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他会骄傲的

第51章 他会骄傲的第四天早上，詹姆斯直接被冻醒了，半夜暖气不知道为什么停了。罗德岛四月的早上气温还在零度上下晃悠，没有暖气的房间和冰箱没什么区别。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呼出雾气，那点白气在枕头上面飘了一下就直接散了。墨菲还在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喇叭响的时候，詹姆斯已经坐起来了。冷得睡不着他摸黑穿上衣服，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系鞋带的时候拉了半天才收紧。

“今天真冷。”墨菲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醒了？”

“刚刚冻醒的。”

他们跑出楼的时候，操场上风很大，从海那边直接灌过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约翰逊中士站在老位置，大衣扣得严严实实，手电筒别在腰上。

“今天早上还是五公里。”他说著，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还是每个字都听得清。“跑完了直接去食堂，不用回宿舍。”

队伍出发的时候，墨菲的步子还是很大，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詹姆斯跟在他后面，发现自己的呼吸顺畅了很多。第一公里没怎么喘，他试着调整步频，步子小一点，步伐快一点，这样省力一点。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骂骂咧咧的，听不清骂的什么，他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墨菲的后背。几个字母，蓝色的字有点褪色了，不知道穿了多久。

快到终点的时候，天边亮了起来，从深蓝色慢慢变成浅蓝色，詹姆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海面上还是黑的，但天边有一条细细的橘色的线，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上了一根蜡烛。

他一直撑到了终点，没有加速，也没有掉队。过终点的时候，约翰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

早餐的时候，詹姆斯只吃了一点。墨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了一盒牛奶过来，詹姆斯插上吸管，一口气吸了半盒

“你今天跑得稳的很。”墨菲说。

“还是比你慢。”

“你只需要跟自己比就行了。”

“我比昨天快了吗？”

“快了，大概快了半分钟。”

上午的课是地图判读，讲课的是一个中尉，很年轻，脸上还有着青春痘。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军用地图，叠成巴掌大的一小块。

“你们以后要去的地方，不一定有gps。不一定有手机信号。甚至不一定有路。”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所以你们得会看的懂这个，比例尺，等高线，坐标。今天学坐标。读懂了坐标，你就能在荒郊野外找到你自己。

他发了几张地图下去，每个人一张。詹姆斯的这张是罗德岛的地图，比例尺五万分之一，等高线密得像指纹。他在地图上找到了纽波特的位置，找到了训练基地的位置，还找到了他们每天跑步的那条路。那条路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细的白线，连名字都没有。

“现在，告诉我这个点的坐标。”中尉用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詹姆斯低头算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

“罗斯福，你来说。”

“四一五三，七二八零。”

中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答案。“你是怎么算的？”

“先读纵线，再读横线。估读到小数一位。”

“标准答案就是一位。你读过它？” “高中地理课。”

中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的训练是队列归整。‘齐步走、正步走、向左转向右转’约翰逊站在队伍前面，口令喊得又短又脆，每个字都像扔出去的石子。

“向左——转。”

十二个人的脚后跟磕在一起，发出整齐的声响。

“向右——转。”

又是整齐的一声。

“向后——转。”

有一个人转的动作比其他人晚了半拍。约翰逊没说是谁。

“再来。向后——转。”

他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齐步走到正步走，从立定到起步，在队列里，你不能想自己的事。你的脑子必须是空的，只装得下口令。

晚饭的时候，墨菲把一整盘饭扫光了。詹姆斯吃了一份半，又加了一碗汤。

“你今天晚上干嘛？”墨菲问。

“继续写信。”

“这次是给谁？”

“我妈。”

墨菲点了点头。“我写了两封了。一封给我未婚妻，一封给我妈。”

“你每天都写？”

“差不多。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但每天都要写。”

詹姆斯没再问他什么，每个人写信的方式不一样。他拿出纸笔，开始写。纸是海军发的，页眉上印着海锚图案。他写得很慢。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训练挺累的，但我能撑住。爸身体还好吗？让他别走太多路。跟他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他本来想写“我想你们”，但还是没写下来，写出来会让母亲担心。他把那行字划了，改成“我在这里吃得比学校好多了”。

墨菲还在写。他的笔动得很快，唰唰唰的，像是在赶工一样。詹姆斯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写完了？”墨菲头也没抬。

“写完了。”

“你写得真快。”

“没什么好写的。”

墨菲笑了一下，没接话。

詹姆斯躺到床上，海浪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下一下的，很轻。

“吉米。”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当兵吗？”

“不是说了，家里穷。”

“那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

詹姆斯侧过头看着他。墨菲没有看他，盯着天花板。

“我想做一件让我爸觉得骄傲的事。他以前也是海军的。”墨菲说，“他退伍以后开了间修车铺，没什么钱。但他每天都很高兴，因为他不用再听别人的命令了。”

“你觉得他现在对你骄傲吗？”

墨菲想了一下。“不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

房间里安静了。

“他会骄傲的。”詹姆斯说。

墨菲沉默了一会儿，翻身把被子拉了上来。

“晚安。”他说。

“晚安。”

灯关了。

海浪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的，和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