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摇篮里站起一个老人

谢小山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脚踩空了一级，他扶住栏杆，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提灯脱手，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光在墙上翻了几圈，照得门框忽高忽低。

他顾不上捡，冲进走廊，抬手拍门。

“陈先生！罗先生！”

门开得太急，他险些扑进去。

罗天成一把扶住他。

“小山？”

谢小山抓着他的袖子，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却挤不出来。

罗天成没催，手掌抵着他的后背，等他把那口气喘上来。

“楼上有孩子……”

谢小山指向楼梯。

“不，有老人……”

“要不你先把辈分理清楚？”

咚！

楼上传来一声撞击。

床架撞墙似的声音，震得头顶灯罩响了一下。

隔壁房门打开，陈不凡手握命钱，走出来。

他看了眼谢小山磕破的膝盖，让罗天成扶住少年，自己从两人身边走过。

楼上的东西又撞了一下。

这次声音更重了几分。

楼梯口那面镜子里，映出陈不凡往上走的身影。灯光掠过转角，落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下的水已经淌到了对面。

湿痕绕过墙角，正往旁边那间房延伸。

许曼从后面匆匆赶来，手里攥着钥匙。

她看见地上的水，停在楼梯口，连脚都不敢往前放。

“里面......里面没有人。”

没人问，她先说了出来。

“我亲手锁的。今天下午才锁，我进去叠衣服，出来就锁上了……”

咚。

许曼突然猛地按住肚子，表情有些狰狞。

陈不凡朝她伸手。

“钥匙。”

她找了两次，才从一串钥匙里挑出那把小的。递过来时，钥匙撞在锁上，哗啦响了一声。

门里的撞击停了。

走廊里只剩许曼急促的呼吸。

陈不凡开锁，侧身站在门边，将灯先送了进去。

房门向内推开。

里面是间婴儿房。

窗帘印着小熊，靠墙的架子上叠着洗好的小衣服。奶瓶和洗澡盆摆在柜子旁，床头贴了张圆脸娃娃的画，边角被手抚得很平。

许曼跟到门边，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

“这都是提前准备着的，我还没生……”

屋里没有孩子。

可是摇篮却在晃。

淡黄色的围布垂在木架两侧，底座交替触地，向前，向后。每次摇到最远处，床头便撞上墙面。

咚。

陈不凡举灯照向里面。

一只巴掌大的枕头。

一条薄被。

薄被中央有个凹陷，枕头也被压下去半边。

东西全在。

躺着的人却看不见。

罗天成站到另一侧，用捡回来的应急灯照向地板。

水从摇篮下面漫出来。

湿脚印绕过床尾，走到柜前，又折向窗边。窗户关着，插销扣在里面，那些脚印在窗下停留过，前脚掌压得很重，像有人踮着脚朝外看。

随后，它们又回到摇篮旁。

成年人的脚。

比那只婴儿枕头还长。

王天豪站在门口，盯着最靠近自己的一枚脚印，伸出的脚收了回去。

“卧槽，陈大师......谁把孩子的床……”

他没能说完。

罗天成手里的灯扫到了墙上。

墙面上，似乎坐着一个老人。

只有影子。

脑袋垂在胸前，脊背弓起，两条腿折得很紧，膝盖几乎抵住下巴。瘦长的手臂夹在身体两侧，手指垂过摇篮边沿。

床里空着。

墙上那个人，却把整张小床塞得满满当当。

许曼看了一眼，嘴唇失了血色。

“那是我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又看向摇篮里的影子。

没说下去。

陈不凡伸手按住木架。

摇篮停了。

墙上的老人还在晃。

脑袋随

着身体前后摆动，下巴偶尔磕到膝盖，颈侧便歪出一个僵硬的角度。

罗天成将应急灯移向左边。

柜子和陈不凡的影子都跟着换了位置。

老人没有。

它仍坐在墙上那只摇篮里。

乔小满看清这一幕，反手将王天豪拉离门口。

“王老板，退后。”

墙上的老人伸出手，撑住了摇篮的栏杆。

房间里那道围布向下陷了一截。

像真有一只手压了上去。

随后，影子开始起身。

弓着的腰直了。

头超过床头柜。

折在胸前的腿伸开，膝盖从下巴下面滑落，垂到摇篮外。

它站直时，脑袋已经抵近墙上那幅娃娃画。

这副身子，怎么也不可能装进那只小床。

陈不凡的手仍压在摇篮上。

地上的水里，出现了一枚脚印。

没有踩水声。

水面也没溅起。

那只脚就这样落在了摇篮旁。

紧接着，另一枚湿印落到了隔壁墙根。

墙上的老人跟着转身。

它没有看屋里任何人，只弯下腰，将侧脸贴住墙面。

脖子向前伸着。

耳朵贴得很紧。

像墙里面，有什么它想听的声音。

许曼忽然抓住乔小满的手。

她腹部绷得发硬，腰向下塌，手掌护住肚子，却不敢用力。

“帮......帮帮忙，去......我的房间……”

她费力地指着旁边那扇门。

罗天成和王天豪将她扶进去，刚坐到床沿，许曼便猛地缩了一下。

“好冷......”

她抚着肚子，眼睛盯住与婴儿房相隔的墙。

“刚才……像有人隔着墙......在听我肚子里的胎动。”

那面墙上响起一声咂嘴声。

“啧。”

许曼浑身一抖。

她听见了。

那声音隔着墙，恰好与她腹部齐平。

“宝宝……”

她低下头，眼泪哗的一下就掉了下来，哆哆嗖嗖将掌心覆上肚子。

“别怕，妈妈在......”

话音刚落，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

像舌头抵着空牙床，费力地吐出了一个字。

“妈……”

许曼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先看罗天成，再看门口的陈不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不是......不是他。”

她摇头。

“我的孩子还不会说话......”

乔小满握住她的手，将她往离墙远的一侧扶。

“先看着我，别往那边听。”

许曼却还在看自己的肚子。

皮肤下面顶起了一小块。

她原本该为这样的胎动高兴。

可这一次，墙里也响了一声。

咚。

像有人隔着墙，回应了那一下。

许曼呼吸乱了，双手护住腹部，把身体转向床的另一边。

她在躲。

那道贴墙的影子也动了。

罗天成从婴儿房门口看见，老人弯着腰，沿墙挪了半步。

许曼退到哪里，它便贴向哪里。

陈不凡将命灯放在床头。

“罗天成，去压住水势。”

“乔小满，守住门槛。”

命灯里白火照过许曼的脸，她肩后那层几乎要被扯向墙面的生魂，被拦在灯光里。

墙上的抓挠声陡然密了。

许曼疼得咬住嘴唇，眼睛却死死盯着灯，不敢再移开。

乔小满已经拨通急救电话。

王天豪把床边的杂物全部挪开，又听得一声“啧”，手一抖，不由得往陈不凡身后一躲。

陈不凡蹲下来，接住许曼伸出的手。

“攥这儿。”

他将自己的衣袖塞进她手里。

“别攥肚子，攥我。”

许曼没顾上客气，手指收紧，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

婴儿房

里，罗天成蹲在水边。

铜钱压入黄符，落在门内。

水流碰到符纸，停住。

墙上的老人忽然垂下头，双腿的轮廓被拉长，贴着墙根陷入地板。

积水朝门口涌来。

那股水薄得贴地，却推得罗天成掌下的黄符拱起。

他换手压住符胆。

“怎么小爷一来，你就想跑路了？”

灰黑沿着门槛缝钻了出去。

一只手的形状在水里张开，五指扒住走廊地板，拖着后面的轮廓向楼梯爬。

乔小满的封煞钉落下。

笃！

钉尖扎在那道水痕前方，朱砂线贴地绷直。

水中的五指撞上线，骤然缩回。

乔小满没有追着它下钉。

她盯住门框底部另一道刚湿起来的缝，将第二枚钉送进去。

“此路也不通！”

楼下，檐边传来湿布摩擦的声音。

那几双小鞋在红绳上挤到一起，鞋面鼓起，又塌下。

谢小山站在一楼，听见那声音便往后退，背却撞上了前台。

他没有跑出去。

陈不凡的布袋还在他怀里。

“布袋。”

楼上传来陈不凡的声音。

谢小山立刻抱紧布袋，沿着干燥的台阶往上走，停在积水外，将东西递过去。

他手抖得厉害。

陈不凡接住时，他还攥着带子。

“陈先生......”

少年看了一眼婴儿房，又看向隔壁正弯腰护着腹部的许曼。

“小宝宝应该没事吧……”

陈不凡看着他。

“分得清。”

谢小山松开手。

《天命录》悬空，无风自翻。

纸业展开。

两道命影重叠在一起。

下面那个很小，蜷着身体，一只手贴在脸旁，腿收在腹前。

它的根，连在许曼身上。

上面那道影子却长得多。

肩膀压着肩膀，膝盖叠着膝盖，老人的轮廓硬挤进同一处位置。

每当它试着伸开手脚，下面那个小小的影子就被迫蜷得更紧。

那道成年的命影，有另一条来路。

灰线穿过摇篮，接向楼下湿漉漉的寄名牌，又绕向许曼衣袋中的一片纸。

它从外面来。

却想在这里留下。

陈不凡压住书页，抬头问许曼：

“衣袋里是什么？”

“啊？那是......庙里的......还愿帖。”

许曼一听，立刻伸手往外掏。

“我扔了，不要了，我不要了……”

陈不凡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碰那片纸。

“先别动。”

拓影里，两套联系缠在一起。

许曼刚将帖纸往外带了些，小小的胎影就跟着偏了方向。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手顿在衣袋边，动也不敢动。

“我......只是去求个平安......大师。这是怎么了......”

她看着陈不凡，话说得断断续续。

“他们说衣服自己洗，自己晒，鞋也要自己摆。我全照做了，我连上下台阶都小心……”

墙里又响了一声。

“啧。”

许曼哭着缩起肩膀。

“是不是......我哪一步做错了？”

“别怕。”

陈不凡将她的手交到谢小山手中，又顺手画了一道画符，贴到她身上。

“守着符，剩下的交给我。”

他站起来，转身。

许曼忽然又叫住了他。

“陈先生......”

陈不凡停下。

她声音已经哑了。

“那个房间......是给我的孩子准备的......还没睡过。”

目光越过房门，落在婴儿房那张被占住的小床上。

“我的孩子以后......还能睡吗？可以给留着吗？”

陈不凡看了一眼。

“好。”

他大步走进婴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