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

审判长说：

“谁来说明第九件。”

法庭里没有人动。

方牧站在申请人席旁边。

他没有坐下。

他也没有回头。

赵振声坐在他后面。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可以答。

他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他知道它在哪儿，他甚至知道它有多旧。

但是他没有答。

审判长又问了一遍。

“谁来说明。”

旁听席最后一排。

文嫂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先把围巾理了一下。

那是动作很小的一个动作。

理完，她把手放下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

整个法庭，所有的人都转过头。

审判长看着她。

“旁听人员，”他说，“请到前面来。”

文嫂往前走。

何斌坐在旁边，手抖了一下。

他看见她走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是空的。

包留在座位上。

她走到申请人席旁边，停下。

审判长说：

“姓名。”

“沈文华。”她说。

“与李博尧的关系。”

文嫂说：

“他是我男人。”

审判长点了点头。

“第九件，”他说，“是什么。”

文嫂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围巾。”她说。

“材质。”

“毛线。”她说，“灰的。”

“购买时间。”

文嫂想了一下。

“二〇〇四年冬天。”她说，“十九块。”

审判长写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现在在何处。”

文嫂说：

“在我身上。”

法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审判长放下笔。

他说：

“沈女士。”

“哎。”

“本庭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

文嫂说：

“您问。”

审判长说：

“你愿意把它提交给本庭吗。”

文嫂站在那儿。

她没有马上答。

她的手又碰了一下那条围巾。

碰到领口那里。

那里有一小块，摸起来比别的地方硬一点。

“审判长。”她说。

“你说。”

“我能不能，”她说，“问一句。”

审判长

说：

“你问。”

文嫂说：

“我要是交了，”她说，“它还还我吗。”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审判长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说：

“作为证据提交的东西，”他说，“由本庭保管。”

他停了一下。

“案件结束以后，”他说，“会返还。”

文嫂点了点头。

“案件什么时候结束。”她说。

审判长没有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

文嫂站在那儿。

她说：

“我男人是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没的。”她说，“今年是第八年。”

她停了一下。

“这八年里，”她说，“我一共等过七个人。”

“第一个是厂里的。第二个是街道的。第三个是律师。”

“第四个，第五个，是记者。”

“第六个，我没等到。”

她抬起头。

“第七个是方先生。”她说，“他来了。”

法庭里安静得像没有人。

文嫂说：

“我不识字。”她说，“我不会说话。”

她把手放在身前。

“我今天站起来，”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怕。”

“是因为我怕了八年了。”

她停了一下。

“审判长。”

“你说。”

“您刚才问我，”她说，“愿意不愿意交。”

“是。”

文嫂说：

“我愿意。”

旁听席上，何斌猛地低下头。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文嫂接着说了一句话。

她说：

“但不是今天。”

法庭里静了三秒。

审判长看着她。

“为什么不是今天。”他说。

文嫂说：

“因为我还没有想好。”

她把两只手放在一起。

“我男人把它缝在里面的时候，”她说，“跟我说过一句话。”

审判长说：

“什么话。”

文嫂说：

“他说，这个东西，不许给任何人。”

她抬起头。

“我说，那给谁。”

“他说，给来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说，来的人是谁。”

“他说，我不知道。”

审判长坐在那儿。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

“沈女士。”

“哎。”

“本庭不强制

你提交。”他说。

他停了一下。

“但是本庭要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审判长说：

“申请人方主张，这九件物品构成一个整体。”他说，“缺一件，这个整体就不成立。”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如果第九件始终不提交，”他说，“那么前八件，可能都会被认定为不完整。”

文嫂站在那儿。

她说：

“我知道。”

审判长说：

“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文嫂没有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方牧。

方牧站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

文嫂回过头。

“审判长。”她说。

“你说。”

“明天。”她说。

陈慎之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

“你说。”

“我方请求，”他说，“将沈女士今日的陈述，完整记录在案。”

他停了一下。

“包括这一句：不是今天。”

审判长说：

“记录在案。”

退庭的时候是六点十分。

天已经快黑了。

文嫂走出法庭。

台阶下面站着三个人。

老周，穿着病号服。

李强，肩膀很宽。

徐凯，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们从上午站到下午。

老周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半步。

“文嫂。”他说。

文嫂站住了。

她看着这三个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

叠好。

递给老周。

“周师傅。”她说，“您先替我拿着。”

老周愣住了。

他两只手接过去。

那条围巾很轻。

可是他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文嫂。”他说，“这……”

文嫂说：

“明天我自己交。”她说，“今天晚上，我不敢一个人拿。”

那天夜里。

老周坐在传达室里。

那条围巾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睡。

他一直坐到天亮。

每隔一会儿，他就用手摸一下。

摸到领口那里。

那里有一小块，比别的地方硬一点。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八年前，把它缝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