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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录音带的质证

书名: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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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录音带的质证

审判长说:

“播放。”

书记员把带子放进一台老式的机器里。

那台机器是法院从库房里找出来的。

外壳发黄。

“咔哒”一声。

然后是一段空白的沙沙声。

法庭里所有人都坐着不动。

沙沙声响了大概三秒。

然后有一个声音。

“零点五。”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高,不快。

有点哑。

“这个数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沙沙。

“他抄了十个月。”

“每一笔都合法。”

沙沙。

然后是脚步声。

一个人走出去的声音。

门关上。

然后,另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肯停。”

“那就等他抄完。”

四十七秒。

放完了。

机器“咔哒”一声停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审判长开口。

“这就是全部?”

方牧说:

“是。”

“四十七秒。”

“是。”

审判长在纸上写了两行。

然后他说:

“对方意见。”

陈慎之站起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本子翻开,又合上。

然后他说:

“审判长。”

“你说。”

“这一段录音,”他说,“我方不否认它存在。”

他抬起头。

“我方只是要请法庭注意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

“第一,时长四十七秒。”他说,“前面有没有内容,后面有没有内容,不清楚。”

“第二,录音的时间、地点,不清楚。”

“第三,”他说,“说话的人是谁,不清楚。”

他把手放下。

“这三点,”他说,“任何一点不成立,这段录音就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方牧说:

“我方可以回答第二点。”

审判长抬起头。

“你说。”

方牧说:

“录音的时间,是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

“地点。”

方牧说:

“润丰三号车间旁边的调度室。”

陈慎之说:

“依据。”

方牧说:

“这台机器的后台记录。”他说,“我方在二〇二四年二月二十六日申请诉前保全,三月六日由法院调取。”

他停了一下。

“调取的原始记录上,有一条,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二十一点四十一分,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法庭里动了一下。

陈慎之站在那儿。

他说:

“三分四十七秒。”

“是。”方牧说。

“那为什么现在只有四十七秒。”

方牧说:

“因为带子被剪掉了三分钟。”

“谁剪的。”

方牧说:

“不知道。”

“什么时候剪的。”

方牧说:

“不知道。”

陈慎之点了点头。

他说:

“审判长。”他说,“这就是我方说的第一点。”

他转过身。

“被剪掉的三

分钟,”他说,“说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如果那三分钟里,说的是另一台设备呢。”

“如果那三分钟里,说的是‘零点五毫米做不到,改成一毫米’呢。”

他抬起头。

“那么留下来的这四十七秒,”他说,“意思就完全变了。”

方牧站在那儿。

他没有反驳。

因为陈慎之说的,是一种可能。

而他拿不出那三分钟。

审判长说:

“申请人方,能不能提供完整录音。”

方牧说:

“不能。”

“为什么。”

方牧说:

“调度主机的硬盘,二〇一七年被拆走了。”

他停了一下。

“备份在开发区机房。”

“还在吗。”

方牧说:

“三天前,我方申请调取。”

他抬起头。

“今天上午,”他说,“我方收到回复。”

审判长说:

“什么回复。”

方牧把一张纸递上去。

书记员接过来,念了一遍。

“上海临港数据中心,”书记员念,“关于贵院调取二〇一六年一至三月调度日志的函,现答复如下:”

“一,本机房于二〇二四年四月八日完成系统升级。”

“二,升级采用全量迁移方式。”

“三,迁移后,原日志按滚动覆盖策略,已不可恢复。”

书记员念完,抬起头。

“下面有一行小字。”他说。

审判长说:

“念。”

书记员念:

“本次升级公告,已于二〇二四年四月一日发布于本单位官网。”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方牧站在那儿。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三月二十三日那天晚上,他就知道。

“审判长。”他说。

“你说。”

“我方请求,”他说,“把这份答复,记录在案。”

审判长点了点头。

“记录在案。”

陈慎之站在那儿。

他没有坐。

过了一会儿,他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方注意到,”他说,“申请人方在录音中声称,说话人身份待核。”

他说的是“申请人方声称”。

每一个字都很客气。

“我方想请法庭注意,”他说,“那段录音里的另一个声音。”

他停了一下。

“脚步声。”

方牧抬起头。

陈慎之说:

“录音的第三十一秒到第三十七秒,”他说,“有一个人走出去。”

“听得出是皮鞋。”他说。

他转过身。

“我想问申请人一个问题。”他说,“车间里,允许穿皮鞋吗。”

旁听席第一排。

吴建国站起来了。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新衬衫。

他说:

“不允许。”

书记员立刻说:

“证人,请坐下。”

审判长敲了一下。

“肃静。”他说。

他看着吴建国。

“证人,”他说,“你有话要说,请通过申请人方提问。”

吴建国坐下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

方牧转过身。

“审判长。”他说,“我方申请,再次传唤证人吴建国。”

“理由。”

方牧说:

“他就录音中的背景音,有专业判断。”

审判长点了点头。

“准许。”

吴建国第二次坐上证人席。

这一次他没有摸麦克风。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方牧说:

“吴师傅。”

“哎。”

“车间里,”他说,“穿什么鞋。”

吴建国说:

“劳保鞋。”

“为什么。”

“防砸。”他说,“鞋头有钢。”

他停了一下。

“还有防静电。”

“皮鞋呢。”

吴建国说:

“皮鞋不许进车间。”

“为什么。”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不防砸。第二,鞋底硬,走路有声音。”

方牧说:

“有声音。”

“有。”吴建国说,“劳保鞋是胶底,走路闷。皮鞋是硬底,走路脆。”

他抬起头。

“在车间里,”他说,“隔着两台机器,我都听得出来。”

方牧说:

“审判长,”他说,“我方申请当庭重放第三十一秒到第三十七秒。”

审判长说:

“准许。”

机器响了。

沙沙。

然后——

嗒。嗒。嗒。

六下。

很轻。

但是很清楚。

然后门响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方牧说:

“吴师傅。”

“哎。”

“这六下,”他说,“是什么鞋。”

吴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说:

“皮鞋。”

陈慎之站在那儿。

他说:

“审判长。”

“你说。”

“皮鞋,”他说,“不能证明是谁。”

他停了一下。

“全上海穿皮鞋的人,有几百万。”

方牧说:

“是。”

陈慎之坐下。

方牧站在那儿。

他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方申请,”他说,“对这段录音进行声纹鉴定。”

审判长抬起头。

“比对样本,”他说,“从何处获取。”

方牧说:

“公开渠道。”

他把一张纸举起来。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他说,“润丰机械年度职工大会。”

“会上有讲话。”

他停了一下。

“讲话时长十一分零八秒。”

“视频,”他说,“现在还在网上。”

他把纸放下。

“讲话的人,”他说,“是钱正兴。”

法庭里,没有一个人动。

陈慎之慢慢地站起来。

他今天第一次,站得这么慢。

“审判长。”他说。

“你说。”

“我方,”他说,“请求审查比对样本的取得方式。”

审判长说:

“本庭会审查。”

他抬起头。

“申请人方,”他说,“你方是自己做过比对吗。”

方牧说:

“做过。”

“结果。”

方牧停了一下。

他说: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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