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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书名:灿烂朝阳 作者:万斯年曲

☆、17-1

四月的阳光,温暖中带着几分热烈,晒得人头顶发烫,后颈有种似针扎的灼烧感。

化验单已经被摊开、折迭、摊开、再折迭了无数次,灿阳再次打开折痕几乎要泛毛边的薄纸,用力眨几次眼,凑近查看,还是什么也没有变。

她长吁一口气,产生大概持续了至少十秒的晕眩感,抬手抚上后颈,那里遍布又痒又疼的触感。她将化验单塞进包里,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突然产生一种迷路的错觉。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为了尽早确定怀孕的事,早上她向主任请了半天假,现在检查做完了,当然得回去工作,只是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办法安心工作了。

刚下车,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她挂断,对方又打进来,或许是早上吐的太厉害,此刻她连笑都觉得有一点吃力,不过这一次她还是接起电话。

“你好,请问哪位?”

“灿阳,是我。”

对方的声音有一点苍老,有一点遥远,灿阳几乎在对方开口的瞬间,就猜出对方的身份,她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该死地失声了。

“灿阳,我是你——齐阿姨。”

“齐阿姨”三个字,对方说的有点艰难和难以启口,灿阳的心为之狠狠一震,那股还没来得及消去的晕眩感又升起,她差一点因为这种折磨人的晕眩流下泪。

“你……有什么事吗?”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嘶哑,难以组成不停顿的句子。

“我马上就到你上班的公司了,能和我见见吗?”对方不紧不慢,灿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着颤。

此时她没有心情去思考“齐阿姨”为什么会知道她在哪里上班,也没有心思去思考她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日子来找她,她想的只是,“齐阿姨”来见她了,而这也意味着,她马上就会见到“齐阿姨”了。不过她也算经历过一些惊心动魄的场面,此刻倒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迟疑片刻,她顺口说出公司附近的一家蛋糕店的名字,约在那里见面。

挂了电话,她突然想问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去蛋糕店呢?而且还是一家她从未去过的蛋糕店?

这家蛋糕店,灿阳听何佳提过,但她从未去过,因为她一向不喜欢甜丝丝的东西,也不喜欢奶油这种腻人的口味。

她推开蛋糕店的蓝色窄门,装修颇为小资情调的四壁只来得及在她的视线停留一秒钟,便黯然失色。因为坐在靠窗高脚凳上的人显然更能引起她的註意——她小时候给过她“母亲感”的徐芸霞正坐在那里,两手交握放在白色的臺面上,在看着她,用一种她已“失散多年”的可以称之为疼爱的眼神。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真的见到了,她又有点想打退堂鼓。

她想起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化验单,今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惊还是喜,她有点拧不清了。

出于礼貌,她是应该称呼这个圆脸妇人一声“阿姨”的,但她不确定,徐芸霞是否乐于听到,在左思右想不得办法的时候,徐芸霞先开了口:“灿阳——”

妇人的眼尾和嘴唇两边新添几条长细的皱纹,此时这些线条弯曲着,拼成一道道叫作“激动”的表情。

灿阳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僵硬的微笑,她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大脑却乍然闪过七色光一般混乱的念头,最后混成什么也没有的白色,成为一片空白。

徐芸霞打量这个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孩,心里感慨万千,欣慰出声,带着灿阳曾经熟悉的宠爱:“灿阳,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漂亮。”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本想像徐芸霞一样,若无其事地说些久别重逢后的寒暄话,但说出口的却是毫无喜悦感情的质问。

徐芸霞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恢覆成笑意:“还是这么直来直往的性子,”她伸手覆盖住灿阳的手背,灿阳暗松一口气,如果她握的是掌心的话,会发现那里濡湿一片,“我来找你,只是想来看看你。听董玥说你在这里工作,刚好这次来a市有点事,就顺道过来了。”

她的解释并没有消除灿阳的疑虑和不安:“有话请直说吧。”

徐芸霞收起微笑的表情,用一种似乎叫做后悔的口吻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灿阳的心突突直跳,晕眩感让她快要无法适应,她仍然尽力维持着面无表情。

“我们对不起你的太多了,我和你齐叔叔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一个人受苦了。”徐芸霞语气惭愧,灿阳发现,她的手比自己的颤抖地还要厉害。灿阳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默许了她和自己的肢体接触,手心的汗越出越多,实在黏腻的让人难受,她收回自己的手,规矩地放在她早上新换的宝蓝色长裤的膝盖处。

徐芸霞的表情凝滞片刻,轻嘆道:“我知道,让你原谅我们不容易,但这声对不起是我们家欠你的。今天我代表自己和你齐叔叔,当然还有齐晖阳向你道歉,不,应该说是忏悔。”

灿阳苦笑:“我很意外,你为什么突然会来找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在这么久以后,难道你不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吗?”

“我知道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虽然曾经身为人民教师,但是却连正视事实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是惭愧。这些事错在齐晖阳,但归根结底错在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

徐芸霞一口气说出这番话,那些曾经滞留在灿阳心中的怨气忽然随着这口气慢慢吐出来,她不知道该喜该悲。有什么可喜的呢?她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可也的确没什么可悲的,她依然好好活着,她盼望的道歉也在这个温暖的四月天里来临。她的心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她毫不怀疑,如果有人在里面撒下一把弹珠,估计回声会持续一整天。

“我知道你怪我们,明知道受委屈的是你,却还要顾着自己的孩子,其实这么久,我也很后悔当年那样对你,”徐芸霞想再去握她的手,伸到半空,还是放了下来,“对不起,你是这么好的孩子,我们却那么糊涂,我知道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但是我想和你说,我和你齐叔叔并不是不在意你,就是因为在意你,才觉得没脸见你。”

灿阳高兴不起来,不管他们在不在意她,伤害已经发生,她知道他们在感情上没有错,天底下没有哪个人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但她还是难受,因为她曾经那么爱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那么不舍得那仅有的一点温暖。

“我以前一直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灿阳看着已经干了的掌心和膝盖处根本看不出痕迹的水痕,心情终于恢覆平静,“我其实并不恨你们,充其量只是希望你们爱我。当这种渴望遥不可及时,我无法获得心理上的平衡,便开始痛恨所有的事情,也开始痛恨你们。可现在我突然明白过来,与其期待别人的爱,还不如好好爱自己,也学着去爱别人。所以,我不恨你们了,因为所有的事情已经无法恢覆如初,我不打算再做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

“灿阳,你是好孩子,朝阳好命,才能遇到你。”

灿阳微笑,笑意间多了一丝疑问和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忐忑:“你以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不是朝阳教你说的?”

徐芸霞的眼神里多出一抹意外和无奈,两张情感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心酸:“看来我们已经彻底失去你的信任了。是的,朝阳的确表明希望我们能向你道歉,但这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与他无关。事实上,我今天来,他并不知情,”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出现了只有母亲面对心爱的儿子时才会有的表情,“你能和朝阳在一起,我并不觉得多么意外,也早有预感。谢谢你能接受朝阳,他和你一样,也是好孩子,你们在一起肯定会幸福。”

灿阳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来,她是爱吃蛋糕和奶油的人。

关上电脑之前,灿阳瞄了一眼屏幕左下方,已经六点。

这两天晚上下班后,她会故意在办公室多待上半小时,并不是她多么爱这份工作,而是她不想回去独自一人面对空旷到令人心慌的房子。自从和徐芸霞见过面后,她觉得整个人轻的不像话,而这种轻并不让人轻松,却比以往来得更沈重,因为她意识到,她和朝阳父母间最后一根情感上的系带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速度在顷刻间断裂开,尽管维系这根带子的并不是让人高兴的埋怨、痛苦和——“恨”。

靠在座椅背上发呆了很久,她打开手机,屏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安静躺着的信息,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迅速收好东西下楼,几乎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

几日未见的男人像每次来接她时一样,抱着双臂靠在副驾驶车窗上,在见到她出现的那刻,迎面走来,面带笑容。

他似乎张口在说什么,不过灿阳无暇顾及,她只是越走越快,最后小跑着冲到他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

“想我了?”愉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灿阳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有同事看到这一幕。

“嗯。”她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朝阳看着攀附在自己怀中的人,几日未见的想念在这一刻到了极限,他用了几分力拉开抱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在能看到她嘴唇的时候,重重吻下去,他以为她会推开自己,毕竟她是脸皮薄的人,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格外的配合,也格外的热情,甚至踮起脚,主动搂紧他的颈项,热烈地回吻他。

“我想你,”她离开他的唇,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很想很想。”

直到被朝阳牵着手带进车里,灿阳才懊恼地惊叫一声:“天哪!我们刚才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

朝阳给她系安全带的动作一滞,随后掩住嘴,肩膀不停抖动,灿阳松开捂住脸颊的双手,懊丧地推他一下,他抬起头,眼里是满满的笑意和调侃,灿阳恼羞成怒,使劲去掐他的脸,恶狠狠地瞪他:“不许笑!”

他的表情有点扭曲,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笑容,灿阳想,自己表现地那么积极,那么大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朝阳止住笑意,在她还在懊恼的空檔,蓦然又吻上她,这一次很温柔,很轻,像羽毛一样滑过她嫣红的唇瓣和粉色的脸颊,她忍不住细细颤抖一下:“不要了,朝阳。”

朝阳闻言,眸底铺上墨色,知道再亲下去怕是要失控,及时放开她肩上的手,缓和一阵,坐回到驾驶位上:“先找地方吃饭。”

身边的女孩一脸懵懂,傻楞楞地看着他,嘴唇泛着润泽,朝阳脑袋里快速闪过两人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他吞了口口水,扳起脸孔,哑着嗓子说:“你再这么看着我的话,我不保证不会在这里对你做更出格的事情。”

灿阳吓得转过脸,不再继续盯着他看,她的脸红红的,害羞的表情中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笑意,她不禁迫切地想看看他知道那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会像她一样不知所措?还是会很害怕?又或者他会立刻进入父亲和丈夫的角色?

两人在小区外一家徽菜馆吃完晚饭后,灿阳提议先散会儿步再回家。

此时已经七点多钟,天早已暗下来,但还不至于黑的摸不清路线,小区内的路灯幽幽发着光,却并不冷清。灿阳一边走,一边踢着一颗小石子,心思全放在上面,朝阳牵着她,随着她的动作走走停停。

“阳阳,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灿阳一脚将石子踢进绿化带里,回头看着他笑。

朝阳的心一下子软下来,满足地笑:“那就好。”

“朝阳,”她突然停在一棵高高的紫薇树下,转身到他对面,仰头说:“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进你们公司工作,你会同意吗?”

朝阳眼不眨地看着她,看得她快要低下头去,倏尔一笑:“当然好啊,我一直都想让你来公司工作,但怕你介意,才一直没有开口。”

“我的意思是说,通过正规的面试进入你的公司,你不能因为我们俩的关系特别照顾我,不能给我开后门,我希望自己能真的在事业上帮助你,不想做拖油瓶,也不想别人背后议论你。”

“我知道,傻丫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绝对不会做你反对的这些事。你放心,我绝对会做到公事公办。”

他当然懂她的心思,只会更加爱她珍惜她。她愿意来自己身边工作,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不可能放任这个机会溜走。

“朝阳,谢谢你。”她说得真诚,不带敷衍,闷在心里的话说出口,其实并不困难,她相信朝阳所说的一切,今后也会尽更大的努力让自己不辜负他的爱。

朝阳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那,下次你们公司招人的话,如果你觉得是我可以做的来的,一定要告诉我一声,我好作准备。”

朝阳轻笑:“刚刚说得要我做到公正,现在倒提醒我给你通风报信了。”

灿阳哑然,不过很快又带上露出一颗小虎牙的“灿阳式”调皮笑容:“因为现在我最好少用手机,电脑之类的,所以只好麻烦你了。”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朝阳简直拿她没办法,谁叫他现在非她不可呢?只能一切都顺着她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