有几位朝中同僚最好风雅,才学不俗,偶作书画流传到市面上,引得众人争相抢夺收购,再携画登门拜访,完壁归赵,宾主相欢。”

这是官场上流行的雅贿,送礼人托有门路的墨宝斋,只用说出想给某官送多少两银子,墨宝斋的人上官员家中放下银票换来一张字画,回去后交到行贿者手中。行贿者拿着这幅字画,再到上司家中拜访,双方心知肚明,既雅且又稳妥。

“哈哈哈......”长盛帝大笑,须叟他收起笑容面色变冷,轻哼:“他们倒有雅致。”

“可谓身怀利器,叫人不得不屈从。”孟焕之陈说背后真像。

“修远也赞同子昂的国蠹论?”长盛帝信步走在殿中,回音悠长。

“杜兄拳拳之心,学生不及。然国蠹论纵有十分精要,付诸行动却要减半,至清至浊都难为。鸬鹚捕鱼辛劳一日,渔夫尚要扔出小鱼虾慰劳它们。人不能免俗,拖家带口,衣食住行全要银钱打点。”孟焕之话尽至此收住。

长盛帝也陷入深思中,朝臣两人禀烛夜谈至天明。

东方拂晓时,晨光微晞,含章殿檐角挑着朝阳,旌旆逶迤,郎官十人一组交换岗哨,从此处俯视,可远眺到燕京城外。

孟焕之站在君王身后,欣赏着从未领略过的风光,今昔朝阳美胜以往。

******

知言有孕后不似别人孕吐吃不下去饭,她倒是胃口大开,变着法子慰劳自己,即使孟焕之彻夜未归,也如往日一般坐在饭桌前大块朵颐。

奶娘一个劲儿劝知言少用一点,少食多餐,又拿出知言幼时积食的例子,好不聒噪。

知言嘴里答应着,手下不停,一边又提着新花样,道想吃苜蓿团子。

奶娘气结,这都什么时节,苜蓿已长老。她可是瞧出来,姑娘又在可劲折腾人。埋怨几句后,奶娘决定打发人去庄子上寻觅野味,正值春夏交替,野菜多得是,搜寻来几筐,好哄屋里那位小祖宗高兴。

“小祖宗,从小就不消停,一有心事就要吃野菜杂粮。”奶娘边走边念叨,逢上冬至抱着儿子进院,她瞅着别人家的大胖小子乐不拢口,哄弄了一会儿,才出去寻跑腿的人。

冬至生完孩子出月子不久,原本清秀的面庞变得圆润,身体也丰腴,见天气适宜,抱来孩子让知言看。

小婴儿咿呀咿呀挥舞着小拳头,圆眼睛清澈明亮,不知身在何处,往知言榻上撒了两泡尿,才心满意足吃饱奶水睡去。

知言目不转睛盯着睡熟的小人儿,摸摸他的小手和小脚丫,粉嫩可爱,令人爱不释手。

立冬和冬至在旁说着闲话,无非是相互取笑,又说孩子生得好看,狗剩二蛋浑乱叫一气。

知言听着好笑,问孩子可有了名字。冬至趁机请知言为孩子起名。

知言想了想,笑说:“你家柱儿要随大爷的姓,以孟为姓,这孩子便叫成儿。”

冬至嘴里念了几遍,直说成儿好,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知言也希望心想事成,祖父能平安引退,家中叔伯兄弟仕途顺当。

见知言又开始愣神,立冬打岔喊来几个丫头在院中玩着键子,大家说笑哄姑娘开心。

孟焕之一回府即听到小女孩的欢笑声响彻后院,他进了垂花门,阻止下人的通报,通过院墙上的花鸟透格,瞅见府里几个小丫头们全聚一起玩着花键。另一头花枝斜掩,妻子倚坐在扶拦上面带浅笑,一手轻抚着小腹,神情安详恬美。

孟焕之不忍打破眼前的宁静,伫足远观,还是小丫头出来捡被踢飞的键子看到大爷问好,才打断他的思绪。

迎着夕阳,院门口出现一个高大身影,熟悉的步伐缓缓走近,知言哽咽着声嗔怪他可是回来了。

孟焕之笑容和煦,半搂妻子一同回房,又问她镇日都在做什么。

“写字,作了一幅画,给孩子念了一段书,寻出古琴只奏了半曲。”知言一一细说。

“然后呢?”孟焕之把怀中人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头脸埋在她发间相问。

知言空悬的心安稳落在平处,又往孟焕之怀里蜷了蜷,接着说:“冬至抱着她家小子让我瞧,胖嘟嘟的小人儿好生可爱。我给他起名成儿,将来给咱们的孩子做个伴,你说好不好?”

“好!”孟焕之轻抚着妻子的小腹,挪揄道:“你娘亲已经寻好了玩伴,只等着你出生。”

知言仰头搜寻到男人的唇,缠绵悱恻的深吻,她在无声地诉说自己的思念和不安,许久以后才分开,瞅着孟焕之发青的眼圈和眼底的困意,她疼惜地轻抚他的眉眼,吩咐让立即摆饭。

那厢丫头婆子们忙着准备浴桶,孟焕之思虑再三,终是说出:“知言,祖父可能马上要离开京城回西北,到时候你不许哭鼻子,送十姨妹走时你眼睛都哭肿,不知我有多心疼。”

“真的?!”知言不敢相信,唯眼睛发亮:“祖父能顺当退下来?”见孟焕之点头,她敞着嘴笑,猛亲他一口,轻跳下地急命再加两个菜庆贺。

见妻子就差飞奔出去,孟焕之皱眉揽住她。知言回首嫣然一笑示意自己明白,脚下轻盈带着丫头们到厨房折腾,留下孟焕之在屋内轻摇头。

☆、143|激流勇退

知言兴冲冲的劲头维持了两三天,成天乐滋滋对着几个丫头谈论秦家川,说及秦刘氏的爽快大方,还有二狐狸老而成精。又丫头们提到黄如意,黄大小姐鲁莽又霸道,天生一副热心肠,最爱打抱不平,出去没少闹笑话,大家回忆起往事咯咯笑个不停。

一旁的小丫头们听着入神,她们也都不怕大奶奶,知道她和善,待下人们格外宽厚,故平日里对着大奶奶言无不尽。

彩珠瞪大眼睛,惊叹道:“大奶奶,从京城走了多长时间才能到西北,听说离得好远,有上千里路。”

大雪素来没心眼,脱口而出:“走了一个多月呢,每天坐在车上,骨头架子都快要颠散了。”

几个小丫头啧啧称奇,七嘴八舌议论着。

大雪的话好比一盆凉水迎头泼向知言,她顿时没了兴致,再看看几个大丫头的神情,个个露着勉强的笑意。她们肯定早都想到,成天绕着弯子转移知言的注意力。

知言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老狐狸致仕后要回西北,方太君也要一同回去,都是古稀之年的老人,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他们能经受得住?

还有,这一去隔着千里,她更不能时时见到两位老人,现在从孟府回秦府抬腿便到,今后可就没这么容易啰!

知言不开心,示意屋里的人全都出去,倚在枕上恹恹不快。

几个丫头相互使着眼色,聂妈妈拿了团扇轻轻给知言扇凉风,细语安慰她:“姑娘,有不痛快的事说出来,别闷在心里,你现在有了身子,怀着心事对孩子不好。”

“那边府里年前就赶制出一批新马车,个个宽敞,行得又稳,以老太太的福气还怕受这点罪。趁着有好时机,趁早离了燕京事非窝,回乡后她再享几年清福。姑娘若有心,等明天身子腾空了,再带着哥儿回去。”聂妈妈拣着好听的话开解。

道理知言都明白,她再舍不得让方太君他们走,也要认清形势,从来没有退下来的首辅还留在京中的例子。

老狐狸在内阁行走近三十年,担任首辅二十年有余,积威甚深,朝中多少官员以他马首是瞻,如果留在京城难保不被有心人暗中利用。

只要他们平安顺当安度晚年!

见知言强挤出笑容,聂妈妈搜肠刮肚又寻了不少好话,哄得姑娘睡下。她又仔细叮嘱立冬几个小心伺候,出了院子,看见彩珠垂头抹着泪,另外几个小丫头陪在一旁,一副有难同当的样子。

都是姑娘平日性子太好,宠得府里的小丫头们不知天高地厚,该是趁机会给她们紧紧弦。

聂妈妈轻咳一声,神情威严,喊集几个小丫头到一处,言语中敲打:“大奶奶待你们宽厚,从不短月钱,季季裁了新衣裳,更是从不打骂,可你们不能没了分寸,忘记自己的身份。咱们都是做下人,行事要有眼色,先观再听,话到嘴边再嚼三个来回,细思量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今天的事就先放你们一马,以后胆敢再犯,先饿上三天,再慢慢说规矩。若再不长记性,外头的地方大了去,都回去好好想一下以今后怎么当差。”

小丫头们滴溜着眼睛,福身回自己的屋子。

聂妈妈叫住彩珠和青蔓特意再嘱咐一遍,见她二人领会得当,这才一同回屋子。

*******

晚间孟焕之回府立觉察到不对劲,早上出门时妻子还扬着笑脸,这会子闷闷不乐,他拉了知言的手问怎么了。

知言撇着嘴一脸不痛快,竹筒倒豆子说出自己的心事:“焕之,祖父和祖母马上回西北,一想到今后见不着他们,我心里难受。”

孟焕之吃吃笑出声:“傻瓜,才反应过来。你还有我,还有咱们的孩子。再等两年我熬够资历,谋个西北的差事,带你回去一趟不就成了。”

他扶着知言坐在榻上,半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肚子听动静,细问:“他今天可是乖,有没有闹你?”

“乖!”

“娘子可有想为夫?”

“想!”

“哪里想?”

“无处不想。”

每天老一套的一问一答,光说心里想过不去孟焕之那关,他要知言说出身心皆想,就好比现在,大手又开始不老实,美曰其名给他儿子检查干粮袋。

知言推开孟焕之的大手,在他耳边轻语:“莫急,今晚定让你如意。”

所以,用过晚饭后,勤劳的某人不再打算当劳模,洗漱后早早就寢。

知言有孕后身体愈加丰满,仿佛一夜间熟透了。孟焕之天天柔香温玉在怀,又不能尽兴,一手握着卧兔揉搓,另一边唇舌舔咬,情|欲高涨又要顾及妻子的身体,他只能先逃逗得她盛开。

身上每一处的敏感地带都被带起火苗,知言的滋味也不好受,她扭着身子,双腿大开,无声的邀请男人的进入。见男人还在强忍着欲|火,她拿脚尖轻勾他的小弟,声音娇媚得都不像是她:“焕郎,我要你。”

“要我做什么?”帐内风致令人血脉贲张,孟焕之眸现赤火,喘气粗气有意轻轻在外厮磨,故意刁难妻子问道。

“讨厌!”知言撒着娇,贴到他耳边秘语。

孟焕之狠咬妻子一口,应邀挺身而入,比往常轻柔五分,慢开慢翕。知言神志半涣散,下意识仍护着自己的肚子,孟焕之稍加用力都被她推开。

一场情|事耗费了往日的双倍时间,没吃饱的男人手下仍不老实,在知言耳边说着话本上看到的露骨艳词。至夜深,才又洗漱后双双睡去。

*******

秦敏第四次请罪折被长盛帝驳回,他又上第五次、第六次至第七次,连日上朝也是老态龙钟拄着拐杖。终于一片诚心感动天子,允他告老还乡,至于请罪折也被一并发回。

天子又加赐秦敏为太子太傅,位例三公。至此,长盛朝第一权臣功成身退,安然从宦海漩涡中抽离。

另一头杜润连日被御史们批得体无完肤,无暇顾及秦敏,等他喘过气,重新在朝中针对秦敏时,却被天子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长盛帝接着很是关怀臣子,温声说:“杜爱卿,听闻你近日旧症重犯,朕给你放假,回家去休养几日。”

满朝文武群臣哑雀无声,杜润也目瞠口呆,明白天子不想再用他,给个台阶让他自己说退。

杜尚书犹不甘心,回家看见杜六郎更是来气,揪住一顿训斥,话里话外指责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经他一搅局,事倍功半云云。

杜六郎早不耐烦父亲的那一套行事,梗着脖子顶嘴:“父亲,是圣上厌了你,与儿子行事又有何干系。不如趁着机会,你也上折子告老还乡,免得将来失势被人落井下石,后悔都来不及。”

杜润一听更跳脚,他熬了几十年,眼看再进一步就坐到首辅的位子,岂能就此善罢干休。

杜谦冷眼瞧着父亲急功近利,不屑道:“若不是你和圣上自小一起长大,那来今日之风光。你就听儿子一声劝,早点带着大哥他们回家乡,还能过几年平稳日子。朝中是越来越不太平,有点眼色的人都躲着往外头跑,咱们家不能硬赶着犯错叫人揪。秦家老狐狸倒了尚还有一两家拉救,若你倒了,指望谁去?司马清还是宁阁老?”

杜润被人说中痛处,大骂逆子,让杜六郎滚。

所以,燕京第一草不仅滚出他爹的书房,更是滚出杜府,跑到孟府安营扎寨。

知言一百个不情愿,杜六郎算那根葱,一来拉住孟焕之不放,她倒成了怨妇,晚上不到睡觉见不到丈夫的面。

孟焕之刚从前院脱身,一回后宅瞧见妻子嘟着嘴,心下不由好笑,环了她入怀轻声安慰。

“焕之,你就不能把那个人打发走?”知言埋怨道。

“杜兄和杜尚书吵了一架,被赶了出来,先收留他住几日,等杜尚书气消,他自己也就回去了。”孟焕之把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辞又搬出来。

知言瞪着孟焕之,提要求:“住咱们家也成,不许你和他多说话,每天回来先要陪我。还有,我最不喜欢杜家人,瞧见了就觉得不舒服。”

“好,都依你。”孟焕之耐着性子哄妻子。

“你哄我。”知言识破孟焕之的那一套,继续耍无赖:“我明天要回去瞧老祖宗,说好了在我的院子再住几日,你也陪我一起住下。”

“成。”孟焕之今天百依百顺,脸上带着温柔笑意。小滑头,哄谁呢,你这个身子回去,祖父母会留你住下?至多吃一顿饭,就被人扫地出门,然后乖乖跟着我回家。

知言手下抠着小葫芦:“焕之,祖父母一走,以后你可不能欺负我,若真惹恼了我,我带着孩子回西北再也不见你。”

孟焕之哄着知言睡下,轻抚着她的青丝,柔声保证:“你就是我的命,宁可我受千分罪,也不能让你受一丁点委屈。乖,也累了一天,早点睡罢。养足精神,明早起来我带你回去。”

孟焕之熠熠双眸中映着一个人影,知言抚向他心口戏语:“焕之,我住在你心里就成,不用放在眼中,小心被别人瞧了去。”

旧日戏语两人心照不宣,脉脉对视长久,知言在柔情蜜意中睡去,孟焕之轻吻她的额头,他也要养足精神好面对接下来的事。

☆、144|一分离愁

再一次回到首辅府,知言吩咐车放慢速度,她想再仔细看一眼,沿着熟悉的路进到正荣堂。屋内碎语声声,正是老狐狸和方太君闲话叙家常。见到知言夫妇回来,方太君忙命丫头扶住知言,止住不让她行礼。

知言坐到方太君身边,紧紧依偎着老人,她有好多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十几年的时光,方太君用一颗包容的心,缓缓感化她。并非因她长得像秦枫,也非因她嘴甜哄得老人开心,只因她是一只离群的呆雁,老人一心想把她带到雁群中。天南海北,排在雁阵中一路向前。

秦敏注视着祖孙俩,脸上漾着浅笑。家中最古怪的小孙女也快要做母亲,从小若问她话,她必定是古里古怪的回答,还摆出一副无辜的眼神,就知道必定没说实话。这孩子,真不知道是什么怪胎转世到秦家来。

想到此处,秦敏眼底全是笑意盯着知言戏语:“知言让老夫头疼了十几年,如今终于甩掉包袱,把她扔给修远,剩下几十年让他发愁。想到西行路上老夫能轻装出行,喜不自禁。”

老狐狸最爱逗知言,无非是想听她说蠢话。

“祖父最凶,我小时候都挨过你的板子,手心疼了好几天。”知言伸展开左手手心让大家看。

秦敏也顺势告饶:“都是老夫的错,下次教训你时两个手心都不放过。”

屋里众人全都笑起来,知言笑着笑着突然想哭,极力强忍住,摆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孟焕之一直在旁陪坐,见机插话道有几话要同秦敏说,两人去了前院书房。

知言趁着空当拭去眼角的泪水,拉着方太君说话。不多时,出嫁的众姐妹也都陆续赶来,围坐成一圈。

现在留在京中的姐妹只剩六个,大房知棋,三房知画、知雅、知仪和知言,六房知媛,相比以前令人眼花瞭乱的众花齐聚,可谓萧条了许多。且有知琴早殁,知恬远嫁,今后更难聚集了。

方太君对着孙女们还如往常一般说笑,说起即将要西去,兴致颇高,又道自己可以再次重游故地,遍尝各地美食,全然不把长途跋涉当做一回事。

众姐妹眼中含着泪花顺着话头,挑拣高兴的话来说。

府里的几位太太和奶奶们忙着打点行装,出行的日子在定在十几天后,时间仓促,能带去的小件和贵重物品装车,带不走的大件和无关紧要的物件全留下。因为一早就开始预备,也不算慌乱,大家只按列好的单子有条不紊指挥下人。

又大爷秦明夫妇要跟着同去西北,老狐狸留了长孙在膝下承欢,放大房一对父子仍在仕途打拼。大老爷官至都察院右都御史,秦旭跟着岳父在编修馆,也都稳当,能避开朝中事非。

大奶奶路长云不时进来向方太君细禀,又张罗支应众小姑,一如九年前初见时那般美丽,气质温润更胜往昔,眉眼皆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半有赖于她的家教,另一半归功于秦明。

秦家大爷占着长孙的名份,又处在庶嫡出的尴尬位置,亏得他有个豁达知本份的母亲。在二太太言传身教下,故他不争不抢,处处让着秦旭,又天性仁厚宽和喜好说笑,众弟妹都喜欢和大哥亲近。

至用午饭时,原本宽敞的花厅更显得空旷,老一辈中只剩大老爷、三老爷和六老爷三人,兄弟只有大爷秦明、二爷秦旭、秦昭、秦晖、秦昌和十五爷秦昊六人。常氏被关在院中,女眷这边剩了大太太和六太太再加三位奶奶和知言姐妹六个。虽说有第四代几个重孙和姐妹们的孩子在屋里,仍感觉到热闹差了多半。

坐在紫檀大圆桌上,与身边姐妹相隔了一人的空位,知言对着满桌的珍馐食之无味,上首各个姐妹也都带着心事,默声对看一眼,失落和离愁写在眼底又挂在脸上。

少了活跃气氛的二太太,大家说了几句索无趣味的笑话,哄得方太君睡午觉,姐妹们全聚到厢房中说话。

三房的几个女儿尚可,知棋头一个发愁,方家老太太眼看着熬不过去,方恒的调令迟迟也批不下来,若再老太太倒下,守孝一年后,还能不能谋上好差事尚是两说。

知静也是愁肠百结,父母去了任上,兄长也要回西北,家中夫君一门心思跟着太子。连她都明白,圣上腾出手,下一个便要废太子,可死活劝不动沈博。这可如何是好?!

知言盯着知画吃光了一盘桑葚,犯嘀咕道:“四姐姐,你该不是也有了?”

知画美目轻嗔,微点头:“才二个月,没顾上给老祖宗说。”

姐妹们照例要恭喜一番,知雅在旁幽幽的说:“四姐姐也不想着寻个人给母亲报喜。”她手下绞着帕子,眼眶中泪花打转,咬着唇几欲哭出声。

本来添了几分喜气,经知雅一打岔,顿时冷场。常氏被关起来对外宣称是染疾静养,大家心照不宣。别的姐妹不好挑着三房的痛处说,知言和知仪更不能议论嫡母的事非,知画清楚内情只能怒母亲不争。

唯知雅和常氏最亲,满心为母亲打抱不平,也曾跑到秦枫和秦昭跟前哭诉几回,经他们说清背后的曲折,抽噎声哭泣只能认命。

晚间,众姐妹们跟着各自夫君先回府,因知言住得最近,故厚脸皮在方太君跟前多赖了一会儿。她也曾提出想在家住一晚上,被老人唬着脸拒绝。

“我本是老祖宗的孙女,如今可好变成了外人。”知言背地里小声抱怨。

对面坐着的孟焕之瞧得真切,握拳轻笑。小滑头,瞧见了,人家不想要你,等会儿老老实实跟着我回家。

见知言赖着不想走,方太君和老狐狸连哄带撵打发她回去。秦敏轻拍着扒住他胳膊不放的孙女,安慰道:“去罢,明天若想来,我派人再去接你。你都快要做娘亲,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真是越活越小。”

他可是说对了,知言也觉得她越活越小,越来越爱哭,也越来越恋家。她好想再变得小几岁,跟着老狐狸一起回西北。从她内心的感觉,老狐狸和方太君才是真正父母的角色。手下摸着皮肤松驰的大手,知言乖巧地答应。

秦敏放松一笑,他的女儿和孙女们唯眼前这个最磨人,也最恋他。真是老了,竟有那么一丝心软差点答应留她住下来,出嫁的孙女已经算夫家的人,他不能破了规矩。走罢,总有一天要分别。

*******

孟焕之拉着满不情愿的妻子一同坐上车,又怕马车颠簸,把她抱坐在膝,紧环在自己怀中。知道她现在心中不痛快不愿意说话,他只轻吻安抚,用缕缕柔情化解她的气闷。

好不容易知言终于愿意开口说话,才回到孟府,皎皎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候在院中,冲着孟焕之说话:“修远好生本事,能让首辅大人把他的剑交付到你手中,我也能有幸一观。”

“什么剑?”知言惊讶,回顾身后的长兴双手捧着一把兵刃。她从来没去过外院,更没机会进到老狐狸的书房一观,想来这就是让秦昌念念不忘的那把绝世宝剑。

杜谦已经旁若无人拨剑出鞘,剑身与月光相映,发出柔和的光线,随着他信意挥舞,光影重叠。令知言想起李白的月下独酌,杜谦也是那么一个孤独的人,唯月与影相伴,月徘徊,影零乱,旷达不羁,且醉且醒孑然一身。

孟焕之双手扶着妻子,将她护到远离剑气的地方,待杜谦还剑入鞘,才浅笑语:“一把剑而已,再好的兵刃要看何人在用,用到何处,如何用。此剑只做观赏,早失却他的本初。”

杜谦回首看到孟焕之像母鸡护小鸡一般将娇妻护在身后,晒然一笑:“修远,你先送弟妹回房,我在前院等着一论君子使剑术。”

对于家中多出来一个第三者和知言抢孟焕之,她恨得咬牙切齿,无奈也劳累了一整日,在男人密密的细吻中沉沉睡去。不知他又去了何处,只知次日早间醒来,身边人已没了踪影。

知言一打问,原来孟焕之去了后花园舞剑。等她追到后花园,林木花丛间两个男人并行舞剑,青衣厚重绵长,兰衫锋芒毕露,两种剑气,不同风格却有着默契,似他们相识很久。

知言等着孟焕之收剑看到自己,才拿了巾帕和外衣走过去。孟焕之低下头让妻子为他轻拭额头的汗水,若有若无的兰馨香气吸入鼻中,两人相视一笑,脉脉含情。

一旁的杜谦很是识相,自顾走开,身形消失在拐弯处时,话语声传来“修远,用过早饭一起去衙门。”

知言轻跺着脚,真是没完没了,她扑闪着睫毛,欲语还休冲着孟焕之撒娇。

妻子那点小心思,孟焕之早都识透,他心下得意,打横抱起她一路回房,花枝低垂不时拂到他的肩头,扫落花瓣飘洒,落英缤纷,香气萦绕。他走得平稳且极缓,只盼着永无尽头一直走下去。

☆、145|义烈郡主

晨光微晞,秦敏最后一个走出秦府,大门在他身后缓慢关闭,朱红漆门紧阖,昔日的繁华胜景也告一段落,煊赫过后归于寂静。长盛帝新点了董大学士出任内阁首辅,此间也不再称作首辅府。

临行前,秦敏递牌子进宫向天子辞行,顺道交还两样东西。一为燕京城中府邸,二为秦州书院。

秦府现占地有一少半为御赐,一部分为秦敏初中探花时先皇赐宅,另一部分为长盛帝初登基时特意为恩师赏赐,另一多半是从前朝老尚书的后代手中接来。偌大的宅院在燕京城中能排到前五,如今他去了西北,更是不敢让儿孙住在这么引人瞩目的地方,索□□回到天子手中,也算一举两得。

秦敏最初建书院本意世代传承,待瞧过了几大书院憋端后,又深陷在党|争之中十数年,对一些陋习很是痛恨,故兑现当年对李东川的承诺,将书院交于州府设为公立学堂。

天子执意不收回秦府,对于书院归属,也定下五十年后再交回,且世代容留秦氏子弟入学深造。秦敏和长盛帝近五十年师生情谊,君臣恩义,终也算画上圆满的句号。

秦敏站在秦府大门前小半柱香功夫,黛色暗纹锦衣长衫随风卷起袍角,他的后背略显佝偻,却不改铮铮风骨。年逾古稀,华发早生,半世沧桑化从容。末了老人轻声说:“走罢!”

知言陪坐在方太君的车上回顾秦府,眼望着越离越远。她在心中暗道,别了!

大房、三房和六房在京中都另有产业,早已修缮一新,送走老狐狸和方太君后,他们也都陆续搬过去。秦府正门这一关,此后都从角门出进。待在那边宅院落稳脚,府里也只剩几户家丁看守,再次踏入不知会到何年何月?

府里养着的闲散清客也分散到各处,除有一批跟着秦敏回乡,另有几拔分别到秦旭处、秦昭处、秦晖处及六房也收留了几位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再有知恬出嫁时带走一拨人,二老爷和五老爷上任时也分别带走数位幕僚。他们跟着秦家儿孙在各处落地生根,相辅相成,两相得宜。

车队出了西城门缓缓停下,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知言用力搂紧方太君,老人似又干瘦许多,轻抚着知言的手,示意让她下车。

知言很是不舍地放开手,再仔细看老人一眼,头发花白,面目慈祥可亲,眸中浓浓的不舍情意。

知言笑得比往日都要灿烂:“老祖宗,一路多保重,孙女先下车了。”她扶着孟焕之的手下车,男人的手用力紧握着她并不放开。

另一头秦敏也发话让众人都回去,秦昌骑着高大骏马陪在祖父车驾旁,异常俊美的外貌耀眼夺目,神情飞扬,高昂着头,双目烔烔有神,轻扬下巴向知言示意。

是啊,当年稚龄的小弟也长成半大小子,个头超出知言好多,十三岁已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秀才,意气风发,筹志满怀。他要重走当年秦昭走过的路,跟着六叔秦桦亲自护送祖父母回乡。

秦家每个儿郎在年少时都要外出经历,见过广阔天地,体验人间百态后,再回家读书博功名。

老狐狸特意避开休沐日离京,仍逃不过有心人的打探。西郊长亭外,冯尚书家的儿孙们及董大学士的几个儿子全都等待多时,另朝中为数不少的官员也相候在此。

韩家、英国公举家并宁远侯府几家也一路从秦府相送出城。

秦敏下车带着儿孙向各位旧交致谢,语气朗朗:“诸位的好意老夫心领,就此别过,请各位先行回去。”

众人声音参差不齐连声道:“我等要亲眼相送太傅离开。”

秦敏哈哈大笑,也不做推辞,从容上车命令车队起行。半百宦海沉浮,今朝仰笑离去,叹燕京繁华地,亦非我身终归处。回首往昔与来路,有得有失,有荣有愧,然胸中慷慨,尽数倾付于此间。看霞光正好,柳叶声响起,安抵故土,书画怡情,闲适于山水。

知言不由跟上前几步,盯着车中方太君不停地挥手,她也挥着帕子。一看一断肠,好去莫回去。你们要保重,等着我西北再团聚。

孟焕之亦步亦趋跟在妻子身后,顾念她满怀离绪,不忍惊扰,只紧紧护住她的身子。妻子的肚子慢慢显怀,站得时间略长,待晚间回去脚也变肿,辛苦她了!

*******

眼望着车队消失不可见,知言及众姐妹都不愿离去,执手相偎并伴随着轻轻地啜泣声。

大老爷发话命大家都回城,亭外聚着的众官员早都离去,只剩下秦家人并秦樱带着儿子和儿媳妇还静静候在一旁。

秦樱因乔婉的事大受打击,俊丽的面容现出憔悴之色,恹恹不快,向大家颔首示意后,带着丫头上了马车。

乔婉挑着上元灯节宁远侯夫妇并世子夫妇进宫赴宴,与她的贴身亲卫队内应外合,假借得了绞肠痧,诳得韩世英为她请来大夫。那名大夫之前就被乔婉的心腹威逼利诱,带着女儿出诊,乔婉打晕医家女,乔装打扮后,趁着天黑成功出逃。

数日后,因搜寻无果,宁远侯府宣布嫡次女暴病身亡。乔婉与定远侯世子赵立钦的婚约依旧做数,另从乔家二房挑了个合适的嫡女再续前约,马上也该办喜事。

韩世英新婚不久,一时心软大意弄丢小姑兼表妹,虽然宁远侯府上下没人责怪她,心中总是惶恐不安。她见到舅家众姐妹们,有满腹的话儿想说,千言万语化做一声问好,也跟随婆母同去。

乔骁候在车边,世英提起裙摆扶着丈夫的手上车,待她刚抓稳,争不可耐抽出手。乔骁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和恼怒,世英再回首看一眼表姐妹,垂眸进到车内。

那边情形没逃过知言姐妹的眼睛,大家早知晓世英的心结,未料几年过去,她与乔骁成婚多半年,仍改变不了。让人说什么好呢,再是表兄妹,乔骁能宽容到几时,一年或两年?

光宁远侯府嫡次子的身份,盯着他的丫头们有不少,且还是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学识气度又都是上乘,京城里等着做妾的小庶女们有不少。

世英错过眼前大好时机,以后可就难收拢丈夫的心。若是旁的事,知言等总会尽力帮扶,涉及小夫妻之间私密,大家光干着急使不上劲。

******

孟焕之原以为送别祖父母时,妻子会哭得稀里哗啦。他倒是失算了,妻子柔弱中带着刚强,撑着一直没落下泪,只说心里闷,之后如常在家安心养胎。

“不闷啊,有我在。”孟焕之尽力安抚她,百忙中抽空陪着妻子在花园中散步。

他总是嘴笨,不会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心意诚也就知足了。

“以前,大家总说我福气好,受祖父和祖母偏疼。现在,姐妹们都羡慕我有个好夫君,不出去喝花酒,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当真难得。”知言拐着弯夸孟焕之,笑盈盈盯着他。

“说罢,你想让我做什么。杜兄再住几日想通了,自然会回去,咱们不急。”孟焕之未雨绸缪。嘴巴这么甜,肯定又打着鬼主意。

知言拨弄着树枝,手下揪着一朵一朵小碎花,不行,她要想个法子赶走前院那个碍眼的人。

“焕之,杜六郎怎么还不成亲,他比你还要大一点,难道燕京城中没他瞧得上的人。”知言也很好奇杜谦的婚姻史。

绿叶遮掩下,花墙葱郁,爬满繁花,浅妃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孟焕之不用细瞧,也能猜出来妻子又在掐花玩,过去拉了她的手边走边说:“圣上曾说过给杜兄赐婚,一年过去了,圣意不明,燕京城中谁敢和杜家结亲。”

皇上也不地道,感觉在专门坑人,知言暗道。

其实长盛帝如果知道也会大喊冤枉,他早忘记有这么一回事,大臣们呢,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不过,即使大臣们提醒过,他眼下也顾不上这等闲琐小事。

首要,北境用兵出师不利,节节败退,每天八百里加急送回吃败仗的消息总让天子不快。

次者,太子废立长盛帝心中早有决断,一直等待合适的时机,不等他腾出手来,御史台的奏折又全指向东宫失德,说得有板有眼,背后若没有人指使才叫奇怪。

太子失德诸事全在私底下,从未公著于世。近日燕京城风言风语不少,全指着东宫而去,详尽细致描叙太子是如何荒淫无道,丧失人伦,更是攀扯到已出嫁到异邦的一位郡主。说太子如何思慕秦家十小姐,寻了画像不说,又一心想着把她收为禁脔,这才有天子将其封为郡主远嫁一事。

提及他的儿子们干的蠢事,长盛帝心中又燃起怒火,当日含章殿中只有五个人,数来数去恐怕只有桂王嘴巴不严对外泄密。遂他思索一番后,宣桂王进宫问询。

桂王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着脚大声否认,发誓赌咒绝对不曾外露一句。

长盛帝还不清楚儿子的毛病,凌厉的眼神逼视下,桂王才吞吞吐吐道出只给一个人说过,这个人正是天子的宠妃朱贵妃。

朱家,司马家,全把别人当成傻子!

长盛帝难抑怒气,北边又送来战报,出人意料的胜绩,不战而胜,对方意外撤兵。北方鞑靼可汗暴病身亡,几个儿子回去争抢汗位,故连夜拔营离去。同着战报送来的还有一则消息,宁远侯嫡次女巾帼不让须眉,带领区区二十多名亲卫奋勇杀敌,战死沙场,两名总督正命得力的人扶其灵枢入京,不日便能到。

北方兵退暂缓长盛帝的燃眉之急,龙心甚慰,又看到后一则消息,更是觉得此女可嘉,值得褒奖。故他大手一挥封乔婉为义烈郡主,建庙设祠供奉牌位永享香火。

圣旨一传下去,大家可都傻眼了,死人复活,还是人本来没死,一早溜出京,这才送了命?

定远侯府赵家头一个没脸,也要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

宁远侯府乔家也不好受,好好一个女孩儿出去几个月,等再次得信已香消玉陨。

宁远侯太夫人当场昏阙,秦樱也哭晕过去。两层婆母全卧病在床,世子夫人和世英衣不解带日夜陪侍在旁,侍奉汤药,亲自端茶送水。

世子夫人尚可,身子劳累,鼓足精神撑起府中内务。

世英叫苦不迭,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当日她怎么能犯下那种错?!怎么叫她在夫家立足?!她心中更是愧疚难安,恨不得拿自个的命换回表妹。

☆、146|平地生波

乔婉出逃及意外战死再到因机缘巧合被长盛帝封为郡主,一系列诸事使得燕京两大侯府陷入两难,乃至以后两家反目为仇这当中不乏有乔婉的因素在内。

因天子一心为义烈郡主宣传功德,定远侯府捏着鼻子坚称与乔婉的婚约不曾变改,定远侯世子将为未婚妻守孝一年以明心志,博得天子欢喜。

乔家这边连忙澄清几个月前去世的乃是乔家二房的嫡女,长房嫡次女因尚武,偷跑出京,一路向北意在抵御外敌,这才血溅疆土,战死沙场。

乔家二房平白折了一位嫡女,心生不忿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咱势不如人。

旁观诸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哼哼哈哈顺着风向全改了口。

天子正在兴头上,不曾细思究内中隐情,又他金口一开,身边的人想提醒都来不及。

故满朝文武京都上下全都众口一词齐声颂扬赞美,到乔婉灵枢抵达京中时,楚王带着几位弟弟亲迎。不消说,盛况空前的丧葬礼仪,十里缟素,文官武将个个苦丧着脸亲往吊唁,场面堪比昔年英国公府徐太君去世后的情景。

背后可知有人哭、有人怒、有人忿恨,更有人愧疚难当,更有人隔岸观火挑起纷争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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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乔婉的棺椁下葬时知言才得知表妹的死讯,之前一个多月孟焕之对她瞒得严密,再者连着数件事,也让她分神不少。

头一件事,方家老太太终于撒手人寰,方恒调令刚批下来,不及打点行装,祖母去世,知静夫妇只得留京守制。因知言怀着身孕不能亲去吊唁,打发聂妈妈带着礼代她去方府祭奠。

次者,知静的公公突然暴病身亡,沈博再是不愿离开太子,孝字为大,也要带着妻儿南下,守孝三年后再继承爵位。眼看着知静也即使离开燕京,知言又打点了许多土仪特产命人送到沈府。

又立冬顺道探望知画去了苏府,回来悄悄嘀咕四小姐瞧起来气色不大好。不用深思也能猜出来原因,定是苏元成没了压制的人,放开胆量眠花宿柳,知画又怀着身孕,对着风流的丈夫束手无措。

秦家四小姐好强又好面子,知言只能隔三岔五打发人送东西,顺道打探消息。所幸知画为了腹中胎儿,复打起精神养护身子,托转立冬捎话让知言安心。

以上诸事消停后,孟焕之挑了休沐日说出乔婉的事。

好似霹雳惊雷,知言震惊过后头一个疑问:“表妹为何去了北边?”

乔婉一心找寻秦时,天大地大,疆土辽阔,与其漫无目地找寻,不如先奔着北疆。那里有秦家九郎,说不定八郎也在附近。

也是不巧一行人碰上两军厮杀,乔婉不顾随从极力劝阻,带着二十多名亲卫与鞑靼兵做战。乱军之中,刀剑不长眼,虽力退敌兵,乔婉身中刀伤不治而亡。领兵的总督一问是宁远侯府的嫡次女,妥善安置乔婉带去的随从,命得力的人护送其遗体回京,并上表请天子嘉奖。

孟焕之声调温和道出事情始末,深邃的双眸中饱含着关切,双臂紧紧护着知言的身子,他自嘲道:“终是我太自私,怕你听了心神悲恸惊动胎气,一者为了孩子,二来更怕你的身子受损,故瞒到今日。”

“嗯,我知道,知道你心里全都为了我好。”知言搂了孟焕之的脖子喃喃轻语。

乔婉的事既已发生,除了难过,更担心呆在不知名犄角旮旯里的秦时。曾几何时,少年郎的目光紧追着飞翔灵雀,灵雀全然不知,秦时只当是单恋表妹。乔婉的心意太沉太重,若远在异地的秦时知晓今生都良心不安。

相比他人的不幸遭遇,知言自觉她真是太幸福,对于孟焕之的一点小毛病还能报怨得出口?

见妻子不是十分悲切,孟焕之心中大石落地,他总想给她安宁,说着容易做起来难。秦家家族庞大,兄弟姐妹众多且情谊深厚,妻子不是在牵心这个姐妹,就在挂念那个兄弟。赤诚热肠,难以抛舍,唯有尽力与她分忧。

*******

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月色朦胧,繁星闪烁。正值七夕闺中女儿乞巧节,摆了桌案果品,香烛袅袅,立冬带着府里的大丫头和小丫头们在后花园莲池边乞巧。

一众丫头们穿红着绿嬉笑不停,几个小丫头撒针比试,争论着谁赢谁输,又悄悄议论明早何人的锦盒中蜘蛛结网,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小丫头们或多或少经历过苦痛折磨,初买来时个个眼中透着惊慌不安,经过一年的适应后,全都恢复孩童的天真,闲时给知言带来不少乐趣,孟府也因她们生出许多热闹和活力。

知言站在远处注视着这一幕,手捧着腹部,眼中带着笑意。她也想乞巧一回,一求孩子健康,二求夫君得尝所愿,三求祖父母安养天年长命百岁,四求叔伯兄弟姐妹们都幸福......最后求她自己能长相拥有这一切。

背后一双大手环住她,带着沐浴后清洌的水气和熟悉的松脂香,知言就势倚在身后宽阔的胸膛上。许是闻习惯了,她觉得松脂香胜比任何一种名贵香料,让人心安无比。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焕之环抱着娇妻,深嗅她发间的清香。妻子有孕后更是不施脂粉,三千青丝只挽着发髻,随意插两件素银小凤钗。他也提出太过素简,她只一本正经回答金银玉器对胎儿无宜。医理上是有这么一说,可那个女子不爱俏,贵族女子更是喜欢满身珠光宝气,为儿女舍弃红妆太少见。她可真是有一丝古怪,这个麻烦孟焕之甘之如饴。

“想我太贪心了,万事俱全都想拥有。盼着咱们的孩子活泼可爱,盼着夫君夙愿得酬,更希望祖父母和兄弟姐妹们都过得幸福。”知言伸开手掌与孟焕之的手十指相扣,对着他倾吐心声。

“你所求不过举家和美,上天有好生之德,定会遂你心愿。”孟焕之轻吻着妻子,他也愿妻儿幸福,欢喜常伴。

那厢两人唧唧我我,身形合成一人。这边几个小丫头眼睛发亮不无羡慕道:“大爷对大奶奶可真好,我们日后也要寻个一样的人。”

“少白日做梦!”立冬轻呵斥小丫头们。姑娘的福气岂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扳着指头算,秦府十几位小姐里的头一份,即使怀着身子,姑爷的眼睛从不瞄旁的女人一眼,这本事让别人不得不服。

小丫头们倒也不怕立冬,打趣道:“立冬姐姐,你什么时候出嫁,长兴哥巴望得脖子都变长了一截。”

其余几个大丫头全都笑起来,立冬素来俐牙俐齿,她们自小比不过。自从府里新来了小丫头,当中有几个口齿伶俐,一下子降住了立冬,回回噎得她答不上话。可见这人都有克星,长兴的克星是立冬,立冬的克星就是这几个小丫头。

看热闹谁不会,大家都起哄,连连言语间挤兑立冬,气得她甩帕子寻长兴出火气。

知言瞧见立冬风风火火直奔外院,笑语道:“长兴又该倒霉了,明儿你要放他一天假,估摸着浑身都被立冬掐青。”

孟焕之扶着妻子边回屋,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碎石,也调笑道:“长兴巴不得被你的大丫头欺负,为夫也是,最喜欢瞧娘子气鼓鼓的样子。”

宜嗔宜喜,俏丽灵动,他一直想看清她的本色。

临睡前孟焕之照例要和孩子说话,他摸着妻子肚皮不时鼓出来的小包,凑近亲吻,柔声同他说话。

知言手下绕着刚取下的布带,因孟焕之特意嘱咐让她缠着肚子,为得是怕胎儿长太大,生产时艰难。知言却心疼孩子,怀孕七个月以后正是猛长的时期,总用布带束着肚子拘得孩子长不大。

“焕之,明日让聂妈妈放松一寸,孩子一直在长,照以前的尺寸束得太紧了。我每日多走动,将来肯定容易生产。”知言极尽所能争取。

不仅孟焕之提议,刘妈妈和奶娘都拿过来人的经验也赞同束腹。医学不发达,十来岁的小媳妇因胎儿长得过大难产而死的例子数不清,上至宫廷贵妇,下至民间劳做的妇女都用这种笨法子控制不让婴儿长得过于肥胖。

孟焕之沉浸于和妻子肚中小生命交流,知言说了第二遍后,他拿起布条重新在她腹间比划,力度轻柔慢慢收缩,仔细环绕两三次后才做出决定。

“放开七分,三天后再依情形放松几分。”

孟焕之颦眉深思,手下肚子圆滚滚的,肌肤如莹玉,散发淡淡母性的光辉。不知不觉他的气息变粗,掠夺知言的唇轻吻,轻尝辄止,唇下不放过她身上每一寸肌肤。美色诱人,光看不能吃,心下十分不甘,拉着知言的手为他纾解。

“总有一天,我要加倍讨要回来!”

面上潮红未退却的某人从身后环住知言,轻吮她的耳廓,柔和的烛火映照,百子嬉戏纱帐轻扬,男人俊美的外貌就差写着欲求不满四个大字。

“好,到时候我还夫君三倍。”知言哄他高兴得心应手,腹中的生命踢着拳脚搞议父母在他面前*,两人相视一笑,四只手齐捂到肚皮上静静依偎。

知子知来之,杂佩以赠之。知之知顺之,杂佩以问之。知之知好之,杂佩以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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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燕京城中另一处,有个男子咬牙切齿说着与孟焕之同样的话,俊俏的面孔上现出戾气,双眸带火。

“总有一天,我要加倍讨要回来!”

身边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世子可是想好了?”

“绝不反悔,请回去转告你家主人,赵立钦甘愿做马前卒。”

窗前烛影两人举杯达成盟约

☆、147|远亲近邻

七夕过后,长盛帝在朝堂之上首次谈及太子废立,痛心疾道历数太子近年来失德诸事,同天下所有恨铁不钢的父亲一般,说到动情处,帝王潸然泪下,十二珠玉冕旒不掩他一脸伤悲,更是自愧教子无方,恐照此下去殆害江山社稷,储君之位重之又重,经深思熟虑后决定废除东宫。

话语声落,含章殿鸦雀无声,御史台照例要驳回,内阁也要做样子反驳。另朝中也有几位东宫死堂,更是极力劝谏,恳请天子收回成命。

凡事都要有个过程,长盛帝并不急于一时,若他今日谈及废立,满朝异口同声赞同,才会让人坐卧不宁。有了开头,再廷议几回,也便能顺当通过。

稍加停顿后,天子说出第二件事,提名工部侍郎王善叔为新任内阁大学士。

这位王善叔也是位熟人,知言幼时去西北沿途见过的河南知府即是他,调任到京也有两三年,秦敏临去时向天子举荐此人进内阁。

不等宁阁老提出意见,安大学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口口声声斥责王善叔贪生怕死,为保乌纱帽瞒下灾情,置黄泛区万万黎民于水火之中,不追究其过失已是宽容,再让此等人进内阁,简直是满朝官员的耻辱。

长盛帝直扶额,那壶不开提那壶,真是伸出把|柄让别人拿捏。

冯尚书和新任内阁首辅董大学士极力赞同王善叔进内阁,当朝和安大学士打起口水架。宁阁老一看有个愣头青帮着打头阵,不错,一定要助他一臂之力。

两方又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战,长盛帝听着听着不太对劲,今天怎么多出一个人来,他再凝神一看,杜润不时何时起也站在列中,帮着宁阁老、安大学士掐架。

朕不是让他去养病了吗?为何又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天子心里一股无明火瞬时发作,拍案怒语:“够了!”

见天子动怒,众大臣们也都装起鹌鹑。

天子平复气息后,和风细语问话:“杜爱卿,听太医说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必急着上朝,回去再将养数月。”

呃,天子就差明言赶杜润走,无奈这厮脸皮着实厚,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身体已康复,仍可以为君上效犬马之劳若干年。

长盛帝暗道还须再忍,回想一遍杜家还有何难事,这么一思索想到曾答应过给杜六郎赐婚,所以他又扔出一个爆炸性新闻,将王善叔的嫡出孙女许配给杜六郎为妻。

王善叔心里直骂娘,老子真是走背字,当年替天子背黑锅坏了名声不说,今天还要搭上孙女嫁给那个有名的克妻命,霉气!

杜润也很是不屑,我家六郎眼高于顶,能看上你这个干巴瘦老头的孙女,哼!

然后,长盛帝又很客气地以养病为名送杜润回府,心道你若识相点早早递折子养老去,还能全咱们自幼长大的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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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赖在杜府达数月之久的杜谦被家人请回去,知言命厨房多做了两个菜以示庆贺。

孟焕之回来后看见摆满一桌丰盛的晚餐,心下好笑,对着妻子说起坊间传言。无非是有好事之人编排出曲子调侃杜六郎孤高命硬,连连克死两任妻子,又王善叔也宣称自家孙女命硬。大有一赌谁先妨死谁,究竟是王家千金新婚克夫还是杜家六郎可再娶第四任妻子。

知言捧着肚子笑软在孟焕之怀中,一手抚着胸膛大喘气:“可是不能再笑了。”

“焕之,你怎么也跟我六哥一样好事,留心起外头的流言?”知言抚着男人的下巴问。

孟焕之手下温柔得抚着妻子的脸庞,比往日圆润了几分,想来在家过得无忧无虑。

“我怕你闷,打发小厮们到酒楼市井听笑话,挑拣了几段说给你听。一会儿临睡时,我再与你讲个有趣的事。”

知言眼眶湿润嗔怪道:“讨厌,堂堂翰林不去干正事,倒有闲情做这些勾当。”

孟焕之霁颜,伸臂将妻子放到榻间侧卧,对着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打发长兴明天去沧州,命他无论如何也要请来施老,等到你生产时,身边有先生在,我总能安心。”

知言有孕后,先是秦敏请了宫中太医为她诊脉开方,后是秦枫和秦昭请来太医院院首出诊,都说她胎位正,母体康健,一定能顺当生产。

孟焕之仍要请施老,为着有个熟悉的老者在身边替他坐阵。人都说女人生孩子鬼门关前走一遭,年少学医时也曾亲眼目睹难产而死的妇人,夜深人静睡不着回想起,他心底直渗寒意。多一个熟手,多一重保险。

知言记忆中经历过怀孕生子,相比之下她要比孟焕之镇定得多,一一说着府里新挑来的几位奶娘性情,孟焕之一听又要亲自掌眼。

他真是紧张过头了,知言也就任由孟焕之折腾。她身边已出嫁两位丫头冬至和燕子提出来要做奶娘。冬至的儿子不满半岁,燕子生了女儿后也才刚出月子,全都被知言拒绝。她不忍让旁人母子分离,再经受奶娘一样的心殇。

知言同孟焕之商议过后,重新从庄子上挑了几个老实的妇女,都是生产过两胎,哺育的孩子也都康健。说好只用她们两年,等孩子断奶后,放回去和家人团聚,将来挑她们的儿女进府。

知言也曾提出若奶娘们表现好可以放籍出去,被孟焕之轻笑劝阻,他只叹息:“民生不易,一般小民尚羡慕大族家奴三餐有着落,以后多给她们些银钱,也算全了你一片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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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长兴带着施老回到燕京,同来还有李大舅全家,。施老不顾旅途劳累洗手后为知言请脉,一旁的李大舅母夸张地大笑,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李锦娘水葱样的妙龄少女坐在椅上盯住知言不放。

知言垂眸不去看李家母女两人,只等待施老说话。

施老闭目凝神请过右手后换左手,最后抚须朗笑:“胎像平稳,脉博有力,想来是位小公子,可喜可贺。”

屋中人一片贺喜声中,适逢孟焕之回来,他听到先生说出和自己一样的诊断,心中油然而生自豪。是啊,他也快有儿子了!

知言瞧着孟焕之犯傻,暗地里翻着白眼。

“焕之,大舅舅和舅妈带着表弟、表妹也刚到。”

顺手妻子的手指,孟焕之这才看到屋中多出来的四个人,他们这是?纳闷归纳闷,礼数不能缺,何况他也只剩两位舅舅最亲近。

孟焕之亲热地上前同舅舅和舅母打过招呼,又拍着李崇的肩膀称赞表弟个子长高了,最后只轻唤李锦娘一声表妹,算是都打过招呼。

李锦娘眼中的失望没逃过知言的眼睛,方才就在施老请脉的空当,李家大舅母喋喋不休说了几车的话。说来道去,想请孟焕之为表弟、表妹相中一门好亲事,遮遮掩掩道沧州的日子也不好过,想在燕京城中落脚。

李锦娘比知言还要大一岁,至今没婆家实出人意料。定是李家母女眼睛长在头顶上,高门攀不上,小户瞧不起,所以耽误到今日。

知言没兴趣管她们的闲事,她只须定下心养胎生下孩子。男人的心和腿都长在他的身上,有的事她防得了一时不能防一世,不如相信孟焕之,交给他去处置。

好比知画,老狐狸当首辅时,苏元成老实的跟猫一样,秦敏前脚离开燕京,后脚苏元成恢复本性,夜夜宿在府中姬妾房里不说,京中各大青楼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秦晖也是欢场常客,时常能碰见四姐夫拥红搂翠,有一回探望知言时痛骂苏元成伪君子。

知言虽未亲见,也从其他姐妹处听到知画心怀抑郁,胎像不太稳,父兄总不是替她出头管到房里的事,况且秦昭自己也够烦心。

*******

晚饭后,孟焕之问过表弟功课,从客房回到后院,远远地看到拐角处影影绰绰站着一名女子,他以为是妻子派身边的大丫头催自己回屋,信口说:“快去跟你们大奶奶说这就回去。”

那女子身形不动,待他走近后,轻唤:“表哥”

孟焕之脚步放慢,嘴下答应着:“天色晚了,表妹,你也回房去罢。”说完自顾自走开。

李锦娘紧追几步:“表哥,你等等我。”

孟焕之已走到妻子的院门口,不想惊动使得她多心,回首劝道:“表妹若有话明天说也不迟,早些回去,别让舅母等得心焦。”

李锦娘眼睁睁看着三步外的表哥拨腿进了院子,两三个小丫头从她身边走过轻哼唾地,她终是憋回泪,转身回了客院。

李大舅母揪住女儿一顿斥责:“好不知羞,上撵着让人下面子。我可下了狠话,这回来燕京一定让你表哥给你们兄妹寻们好亲事,听说他现在都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品阶不高的官见了他都要奉承。你少给我干蠢事,惹恼了他,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李锦娘抹着泪埋怨道:“都怪你当初没说动孟家老太太,我要是一早嫁过去,几年时间和表哥处出情份,现在还要求表哥,他心里想着咱们家都会替哥哥做打算。”

李大舅母被说到痛处,发狠骂道:“你个小骚蹄子,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配不配让人家上心。一早死了这条心,等着做官家少奶奶享福。”

李锦娘伏到桌上痛哭,李大舅母软下心肠温声劝女儿,哄了许多好话,才劝得李锦娘收泪睡下。

*****

那厢孟焕之回屋后对着妻子不加隐瞒,说出方才在院外碰见李锦娘的事。

知言乐不可支,趁机打趣:“可惜呀,若在大白天,夫君早点看到表妹,说不定你们青梅竹马闲话叙旧情。”

“小没良心,我一颗心全在你身上。”孟焕之伸出手指狠弹妻子的额头。

知言捂着额做鬼脸抗议,逗笑了对面的人。

“知言,我记得你手里还有两处宅子,不如腾出一座安置舅舅一家。”孟焕之已想出办法。

他下午见到舅舅苦着脸,表弟也是一脸无奈,便能猜出几分,定又是大舅母不安生,撺掇着舅舅和表弟上燕京。凭孟府田庄和商铺的收入养活两位舅舅都不在话下,做事要有度,所谓斗米恩升米仇,人心不足蛇吞象,昔年的奶娘一家就是前例。

他还是未雨绸缪,把舅舅一家安置到别处,就表妹今天的样子,岂不是给妻子添堵。以后再寻个适当时机,打发舅舅和舅母带着表妹回沧州。

知言手里又不缺钱花,嫌赁出去麻烦,故陪嫁的宅院也都闲置。她想了想,问道:“有好几处呢,东城地价高,只一处两进院落,大明宫附近也只有一处两进院落,再者咱们跟前有一处三进大院落。你想要那一处?”

孟焕之窃笑,小滑头先说东城。

“东城那一处,只他们四个人带着三四个下人,两进院落就够了。”孟焕之爽快地做出决定。

“明智之举。”知言凑上去亲吻一下,顺道表扬孟焕之。

就这样,李大舅家一家次日就被送往东城,初时大舅母嘴中埋怨个不停,待到了东城,一打问全是权贵豪门,这才露出笑脸,连声夸外甥会办事。

☆、148|兄友弟恭

就在满朝上下争相议论废立太子的同时,中原腹地又传出流民做乱,许多无家可归的灾民聚袅成匪,不仅滋扰大户商户,一些小户农家也遭其黑手,苦不堪言。州府无力剿灭,齐齐上奏折请求朝廷派兵。

长盛帝连日做困兽斗,愁着头发都白几许。北方用兵已耗费国库银两许多,眼下鞑靼兵撤回为争汗位,来年春时定会卷土重来。剿匪?拿什么来剿,兵马未行,粮草先动,三军将士每日嚼用数目惊人。

眼看着南方税收也锐减,此时天子如置身于水深火热中,深悔放恩师归老山林,放眼望去,满朝竟无人可替他分忧。正发愁间,别说真还有人替他出谋划策,虽是馆阁体写就,却也是柳骨颜筋,端得好风骨。文章也写得妙,陈数军队积冗憋端,另提议夺爵减等,废除世袭罔替。朝中数个空有虚名的公侯之家只知吃俸禄,坐吃山空,为祸一方,便如蛀虫侵蚀国体。

长盛帝阅完大呼妙,再看署名:翰林院秦昭具上。

几位阁老对着奏疏面面相觑,去岁头甲三人中没一个老实规矩,先有杜谦痛斥举朝上下,后有秦昭逾职插手军务,状元郎更是常伴君侧,比他们这几个阁老还要深得圣心。

出人意料的是,四位阁老异口同声反对,两派之间虽各自有考虑难得意见一致。

董大学士和冯尚书存着爱才之心,诸公侯经营二百有余,岂是轻易动得了的,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秦昭此举比杜谦有过之而无不及,惹火上身。如果令行通过,损害不计其数达贵显族的利益,他们定会恨得咬牙切齿,焉能放过始作俑者。

安大学士眼睁睁瞧着他的学生中杜谦先冒头,不料又出来一个不合规则的秦昭,盯着奏疏眼中几欲冒火。师颜扫地,如何让他能忍下这口气。

宁阁老另有考量,他想得更多,天子今日冲着公侯先动手,下一个说不准便是江南诸大家族,还是先做好防备。

这就是他的内阁,各自为党,各怀心思。长盛帝叹气挥手挥散诸阁老们,烦闷间命人唤孟翰林进宫。

对着朝中新贵,含章殿的小内侍们个个毕恭毕敬不敢懈怠。

孟焕之见过天子后,拿过秦昭的秦折细读。心中思忖,舅兄这是出奇制胜,还是投石问路,意在博得天子青眯。兵行奇招,不是不可以,太过凶险。可以想象一旦经过廷议,定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圣上,军务整顿还需缓一步。”孟焕之交回奏折,适机进言。

“人人都说缓一步,你来说说还有什么事刻不容缓,急需解决?”长盛帝在殿中踱来踱去,大声质问道。

孟焕之正色回道:“扬州司马,其心可诛,请圣上早做决断。”

司马家根基甚深,朝中官员十之三四皆为其门生子弟,从开国以来,影响朝政颇深。历任皇帝也曾下定决心铲除,无奈收效甚微,眼看着司马清俨然成为江南半壁江山的无冕之王,田产盐课税赋全都减半。长盛帝若再不出狠招,恐来日无面目去见列祖列祖。

可是如何出招才能有效?秦敏任首辅时,拉拢韩、苏两家结为朋党,意在与扬州司马分庭搞礼,不久后朝中陷入党|争之祸。两派之间不论对错,不论黑白,所争焦点全在维护己方利益。如今秦敏不在朝中,更是无人能遏制司马派系。

圣上提名王善叔当选内阁大学士,迟迟不能通过票拟,就因为宁阁老一心想让另一位江南人士进内阁。天子出言行事都难以执行,更不用提部府的公文传达到江南十三省,几如废纸空言。原先的肥缺官员个个打破头抢着要去的地方,现在全都做推诿,生怕被点了南边的差事。

见天子在沉思中,孟焕之轻语:“扬州书院为司马之根基。”

他只点到为止,苏、韩、司马三大书院门生遍布天下,无形中掌控各地舆论风向,就看天子可否愿意背骂名果断出手。

长盛帝明白其中关节,神情莫辨,声音略带着疲惫:“容朕再考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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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从翰林院回来,先到母亲房里小坐片刻,瞧着她一夜之间华发早生,心中也是酸楚难当,拿出十分的好性儿陪着说话。

常氏犹念念不忘嘀咕四奶奶至今还未传出喜讯,日日在房里吃斋念佛,拉了儿子到佛龛一起磕头。

秦昭不忍拂母亲心意,且不论他心中信与否,神情虔诚做足全套功夫。他又说了许多好话哄得常氏破泣为笑,这才离开。

现在三房所住的大宅除了常氏和崔、林两位姨娘外,另还有秦昭的两个通房,全都见不了天日。以前不觉得怎么,待轮到自己身上,才体会到祖父制定的规矩之残酷。

一轮圆月当空,皎洁清辉,照得府中冷清无比。

秦昭回到书房,推门入眼便是六弟歪在桌案旁,拿着他的笔毫乱书。

“少糟蹋好东西,今年新出的朱墨锭,一块十两金子都不止。”秦昭戏语。

秦晖不屑摇头,扔下笔墨,顺意取下发簪,乌发披散,本质显现无余。

三房兄弟几人中,秦旷以倾世容貌迷倒众生,秦昭俊美无双且气度雍容,秦晖全凭深入骨髓的风流本性博得花名。

“四哥,定远侯世子可不老实,不仅和楚王的人有来往,跟朱家人私下里也有接触,这小子准没安好心。”

“嗯。”秦昭并不惊奇。

乔家表妹逃婚私离燕京,若一生隐性埋名不再露面,或消无声息死在外头,都不会让定远侯府如此难堪。赵家咽下这口气,才叫旁人嗤笑,怕就怕他家打探出真像,冲着八弟下黑手。

“几年前桂王深夜纠缠九弟,当中可有楚王的手脚,再有十妹的事,楚王恐怕也没有多清白。”秦昭边从书架上寻书稿问道。

秦晖提及一肚子火气:“说咱们兄弟是一窝狐狸,比起我跟着的那位主可是差远了,我跟了他也有几年光景,愣是打探不出一点消息。”

秦昭了然一笑:“无衣无缝,行事不露痕迹,说明他更有鬼。”

秦晖说了几件在楚王身边听到的事,探首问道:“四哥,你那折了递上去也没见有信儿,该不是被人给黑了罢?”

秦昭摇头,轻敲手指为弟弟分析:“天子纵然十分赞同,通不过内阁。即使内阁允了,天子也腾不出手整顿军务,他如今的心腹头等大事为扬州司马。大明宫十几年前既能提拨杜润意为抗衡祖父,定逃不过作茧自缚,误人不成反误己。”

天子用了秦敏一个,却压制秦家其他人三十年有余,不然以秦枫的学识能力怎会未点中庶吉士,偏偏点了华而不实的秦桦为探花郎。

秦家第二代出头无望,秦昭再不出奇招,说不定天子会将他一直放在翰林院,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越职上奏折,意欲在君心中占得一席之位,以后才好行事。

杜谦能做出头鸟,秦昭只须跟在其后坐享现成。天子喜欢后生勇而无畏,秦昭就做给他看。

秦晖轻叹:“我也就跟着打打杂的本事,干些跑腿的活还成。你们玩的这些弯弯绕,真不是人干的。”

兄弟俩吃吃笑出声,见弟弟欲抽身离去,秦昭出言商议:“六弟,后日即是中秋佳节,我已让你四嫂置办了酒席。你也赶早回来,全家聚在母亲房里小酌几杯,顺道也请出两位姨娘。你没见崔姨娘也有日子了,借机会对她细说八妹的近况。”

秦晖唇角微勾,漫不经心道:“见不见也就那么一回事,姨娘说过只要我和八妹过得好,她立时死了也甘心。再说她定要催促着让我急早成亲,好不麻烦。消遥日子我还没过够,怎能被区区一女子束住,别干误人误己的事。”

秦昭拿着书卷心中暗叹一口气。

秦晖一只脚都迈出房门,又转身回来悄语:“四哥,苏元成那厮着实欺人太甚,我已下好了套只等着他上勾,到时你就等着看好戏。”

秦昭颦眉,眼含警告,阻止道:“不得胡来,四妹妹对她的夫君很是上心。若事情闹大了没法收场,她头一个哭天抹泪求着让我帮忙。你可别给我添乱。”

“嘿!”秦晖一脸坏笑,打着响指,挤眉弄眼满是得意之色。

“放心,给他去去小毛病,不会闹大。”

秦昭已拿起笔毫准备书写,轻描淡写道:“先容他高兴几天,秋后的蚂蚱好日子也快要到头,有人会替咱们收拾这帮人。”

话中有话,秦晖也不相问,拿起自己的束发簪扬长而去。

秦昭埋头一一圈出纸上的人名,苏家、杜家、司马家、定远侯府赵家,还有楚王、桂王,划向最后三个人:天子,修远,子昂。

☆、149|遂他心意

秦知言人生中第十六个深秋,不仅收获疼她爱她的丈夫,更收获了辛苦孕育出来的小生命。

九月下旬,经历过一个昼夜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知言终于为孟家添了新丁。孩子呱呱落地的同时,她浑身虚脱无力,大汗淋漓,像从水中刚捞出来一样,声音也如蚊蚁,翕动干裂的嘴皮。

“焕之,你去看一眼孩子。”

孟焕之的双手被妻子紧握着,已被攥着发疼。早在她连声喊痛声,自己心内如焚,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进产房,入眼便是妻子苍白的脸及满头的大汗。他只想陪着她,就像以前一千多个日夜朝夕相对一般,他要陪在妻子和即将出世孩子的身边。

妻子每一次哭喊都疼在他心里,恨不能以身代之,也苦于无力相助,惟在她耳边一声声鼓劲:“知言,再加把劲。”

男人忌进产房,知言也极力驱赶孟焕之出去,无奈他一心要陪在自己身边。知言痛起来尚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身在何处,紧抓着孟焕之的手,如同出嫁那日被他带着离开秦家,惊慌茫然中有人指引着她。她只想抓住一生都不放开。

那厢几个接生婆齐声贺喜:“恭喜,是位小公子。”屋外的人也听得喜信,众口念着阿弥陀佛,老天长眼。

知言强打着精神要看一眼孩子,等稳婆把洗干净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急不可耐打开襁褓细瞧孩子的手脚,检查一番见无不妥,紧绷的神经放松昏睡过去。

孟焕之安置好妻子,盯着稳婆给她强灌下药,这才抱着儿子到院中,让候着的施老和秦家大太太、六太太和四奶奶瞧一眼。

孟家无亲长,常氏又以静养为名被关在屋里。进了九月,留在京中的大太太和六太太及四奶奶日日派人打问知言的动静,一听她发动,坐车赶了来,也是守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瞧过新生的婴儿后,都到客房内暂且歇息,待天亮时再各自回府。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际,皓然皎洁,不多时即是东方泛白天将拂晓。孟焕之将孩子交到奶娘手中,独自伫立在院中,脑中仍挥之不去妻子生产时痛苦,耳边也回响着她哭喊的声音,让她受罪了。

孟焕之沐浴后换过新装,到府中供奉香火的小院中上香,对着祖父母和父母画像默念。

遂他心意一举得子,孩子小名就叫意儿罢。他有了儿子,孟家也有了后代,以后定会家族繁盛,一代胜比一代。

*******

大红襁褓中小小的人儿睡得香甜,跟孟焕之同出一辙浓密睫毛,胎发浓密,足有寸许长,粉嫩的小手小脚丫,红皱皱的皮肤仍像个小猴子,可有人对他视若珍宝。

孟焕之进屋,眼中惟有雕花拔步床间一大一小两个人。他边听着聂妈妈、奶娘等细说妻儿起居,用手指轻触儿子的脸蛋。

像,真像!是他的儿子!

知言在男人深情的目光中醒来,也偏头去瞧睡在身边的儿子。

“他长得真丑!”知言声音软糯冲着孟焕之撒娇,他对着孩子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宠溺,都令人妒嫉。

孟焕之轻笑,分了注意力给妻子:“哪里丑了?刘妈妈都说意儿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等他长大也是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知言轻嗤:“我若见了你幼时的模样,打死也不肯嫁给你。”

“吃味了?”孟焕之这才回过神,见妻子猛点头,轻捏她的鼻头笑语:“只意儿一人,你就翻了醋劲。我成天瞅着你眼里只有旁人,恨得牙痒,这叫一报还一报。”

知言急忙表白:“我眼里心中只有夫君一人。”生怕对方不信,扑闪着睫毛双眼亮晶晶放电。

孟焕之眸中带笑,低下头两人鼻尖相触,他嗅觉极好,闻到妻子身上除了常闻见的淡香另还有一股奶气和腥膻气味,觅到她的唇舌,不含*的深吻。他心中也唯有她,再加上两人之间的孩儿。

知言不放孟焕之离开,轻啄他的嘴唇,呢喃道:“焕之,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她没想到孟焕之会冲进产房,当时迷迷糊糊只抓住他的手不放,事后才听奶娘和聂妈妈说起:大爷的脸和姑娘一样煞白,声音也变了调,孩子出生后,并不急着去瞧一眼,仍是一心扑在姑娘身上.......

孟焕之倚靠在妻儿身边,双眸幽深如秋水,娓娓道来:“初时,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后来,喜欢看你欢笑明媚的样子;现在我不知道原因,只知道一天见不着你心里空落。”

知言鼻子一酸,轻嗔:“傻瓜,这个都不知道。”

孟焕之为妻子拭去眼角一滴珠泪,温声劝她:“月子里可不许哭,落下病根一辈子都甩不掉。“

知言很是乖巧地点头,粲然一笑。

意儿感觉到自己被父母忽视,扭着身子,拳头挥舞大声哭起来,惊动默默诉衷肠的两人。

孟焕之解开小被子,见是尿了,手下熟捻为儿子换了尿布,再把意儿塞到妻子怀中。

说来奇怪,初为人父,面对柔若无骨娇嫩的小身躯,孟焕之上手便会,仿佛轻车熟路做过许多回。连知言都感到惊叹,要不是知根知底,真怀疑他是否早已当过父亲并亲自抚育过儿女,只能说天性使然,血脉相浓。

知言奶水不多,白天给孩子喂几次,其余时间全交给两位奶娘。院中东厢房一早腾出来做婴儿室,两个奶娘轮流带着意儿。刘妈妈也把手中事务全给聂妈妈,镇日守在小少爷身边,再加上府里的大小丫头全都稀罕小公子,抢着服侍孩子。

众人一蜂涌围在意儿身边,知言想出力也插不进去手,索性自己安心静养,敞开了肚皮吃喝。一个月子下来,下巴又圆了一圈,肚子是收回去了,胸变得更饱满,穿上新裁的冬装,玲珑曲线尽显无遗。

孟焕之坐在椅上捧着茶碗,瞧见这一幕,不由心旌荡漾,他在前院书房住了一个月,天天不在一起不觉得,今天一回来就看见妻子在搜罗着新衣裳,备着后日孩子满月时穿。

屋里烧着地龙,曼妙身姿晃悠个不停,换上一件又一件华美的衣衫让孟焕之掌眼,悉不知有人只想扒了她的衣衫细品。孟焕之暗叹还须再忍,再过一个月待她彻底养好身子,介时他定不饶过无心点火的小滑头。

无聊间,他踱到炕边逗弄儿子,意儿已知道看到父亲开心地微笑,清澈的眼睛,白玉无暇的面庞,眉眼鼻子无一处不像他。他也能体会岳父和祖母偏疼妻子的原由,有子肖父,焉能不喜。

知言瞥到孟焕之又对着儿子大放柔情功,放下手中的洒金忍冬花半臂,过去缠磨他:“焕之,我足足试了七|八套衣服,你也没说到底那一套好看。走,帮我定下一套后日穿的衣裳。”不由分说拉扯孟焕之到床边,指着半床的衣服让他挑。

孟焕之手下拨拉几件衣裙,他分不出来大红、茜罗和银红的区别,绣了百合花和海棠在他眼中也没甚两样,嘴里敷衍道:“你穿什么都好看,就这套罢。”

知言眼瞅着孟焕之挑出自己最不喜欢的一件衣裙,推了他去一旁继续做慈父,沉吟片刻定下一套衣衫,唤进丫头进来收拾起其余裙衫。她走过去抱起意儿,无视身边男人绿幽幽的目光,解开衣襟,意儿闻到奶香,扭头咕噜咕噜大吃起来。

见丫头们拿着衣物出去,孟焕之不无羡慕道:“臭小子,一出生就跟你爹争抢。”

知言“扑哧”笑出声,眼中满是戏谑:“焕之,你也吃味了?”

“娘子,为夫方才忘记说,其实你不穿最好看。”孟焕之轻轻舔弄妻子的耳垂,在她耳边诱惑,手也伸到衣襟下,隔靴止痒,聊胜有无。

他每次都从耳边开始,麻酥酥的感觉倾刻传遍全身,知言轻咬唇,单手推开他,指着怀中的意儿。

“焕之,意儿还醒着,做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别教坏了他。”

孟焕之开怀大笑,先放过妻子,抓住儿子的一双脚丫抚弄,细嫩的皮肤,近乎透明的趾甲,忍不住伏身咬了一口。

意儿吃着奶都快睡着,被父亲扰了梦境,撇着嘴嚎哭,光打雷不见下雨,半滴泪水不见挤出来。

厢房里候着张妈妈心说又是姑娘和姑爷故意弄疼了小公子,两个人好端端地非要看孩子哭两声,真是令人无语。自从来了意儿的两个奶娘,知言的奶娘也升级为张妈妈,她也人至中年,一颗心全在屋里头自己养大的那位主身上。

张妈妈偶尔静下来也会回想起早夭的女儿,一点儿记不得当年女儿的模样,脑中全是姑娘从小到大的长相,说句越本份的话,她把姑娘当成自个的亲生女儿。大宝几次请她回庄上享清福,都被张妈妈回绝了,她要看着姑娘生下孩子,再要瞧着小公子长大成人,若有福气,还要瞧着小公子也生下孩子......

“姑娘心善,所以比别人福气盛些。姑爷也是好人,更要比别人好命才行。”

张妈妈对着屋里的人说道,听到大家附和赞同,心下满意,起身到上房去接小少爷。白胖的孩子抱在怀中,她暗道不愧是姑娘生的,这眉眼全跟了秦家人的外貌。

若孟焕之知晓张妈妈心中所想,定要辨证儿子如何如何像他,明明是老孟家的种云云。

意儿吐着泡泡抗议,爹爹给人家起了名,孟显颢。

☆、150|生子如猛

孟焕之从翰林院出来直奔东城,明天是儿子的满月宴,有几家亲友必须要他亲自上门相请。

以他与韩世郎、王慎的交情不用多做客套,早在之前只派了长兴上门投贴。几位连襟和姨姐家都是聂妈妈带着人走动。另岳家三位长辈处,前两日他亲自去拜访并邀请了他们,只剩下的舅舅家和宁远侯及张盛处今日顺路一并相邀。

孟焕之先去了舅舅家暂住的小院,李家积家的老仆守在大门处,见是他来佝偻着背忙迎了进去。

进到院内抬目可见书房门窗大开,李崇埋头苦读书,神情专注,浑然未觉来了客人。

孟焕之止住李家老仆通传的声音,拾脚迈进书房,屋内无一丝温暖气色,炭盆也不知在何处,阴冷渗人。他轻咳一声,意在惊醒寒窗苦读的表弟。

李崇见是表哥登门,扔下书卷三步并两步急奔过来,眼睛发亮不掩喜色:“表哥,你今日怎么有空上门?”昔日温文而雅的少年郎也慢慢往青年褪变,个头快追上孟焕之,行事言谈也日趋成熟。

孟焕之温笑,轻拍李崇的肩膀让坐下。这一拍他即觉察出异样,微颦眉道:“已是初冬的天气,大敞着门窗不说,屋里炭盆也不点上,身上又穿得单薄,立志守寒刻苦用功虽然好,可不能冻出病来。”

李崇腼腆地笑了,手下抠着夹袍,解释道:“前几日,这屋里点着地龙,又烧着炭盆,我一拿起书就想睡觉,所以求了母亲让她撤去炭盆。就想趁着在燕京多读几本书,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能向表哥请教。”

年少天真时的作为,孟焕之也有过,他只了然一笑:“过几日舅舅和舅母回沧州,你若想留下来,不必跟着他们同去,搬到我那边先住下,待明年快秋闱时再动身回沧州也不迟。”

李崇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须弥露出一排整齐皓齿,无声微笑。

孟焕之起身招呼表弟:“走罢,去见舅舅和舅母。”

“表哥”李崇神情慌乱,伸臂挡住孟焕之的去路,语无论次道:“里头正在收拾行装,都没个落脚的地方。表哥且坐一会,我唤爹爹出来。”

此处院落不大,孟焕之身在书房都能听见后院大舅母敞着大嗓门指桑骂槐,罢了,给表弟一个面子。少年郎情面薄,家中丑事羞对外人言及。舅母再是过分,也是一心为舅家盘算,只不过太过贪心。

见孟焕之首肯,李崇急匆匆直奔后院去寻父母,才迈进圆拱门,母亲大声的斥责声差点让他捂耳出逃。

屋内李大舅母听说外甥来了,故意训斥小丫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不看是谁把你养大,给你吃喝,又供你穿衣,几年下来养得白胖。这才几天功夫,转眼不认人,呸,良心让狗吃掉的东西。我真是白瞎了眼......”

才十岁的小丫头站在当地默默流着泪,李大舅缩在屋角闷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娘,你再如此行事,今后说什么我也不来燕京,就是这一次,我也要跟着你们回去,留在表哥家里还不够丢人现眼的。”李崇立在屋外台阶上,怒目而视。

“啊?”李大舅母听到话中意味,急切地追问:“你表哥答应让你留下来?”

李崇气得胸膛忽闪不停,勉强点头道:“是表哥开口留我,我可没那么厚颜无耻非要赖着不走。”

“哎哟!”李大舅母原本怒气冲冲的面色放缓,陪着笑哄儿子:“我说什么来着,还得要你出马,你表哥最喜欢上进的人,你一开口他准答应。要不,你再去求求他,容我们一家都留下。”

“够了!”李崇和李大舅异口同声道。

李大舅母轻嗤,脸色一变甩着帕子抹泪:“你们当我愿意做恶人,我已是半截都入了土的人,还能有几天活头,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才厚着脸皮求神拜祖宗,只求让你们能过上好日子。李家就一个外甥,说句不好听的,当舅舅莫说求一桩婚事,就是狮子大张口要座金山来,他也得应下。”

光说不尽兴,李大舅母大喘着气,伸出指头细数:“前几年求他把崇儿塞进秦家学堂,也不应下。这次来求他给锦娘相个好人家,应是应下了,那都是些什么下三滥的人家,八品官的儿子也想娶我的女儿?国子监读书的穷举子,也不照照镜子,看配不配得上锦锒。”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副受了亏欠的样子。

“你儿子还没混到上国子监读书,想做个穷举人也没那本事。”李崇幽幽地说:“我爹爹才是小乡绅,莫说八品官,没品级的差事都没捞上。”

李大舅母被问住,扭头坐在在炕头,赌气不去看儿子。

那厢李大舅终于发话:“我知道你嫌我本事,没给家里挣下一份产业,也没能博个功名好让子孙蒙荫受惠。咱们行事总要有个度,外甥在京也不易,听着是天子跟着的红人,踩着刀尖过日子。我兄弟两人统|共一个姐姐,还早早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当舅舅的帮衬不上就算了,不能上赶着给他添堵。”

李大舅母嘴中低声骂骂咧咧,翻着白眼。

李大舅继续哀求:“咱们生的女儿难道不明白她的脾性,锦娘是一根肠子捅到底的脾气,心里藏不住事,嫁到高门大户还不得让人给吃干净啰。走罢,回去后安心给她寻个好人家。外甥都答应给崇儿寻门好亲事,你也应该心满意足了。”

不待李大舅母再有反应,李崇不耐烦拉着父亲向外走,刚走到外院迎面碰上哭成泪人的李锦娘。

李锦娘见到父兄也不停下脚步,捂着脸发出细碎的哭声径直绕过他们,一路小跑去寻李大舅母。

父子两人相视叹一口,听到后院李大舅母大嚎一声,后面再没了动静。他二人惟有苦笑,硬着头皮去见孟焕之。

孟焕之也是无语,舅家表妹正值二八俏丽年华,他似从未正眼瞧过她一眼,更不记得幼时曾招惹过她,先前就清楚她的心思,避之不及。

今日她冲出来要追问究竟,孟焕之依实回答并劝表妹回沧州择个稳当的人家,一生过安稳日子。不料话音刚落,表妹捂着脸带着哭音跑出去。总不是让他追出去哄妻子以外的女人?!

也就舅舅性子太好,惯得舅母和表妹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附高门。做豪门的儿媳妇着实不宜,走一步路都要瞻前顾后,说话要再三思量后才能张口。以舅家和表妹的性子拿什么来攀,凭家世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凭性情,表妹若真进了权贵之家,三天过后准被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幸好等过了意儿满月,他们也要回沧州。

燕京不宜居,吃人的地方等闲人落不住脚。

孟焕之见到舅舅和表弟一脸赧色,不以为意,只交待道:“明日意儿满月,舅舅若有空,带着舅母和表弟、表妹赶早来。母亲去得早,舅舅代她好好瞧一眼孩子,也算是告慰我多年思母之情。”

提及早早过世的长姐,李大舅眼眶湿润,连声应下。

孟焕之偏头瞧着李崇道:“客套的话再不用说,男儿欲成大事,婚姻之事不急于一时,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只须把心思用在书本上。”他神情略威严,语带告诫。

见李崇点头明白,孟焕之这才告辞出来去了宁远侯府。宁远侯十日中有五日在军中,今天恰巧也不在家,世子乔骏在金吾卫当着差,府里只乔骁一人,两人闲叙几句,孟焕之放下请柬便离去。

宁远侯府因乔婉的事,举家避门不出,恐也不会参加意儿的满月宴。别人如何行事,自己不能缺了礼数,该走的过程他不能省下。

最后一站,却是应张盛邀请来到英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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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焕之并不是第一次踏入公侯之家,从去年上京到现在宁远侯府跑了无数趟,几年前游历时几大世家也都有幸登门拜访,可一踏入英国公府大门,油然而生一股敬畏。

同样威严挺立的石狮子,同样庄严的门头,英国公府四个大字背后不知浇铸多少条性命。历任英国公明白荣辉背后的艰难和凶险,故行事异常低调和小心,一心效君,很少攀结朝中官员。任他风浪袭来,英国公府稳如磐石,只做忠心天子的孤臣。二百多年经营下来,已成朝中第一重臣之家。

下任英国公府掌舵者张盛浑然不觉重任在肩,对着孟焕之兴致勃勃讲解武场边上摆放着的兵器,并场上几人的专长、平时武力水平......详细至极,估计对场上众人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回想起张盛读书时风马牛不相及,摆着苦瓜脸,握笔如抓刀剑,蝇头小楷非要写成字大如斗,对比此刻他眉飞色舞,眼中大放异彩。孟焕之也叹天赋使然,老天给英国公家世子生就一副武将的脑袋,张盛说及兵法布阵,韬略天成。

张盛说得口渴,打发小厮去端茶水,好心问起:“妹夫,小侄儿何时跟着我习武?”

孟焕之思绪仍在比较各人所异、各有专长一事,猛听见这话,差点被口水噎到。

“快了,待意儿长到五六岁,若他真喜欢武艺,便把他送到你跟前。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我和知言都无异议。”孟焕之真心欣赏张盛,不愿拂却他的一片诚意。

张盛挠头憨笑:“九妹小时候就比别人贪玩,小侄儿一定不比她弱。若昌弟在,他定要跟争抢着当小侄儿的师傅。我俩早都约好,我教武,他教文,每人半个月。妹夫和九妹可要言而有信。”

孟焕之细数,合着小舅子和未来的妹夫早都有预谋瓜分自己的儿子,他心下好笑,对着张盛一点脾气也没有,语带挪揄:“你快要做秦家的十三姑爷,难道还要称我为妹夫,该是改口叫九姐夫。再妹夫妹夫叫下去,莫说是我,知言头一个不答应。”

张盛天不怕地不怕,提起亲表妹秦知媛就跟人踩了痛处一般,满脸苦相,嘴里嘟囔:“还有两年才成亲,先这么叫着罢。”

不仅孟焕之解颐微笑,练武场中的小厮军士全都哄笑,惹得张盛面红脖子急吼:“不许笑!”

几个军士也是英国公手下的强将,武人性情直爽,不因张盛是世子爷而畏惧,直言起哄道:“上回领小公爷出去见世面,一个清倌敬他两杯酒,比临阵对敌还要紧张,抓紧衣服严防死守,生怕人家一个弱女子吃了他,我们哥几个倒要瞧一瞧小公爷将来娶妻时该如何行事?”

场内哈哈大笑声不断,张盛被人掀了底,耳目通红,头快缩到腰以下,如蚊子哼哼不知所云。孟焕之也觉有趣,轻拍身边的张盛宽慰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艘大船起航,秦昌自觉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意志满满倚在船栏上观景。

秦桦跟在侄儿身后也是笑沐春风,风流倜傥,信意挥洒。

☆、151|弄璋之喜

先不提秦桦与秦昌叔侄两人在江南所做何事,且论燕京城中孟府上下一片喜气。今天是府里小少爷的满月宴,聂妈妈领着立冬手把手教她,检查是否有遗漏之处,好能及时补救。

府里后院管事婆子迟早要落到立冬身上,她不敢有一丝懈怠,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从一干婆子到大小丫头审视个遍,明言放狠话敲打一番。

众人忙不迭应下,表示不敢误了今天的喜事,拍着胸膛打保票。

与外间气氛不同,知言正屋里一片欢声笑语。意儿换上新裁的衣裳,粉雕玉彻般,瞪圆黑亮的眼睛四下张望,手脚无意识地乱动。

张妈妈头一个稀罕得不得了,嘴里啧啧声不断:“小少爷比姑娘小时候都生得俊,乖乖,噢,让奶婆婆抱一下。”她怀里抱着小少爷,挪不开目,脸上满是慈爱,可劲冲着其他人夸意儿的好处,直说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知言怀疑就是意儿拉的屎,张妈妈都要说比别人香三分。可见人的心若是长偏了,毫无道理可讲。

不多时,知雅夫妇携女儿及知仪夫妇最先来到孟府。知雅本就生得美,双十风华正茂,衣着明亮艳丽,满面春风,顾盼之间满室生辉。

知仪的长相在三房几个姐妹中垫底,不掩她天生豁达,眉眼开疏,自有一股洒脱之气。

许是家中一下子来了许多客人,意儿哼哼唧唧不安分,半睡半醒间从奶娘手中交还到知言怀里,闻见母亲的气味,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才又睡去。

知雅笑靥如花,纤纤十指涂着丹莞,猩红凤仙花与意儿白晢的皮肤成鲜明的对比,边逗着外甥戏语道:“八妹还盼着让你生个女儿,好将来结成儿女亲家。”

知仪的儿子刚满周岁,从她进门到现在三句话不离儿子:学会走路了、昨天吃了一块糕点渣、会叫娘亲......

知雅听得不耐烦,秋目横波抢白妹妹:“得了,谁家没孩子,我家妞妞早已满地会跑。再过一年,九妹的儿子也该学走路。姐妹难得聚在一起,说些别的。”

知仪收了话头,仔细端详意儿,感叹道:“这孩子生得真俊,将来若再添个妹妹定也是位小美人。九妹,咱们可是说好了,这胎都是小子没了机会,等着下回生孩子,无论如何也要定门亲事。七姐和四姐都为两个孩子私底下定了婚约,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长大后也更亲厚。”

知言探头扫到堂屋内众星拱月般的董家孙小姐,前任首辅的曾外孙女,现任首辅嫡出孙女,身份自然比别人贵重,活脱脱的小知雅,如天仙般的小女儿家,周遭围了一圈人瞧稀罕。

呃,出生没几天急着要定娃娃亲,又是姨表近亲,知言不大乐意,说及别的:“四姐姐今儿来不了,她赶在年底也要生了罢,过年时红包又要多出一份。”说罢故意叹口气。

知雅伸出手指戳妹妹,因她们姐妹来得最早,屋内也没旁人,她招手示意知仪也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九妹猜,四姐夫最近出了什么趣事?”

知言坐着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摇头表示不知。

知仪一脸不屑道:“丢人的事呗!逛花柳巷惹出事非,脸都被抓花见不了人,御史们成天追在后天参他,要不是他姓苏,早被编修馆赶出来,这叫恶人有恶报。”

知言惊讶,苏元成不至这么蠢吧?堂堂蜀中苏家宗子,要长相有长相,要银子有银子,才高八斗,典型的高富帅,玩个把女人沾惹上麻烦,更让御史们盯上,其中必有蹊跷。

知雅为姐姐打抱不平,接着话头:“四姐姐自从这回有身孕,十天里有八天见不到姐夫的面。百年诗书世家全都是哄人的话,养出这么一个表面不一的伪君子,活该!”

知画好强,她的夫君丢面子,她也自觉见不了人,何况被个烟花女子挠破脸,恐怕也挠伤知画的心。

知言不无担忧道:“四姐姐好面子,她心中肯定也不好受。”

知雅颦眉含忧,恨嫡姐不争气,闷声埋怨:“四姐姐为哄姐夫开心,前几日打发他出城散心去了,一个人守在家里应付外头的人。哼!我倒要看着她傻到什么时候,宠男人宠得太没谱,自作自受。”

老狐狸挑孙婿时亲自把关挨个过人品,惟苏元成因要与苏家联姻,以家世为主。无巧不成书,众姐妹也唯独知画最对夫婿上心。

苏元成被老狐狸在无形中压制了五六年,一但放开犹如脱缰的野马,放浪形骸,日日眠花宿柳,知画心里的苦唯有她自己知道。

见两个姐妹都扫了兴致,知仪岔开话题问起:“九妹,你可使人给祖父母送过信?”

早在意儿出生后,秦昭和孟焕之两人都亲笔手书派人往西北报喜,估摸着也该送到。

知言点头,手下抚弄意儿浓密的睫毛,目光柔和,轻声对儿子说话:“快点长大,娘带你去见两个最亲的人。”

知雅本想问妹妹,是否给母亲报了喜信,话到嘴边忍住。她的母亲犯傻被罗姨妈哄得团团转,没替父亲守住后宅,后半辈子很难见到外人。今天是九妹家的喜事,还是不要提,凡得大家都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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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时,客人陆续到齐,韩家大奶奶与王慎之妻结伴而来。世英也奉婆母之命独自来赴宴。方太君和老狐狸去了西北,燕京城中留下的大太太担起重任,知言生产时带着人守了一天一夜,孩子满月率着秦府女眷全聚到孟府。

两位太太并两位奶奶再加知言姐妹几人,稀稀拉拉不足十人,相比以前动辙几十人相聚,真是令人心中顿感空落。

除了王沈氏,今天来的都是熟人,也不用客套,众人瞧过孩子,众口一辞称赞意儿长得好看,吃得白胖,都是一些夸婴儿的吉祥话,增添喜气讨个彩头,屋内也是其意融融。

十三姑娘知媛睁大眼睛,趁大家都不注意,暗地里用手指戳意儿的脸蛋,满是好奇之色,玩弄一会儿又觉不满意,双手轻揪住意儿的耳朵。无论她如何折腾,意儿就是不醒。

知媛刚对着大家夸奖小外甥乖,不料须弥等孟焕之来接儿子去外院时,意儿敞着嘴嚎哭,即使吃过奶,换过干净的裹布,也扭着身子不让父亲抱。轮了一圈,复又回到知言怀里,意儿才止住哭泣,睫毛忽闪,转动眼珠卖萌,小模样让人心都快疼化了。

孟焕之笑容不改,心中暗骂臭小子,专在人前下你爹爹的面子。

无奈之下知言亲自抱着儿子跟上孟焕之到前院,后头跟着奶娘带着丫头带着孩子必需用物。一拨人快走到垂花门时,身后追来两个姬妾打扮的人,垂头解释道是韩家大奶奶打发她们给韩家大爷送东西。

知言产后身子尚虚弱,抱着儿子走了大半截路,停下缓口气,没听出当中的不对劲,将意儿先塞奶娘怀中,拿出贴帕拭额头上的细汗。

孟焕之一心扑在妻儿身上,也并去细思量当中不妥。只关切地追问妻子觉得有何不舒服,见她只是冒虚汗,也便放下。

歇了片刻,一行人重新走向外院,韩家两位姬妾中一人一直垂首缩在后面,发髻上玉翅蝴蝶忽闪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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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花厅内,秦枫望眼欲穿终于盼来外孙,接到手中再不放开,转着圈让大家看,津津乐道:“不愧是我的外孙,瞧这眉毛、鼻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偏生意儿在外公怀里也不哭闹,不时露出笑容,更让秦枫乐开怀。

知言不用猜都知道孟焕之肯定不乐意,忍笑环顾一圈,除了秦家人及几位姐夫、韩世朗和王慎外,桂谦抱臂立在屋角,不与大家说话。

李大舅只带着李崇来了,两人歉然解释李大舅母和李锦娘因吃坏了肚子,今天不能来。

其中关节,大家心知肚明,知言温声问候过李大舅母和李锦娘的病情,也算揭过去。

李家舅母和李锦娘的事,知言已听孟焕之说过。真是少见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堂堂首辅的孙女出嫁都要被人挑嫡庶,知言从未妄想过嫁入公侯府当正儿八经的侯夫人。小乡绅家的女儿没钱没权更无背景,妄想一步登天,李大舅母眼里只有东城几个豪门,真令人无语。

若不是孟焕之只剩两个舅舅和两个表弟、一个表妹,知言才不想管他们的闲事。将心比心,孟焕之暗中为秦家出力不少,她替他着想,才托了秦昭为李锦娘寻合适稳当的人家。

秦昭眼光极好,手下又有闲人专门为他跑腿,几日后拿了单子来让挑拣,上头的人全都是有前途的仕子,且人品端正,正经官家嫡女都可娶得。不料李大舅母一口回绝,话里话外指责知言办事不用心。

真是吃力不讨好,碰上极品亲戚,知言尚要安慰孟焕之,早把自己受的一点闲气抛到脑后。不经意间她与孟焕之的眼神碰上,两人默默微笑,双目粘在一起却不挪开。

秦昭在旁轻咳,知言会意,很狗腿地对着秦昭谄媚。

那厢秦枫抱着意儿走到李大舅面前,笑语:“来,李家兄弟亲手抱一下孩子。”

李大舅接过意儿,眼中含着泪花,嘴里喃喃道:“真像,真像。”

他说的真像是指意儿像逝去的孟焕之生母,就一个孩子,孟焕之觉得像他,秦枫觉得像秦家人,李大舅觉得像去世的长姐。意儿身上流着多个人的血脉,大家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面,世间长者大抵都如此。

秦昭对着意儿也在出神,面上难得一见有一丝失落。

“四哥,明年此时,意儿一定会添个表弟。”知言安慰人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说话间,意儿已到秦晖手中,他拿蘸了酒的筷子让外甥尝。意儿出于本能舔了一下,追着又想要,逗乐秦家六爷,不等他再想出花招折腾外甥,意儿又被秦枫抢走。

杜谦只抱臂冷眼旁观,娇妻爱子,修远也算有福气。何时他也能如厮景像,怀拥娇妻,逗笑幼子,想来是南柯一梦,此生不复有。

厅中十数人的眼睛只盯着意儿一人,不曾注意到门口有位绝色女子痴痴望着屋中一人,嘴里呢喃道:“王郎。”

王慎似心有感知,转过身瞧见一位佳人沐光而立,面目不可辨认。回忆起往事,他心中咯噔一下。

☆、152|大梦惊醒

花厅门口的绝色女子美若幽兰,正是知言的大表姐韩世芳。如花似玉的美人心中唯有她的世界,双眸含情盯着王慎不放,旁若无人,踏着碎步缓缓走近。

十年的等待不及脚下数步之遥漫长,梦中的情郎依是遥不可及。她既想快步奔到梦中人身边,又盼时光停驻,凝望檀郎过一生一世。

花厅中静寂无声,大家一时愣住,回过神扭头全瞧向韩世朗,怎么当的兄长?堂妹都看管不好。

韩世朗心中万分抱屈,他府中姬妾众多,出门时带上几人也是定例。定是堂妹打探出消息,抛出诱饵说动某名姬妾,冒名顶替争取到今天出门的机会。退后一步,他也不想管堂妹,无奈叔父、叔母回徽州时密密托付。两位长辈声泪泣下,望他看在同根所出的份上,代为照看一两年,待王慎修完典籍,再接世芳回去。

堂堂韩家嫡女迷恋有妇之夫,且是死对头司马家的外甥,传播到四处,韩家已是面上无光。若她是位小庶女,韩世郎一早扔给王慎当妾,任王家随意处置,韩家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今天在孟府,又是故旧也是姻亲,不怕张扬出去叫人笑话。王慎也在,烫手山芋既然来了,也让正主体会一番。

韩世朗想通关节,索性随意坐在椅上品茗,闲适悠雅,静观其变。

秦家两位老爷和几位爷也都黑着脸,就想瞧着外甥女还能捅出什么娄子。

知言就差破口大骂,她儿子满月宴,生生被人搅了局。王大才子你倒是早点发个话了解算了。

孟焕之扶妻子坐到一旁,轻按她的肩头示意不必动怒。他倒是相信友人的品格,不会干出朝秦暮楚的事。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情深,如能趁机会了解,也算圆满。若韩家姑娘仍存心结,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韩世芳迷恋王慎早已不是秘密。今日一见,王慎心知肚明,他已经记不得数年前只有两面之缘的韩家二小姐,更无从知晓自己因何打动佳人的芳心。

随着世芳步步逼近,王慎屹立不动,一如往常笑容清浅,长袍峨带,飘如谪仙。他不明了更不想生受佳人的情意,无须惶恐。

孟焕之忖度情形,屋里人太多,倘若王慎说出绝情的话,不仅伤及韩家表姐的脸面,也令秦、韩两家难堪。故他寻了托辞:“敞之兄,西边厢房里有幅画是前几日我花了重金才收来,不如你替我过去掌个眼,看值不值千两银子。”

王慎微笑婉拒:“修远眼光绝佳,比我不知要强出几倍,我看不必了。”

“慎郎,我倒是想过去见识一回名家之作。”屋外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响起,同样温婉娴淑的王沈氏出现在门口,浅青色衣裙,素若白商,笑盈盈看向屋内诸人。

王沈氏六分外貌八分气度十分书香底蕴,气质美如兰。

韩世芳美目顾盼,容貌气度更胜一筹。她两人相互间早有耳闻,逢着机缘谋面,不动声色打量对方。

王慎见到妻子面色变得柔和,温声问道:“妩娘,你怎么出来了?”

王沈氏莞尔一笑,走上前牵了夫君的手,浅笑邀请韩世芳:“这位妹妹好生面善,不如我们一同过去赏画。”

世芳脑中想过千万次重逢的情景,也臆猜过王慎之妻的品格,今日一见,大出所料。

她生得并不美,不及王郎仙人之姿。

世华心中暗道,她顶着世俗的压力义无返顾恋着一个人,顶撞父母,气病祖母,与妹妹情断义绝,不顾别人的讥讽嘲笑坚守十年方得一见,事到临头不容退缩,故跟随其后去了厢房。

前面一对男女鹣鲽情深,举手投足间带着默契,世芳走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

*******

眼瞅着三人进了厢房,知言暗松一口气,再看其余诸人神情各异。不管了,先带意儿回去,开席的时辰都误了,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

孟焕之原本等着张盛才迟迟未开席,见时已过午,也传下去命开席。

意儿浑然不知屋中刚上演了一场痴儿寻情记,偎在外公的怀中睡着了。秦枫抱着外孙瞧不够,很是不舍让知言带走。

“慢点,小心弄疼了孩子。”秦枫见女儿随意一搂,外孙的小手别在襁褓边上,不放心地叮咛。

知言轻声应下,将孩子放在椅上整理小被子,秦枫凑过来也帮着搭把手。

“妹夫”

院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珊珊来迟的熊孩子吵醒了梦乡中的意儿,他觉得很是委屈,张嘴嚎哭不止,一粒粒金豆豆滚落眼角,小脸哭得通红。

张盛领着小厮捧着一堆好东西本意来献宝,不料一进门就吵醒婴儿,身材魁梧的少年郎站在当地手足无措,讷讷解释:“我以为小侄儿不在,他怎么还在哭。”

“可能是饿了。”知言宽慰道,抱着儿子颠了两下,待他止住哭声,急忙带着人回后宅,一路上听立冬简略说了几句。

原来后宅特意收拾出来几间屋舍,专为安置各位太太们带来的丫头婆子们,摆着茶果点心。因中途两位韩家来的客人趁忙乱不见了踪影,府里大丫头急忙了寻了立冬,四处打问下,正好有小丫头瞅见那两人跟着大爷和大奶奶去了前院。

立冬自觉没办好差事,跺脚喛气,来不及收拾失职的丫头,带着人直奔前院,老远瞧前花厅门口站着的韩世芳。

立冬自小就被卖进秦府,跟在知言身边,可是对这位独竖一帜的韩家大表小姐印象深刻。她心中暗道坏了,撒丫子跑回去寻了韩家大奶奶和秦家大太太说明情形。

韩家大奶奶震惊之余心头一片茫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让堂妹混出府,阴沟里翻了船。她倒是机灵,先压下旁的事,拉了王沈氏到一旁如此耳语一番。

这才有了前面王沈氏出现在外院救场的举动。

立冬满面愧色,抠着衣角悔过:“都是我没办好差事。”

“回头再说受罚,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韩家表姐既然存了心思能从韩府中偷溜出来,咱们就是挡住她的人,也拦不住她的心。”知言把意儿交给奶娘,命带去喂奶,提裙进屋招呼大家入席。

世芳背靠韩家,可以肆无忌惮明恋着一个人,今日过后呢?但愿她能想通,桥归桥,路归路,情缘了却觅归宿。

所幸今日来的都是自己人,世芳的突兀之举,只在暗中砸舌称奇,转过身众人依旧谈笑风声。

********

惟独世英强颜欢笑,吃着菜肴味同嚼蜡,脑中一片空白。她只记得席散后许久也不见长姐回来,因堂嫂和堂姐说要去看一眼,也跟着去了前院。

厢房门半掩,屋内晦暗不明,一抹倩影半隐,韩世芳无力地倚坐在椅上,面无血色,双眸再次失了神彩。

一如世英年幼时所见,长姐又被人带走魂魄,只剩躯壳。

“你如意了?”世英不无恶毒地追问,在心中也追问许多遍,那个男人到底有多好?能让姐姐抛舍家人和教养高调示爱,就差追着去做妾,所幸她未丢却韩家嫡女的骄傲。

韩家大奶奶见情形心中也是明了,在旁劝道:“二妹妹心中也是难受,咱们先回去,回头再细说。”

世英甩开堂嫂的手,伸出手指向世芳,言辞激动:“难受?十几年前你就说难受。母亲为你流了多少泪,眼睛都哭干了。哥哥们出去应酬,时常被人取笑,只因他们有位独立特行的长姐哭喊着要嫁给一个有妇之夫。”

世英咽下自己的艰难,她怕回到宁远侯府,不敢见姨母,更不敢和表哥单独相处。夜夜睡不着觉,眼睛一闭上就是表妹乔婉明媚如花的模样,转眼间又是表妹血流满面哭诉,她从梦中惊醒,默声抽泣到天明。

外祖母去了西北,母亲远在徽州,天大地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也没个地方让她倾吐心事。

世芳神情惘然,全然未听到妹妹的指责,脑中只回响着一句话::“姑娘情意,恕王某不能受。”

世英见状收起对长姐的怒气,轻叹一口气,不再看她一眼,率先告辞回府。她先去了太婆婆房里,依旧吃了闭门羹,陪笑同太婆婆身边的大丫头说了几句话,又折返到婆婆处。

世英面带笑意连夸表妹家的孩子生得好,又乖巧可爱。

秦樱终是刚强人,丧女之痛已掩埋在心底,温笑插话:“咱们家许久没有孩子的哭声,太过冷清。”

婆母话中意味深长,世英心中慌乱,垂眸答非所问:“等开了春天气暖和,我下贴子请来九妹,让她来时也带着意儿,好让母亲瞧一眼。”

秦樱心中暗叹,养儿是债,女儿已夺走半条命;儿子和儿媳表面相敬如宾,背后分房而居,成亲一年有余不见有喜信,真是冤孽!

“你和骁儿也该添个孩儿。”秦樱再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就此下去,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嗯”世英轻声应下,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婆母,手下帕子绞得紧勒得指头痛。

究竟怕什么,世英自己也不明了,只想与世间男人保持距离,她的丈夫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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