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良子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1章 良子
1990年。
朱家坎
八月。
晴。
“良子,你要把这个吃了,我给你一块糖。”
“吃吧良子,这东西好吃,味足!”
村里的赵大宝指着自家大黄狗刚留下的狗屎看着我。
我心里知道,那东西不能吃,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真,真的给糖?”
“这能有假么,你看这不就是糖么。”
赵大宝还真掏出一块糖,上面清晰写着大白兔三个字。
这糖我还是过年时吃过一块,老甜了。
我的双腿开始朝着狗屎移动,身后都是邻村孩子们的笑声。
我不管,我只要糖。
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看到没有,这傻子看到狗屎竟然流了哈喇子。”
“大宝哥,他就是天生吃屎的命。”
我走到那坨狗屎跟前,一股子臭味让我几乎晕厥,可手还是不听使唤,朝着那坨大便抓去。
“去去去,都给俺滚犊子。”
“良子,我的儿啊!”
“那是屎啊,不能吃!”
母亲李兰的声音传来,可终究是晚了一步,我的手已经抓住了狗屎。
“哈哈……”
“良子吃屎喽!”
“良子吃屎喽!”
赵大宝跟几个孩子见我真的抓起了屎,也是大笑起来。
丝毫没有惧怕我的母亲。
我娘一着急,捡起路旁的树枝朝着赵大宝几个孩子打了过去。
他们几个倒是反应快,我娘一下也没打到。
我清楚,我娘不是想打他们,就是想把他们赶跑。
我娘哪敢真打,打坏了要赔钱的。
我家是村里最穷的,哪里有钱陪给人家。
年三十吃不上一顿饺子。不是吃不上肉馅的,是素馅的也吃不上,因为没钱买白面。
家里的房子也老是漏雨,我记得有一次,房盖出现了一个脸盆一般大小的洞,坐在炕上,都能看到月亮。
我爹一直吵吵着要盖个新房子,可盖新房要钱,上哪里搞钱去,盖新房的事情也就一直被搁置。
至于房顶的那个洞,我爹也是用了土办法给补上了,我娘嘴上总说房子还能住,盖啥房子,可我知道,盖一个新房子,是他俩的心愿。
在这个年月,乡下更是流传着一句话。
人穷志短。
我爹被叫做严老蔫也是因为这个,用我爹的话说,人轻言薄说了等于没说。
穷苦的日子过的太久,或许真的会让人抬不起来头。
赵大宝是村长家的的独子,我家哪里惹得起。
可就是这个时候,赵大宝的母亲王香秀来了,这人仗着自己是村长媳妇,泼辣的很,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大喇叭,看到了我娘刚才拿树枝打他儿子。
“干啥呢严老蔫媳妇,怎么还打孩子呢。”
严老蔫就是我的父亲。
“大宝,打着没有。”
赵大宝一看来撑腰的了,一下扑到他娘怀里。
“娘,打到我屁股了。你看看啊娘,老疼了。”
“老蔫媳妇,我看你是胆子大了,敢打我儿子,你找死是不是。”
说着就朝着我母亲来了,看那架势,非要给我娘来个血葫芦不行。
“嫂子,你问问你家大宝干啥了,他让俺家良子吃屎。”
大喇叭一听扭头看了赵大宝一眼。
“大宝,有这事没有?”
“娘,我没有说过,是良子非要吃屎,我劝他别吃,我说他要不吃,我还给他一块糖,他可倒好,一门想要吃屎。”
“老蔫媳妇,你看,事情清楚了吧。”
“我儿子是好心。”
“你……”
我娘本就老实,此刻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大宝,那他吃没吃啊。”
“这不要吃嘛,他妈来了。”
大喇叭看向我,虽然我没有吃进嘴里,可也弄的一身。
大喇叭没憋住,噗嗤一声。
“哈……大宝,咱们可不能言而无信,糖呢,快给良子,咱不跟傻子一般见识。”
赵大宝出奇的听话,将糖丢在了我的脚下。
“老蔫媳妇,这事呢是孩子的事,我看咱们大人就别掺和了,大宝,走咱们回家。”
我看着地上的大白兔奶糖,弯腰捡了起来。
“娘,糖!”
“给、给你!”
“你这个没良心的,咋就这么傻啊!”
“我的儿啊,你啥时候能好啊!”
我娘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们娘俩怎么回的家,我娘跟我都忘了。
我记得回到家后,我娘把我那身沾了屎的衣服丢了。
那可是我为数不多的衣服。
我娘给我洗澡,我爹坐在一边抽烟。
“妈的,这叫什么事,真他娘的熊人。”
“不行,我找村长去。”
我爹一尥蹶子就要找村长家算账,我娘一把将他拉住。
“他爹,算了吧,咱们小老百姓的,弄不过人家。”
“以后把良子看好就得了。”
“要是得罪了村长一家,那咱们在村里还咋活啊。”
村长叫赵天林,说是村长,其实跟土匪恶霸差不多,而且他们老赵家,在朱家坎是一个大家族,听说上头有关系。
我爹一甩手,直接蹲在了地上。
不断的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嘴里不断的哎呀,哎呀的叫着。
我则趁着他俩说话的功夫,将那块糖给拿了出来。
“娘,糖!”
“给你!”
“糖糖糖,糖什么糖。”
“你看看你,要不是你,我跟你娘能这样受气么!”
我爹朝着我吼着,我娘一把抱住我。
“你朝孩子吼啥,他傻掉了,他知道啥。”
“哎……”
我爹叹了一口气,摔门走了。
我娘捧着我的脸蛋。
“儿啊,你咋能好啊。”
“娘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我娘哭的稀里哗啦,我却脸上挂着笑。
“娘,糖。”
“给、给你、吃!”
我娘听我这样说,哭的更是厉害了。
她颤抖着手,将糖纸拆开。
可里面并不是糖,是一块河流石。
颜色跟白天那坨狗屎一个颜色。
“娘,你吃!”
我傻傻的笑着,我娘张开嘴,将那块河流石放在口中。
我看着我娘吃了“糖。”
我笑的更开心了。
“娘,甜不甜。”
“甜,甜。”
我娘的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从她脸颊滑落进盆里。
我娘好不容易给我洗完澡,折腾了一天,我也困了,躺在炕上没一会我就睡着了。
这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黑色的狐狸,在黑夜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是一种黑亮黑亮的感觉。
他离我很近,我想伸手去摸他,可怎么也摸不到。
就在我想要离他更近一点的时候,我娘跟我爹说话的声音让我从梦里挣脱出来。
“他爹,我听说碾子山有个庙,里面有个大佛,要不咱也去拜拜吧,说不定好使呢。”
“啥?净整些没有用的,求神拜佛能管用?”
我爹一边说着,一边抽烟,也不知道是太用力还是觉得求神拜佛这事荒唐,吸的烟是叭叭做响。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试试,外一咱儿子就好了呢?”
我爹说到底还是心疼媳妇的,决定拉着我娘跟我去碾子山的庙拜拜。
我爹一大早就拉着我跟我娘往碾子山赶。
要说我,还是那个我。
坐在马车上东瞅瞅西看看。
我娘怕我跳下车,一直死死抓着我的手。
从朱家坎早上5点出发,到碾子山那个庙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
庙里人很多,香火很旺。
都说扫除封建迷信,可这来庙里拜佛的人是一点没少。
难道这玩意不算封建迷信?
我爹站在庙门前,嘴里嚷嚷着。
“这玩意,我看也是白费。”
“要是管用,那医院还不黄了,都拜佛得了。”
“你俩进去吧,我可不去。”
我娘瞪了他一眼。
“你不去拉到。”
“走良子,娘带你去。”
“要是一会见了佛祖,可要下跪啊,心诚则灵,要是佛祖显灵,你不傻了,那多好,咱也能出口气。”
我心里清楚,我傻,我娘跟我爹在村里没少受村里人白眼。
指指点点就不提了,还有人背地里说我爹娘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还。
说什么这都是祖上不积德,后人遭殃。
更有邪乎的,说我不是我爹的儿子,说我是野种。
毕竟我爹老实巴交的,是出了名的蔫吧。
我本来想跟我娘说我没病,我老健康了,可就是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傻笑。
我成了这样,我也说不清楚是咋回事。
我的灵魂跟身体,就像是两个人。
准确的说,是我的灵魂被困在了这个傻子的躯壳里。
我跟我娘跟随人流来到了一尊大佛前。
要说这佛像有多大,我也不好说,怎么说也得有10来米那么高。
佛像是石头雕刻的,很真。
我娘跟在前面人的后面,排队拜佛。
我瞄了一眼,队伍很长,这时候一个粗粝的声音在庙堂炸开。
“让开让开。”
“妈的,白佛拜佛,拜个屁。”
很多怕事的,都纷纷躲开,这其中也包括我的母亲。
我娘死死拉着我,往旁边躲。
“良子,别松手。”
我看了我娘一眼,她死死的盯着大汉,生怕这个看上去凶狠的男人对自己或者对她的孩子产生威胁。
大汉留着光头,光着膀子,横肉满身。
身上还泛着油光,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杀猪刀,刀尖森森寒光。
我娘死死的搂着我。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缩小了,脑袋的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掌控。
我想挣脱又挣脱不了,这种感觉仅仅一瞬,就消失了。
可在这种感觉小时候,我的眼球上出现了我梦里的那只狐狸。
一开始我以为他出现在了庙里,可反复确认才发现,他的形象仅仅出现在我的眼球上。
我有些恍惚,随后脑袋里出现了一些画面,是有关面前这位大汉的。
大汉本是碾子山本地人,以杀猪为生,媳妇久病,寻医问药多年媳妇病情并未好转,听人说山上有个庙,里面的佛祖很灵,救媳妇心切便上山礼拜,佛祖果然显灵,流泪示人。大汉以为佛祖显灵,媳妇有救,回家后发现媳妇已经断气多时,而他连媳妇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所有的画面在我眼前快速消失,与画面一起消失的,还有附着在眼球上狐狸的形象。
或许是我娘太过紧张,手臂松了。
总之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离开我娘直直走到大汉跟前。
“怒火攻心加上你杀孽太重,观你面相印堂发黑嘴唇发紫双眼无神,跑这里撒野,虽然这把杀生刀辟邪,但是也掩盖不住你身上的死气,你活不过今晚。”
我一直以来说话都是吭哧吭哧,如此流利的话还是第一次。
“嗯?”
大汉被我的话吸引,刀尖直指我的鼻尖。
“小子,你说什么?”
大汉瞪着眼,我能看到他眼底的求助。
可一瞬间大汉却笑了起来。
可能是他看出来我是个傻子。
毕竟傻子与正常人是有明显区别的。
我娘可吓坏了,一把把我拉了回去。
“大哥,大哥,孩子是傻的,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啊。”
我娘抱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说,我知道你三天前来这里拜佛求佛祖显灵,回家发现媳妇已经去世,连媳妇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我还知道,你是个杀猪的,虽然猪这种牲口,一生下来就要被吃掉,但是杀的多了,也会积攒业障,业障多了,自然会外显。”
壮汉看着我,身体微微颤抖,随后扑通一声直接给我跪下,猛磕了三个响头。
“小兄弟,你可有解救之法。”
大汉的行为引得了周围人的关注,可最为震惊的还是我娘。
事发突然,我娘一个趔趄直接坐地上了。
“大,大哥,孩子是傻的,瞎胡说,瞎胡说。”
大汉根本不搭理我娘,反之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兄弟,救救我吧。”
“我身上有老娘,身下有孩子,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人群的异样也引来了庙里的和尚。
“施主,佛门乃是清静之地,切勿大声喧哗。”
“滚,你们这帮秃驴,妖言惑众,老子今天不活了,也得给你们全杀光。”
大汉说着拎起杀猪刀就朝着一个小和尚刺去。
“大哥,别,我有解救之法。”
大汉的刀停在了小和尚身前几公分的位置。
而那小和尚,光秃秃的脑袋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小兄弟,你说,你能救我?”
我点了点头,朝着大汉招了招手。
大汉跪着爬到我的跟前。
我在他的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今晚子时无常爷爷就会来勾魂,你别慌,晚上脱光衣服,用锅底灰涂抹全身,然后躺在你家最阴暗的角落里,切记一定要全身涂满,不能睁开眼,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能睁开眼,这个法子保你今晚无事。”
“那,那今晚过了,明天,明天怎么办。”
壮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着我的手,弄的我都疼了。
“你把手撒开。”
壮汉被我一说,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用力。
“对不起对不起小兄弟。”
我再次爬在他耳边继续。
“这个方法最多用两次,第三天的中午,你务必到朱家坎找我。”
我说完,身体开始不断抽搐,哐当一声躺在了地上。
我娘妈呀一声,直接将我抱起来。
“儿,儿啊,你醒醒啊。”
“咋回事?咋回事?”
我爹不知道啥时候从庙外跑了进来,上来就要跟大汉拼命。
还是我娘几时拉住了他。
“孩子他爹,孩子要紧,你快看看孩子吧。”
“掐人中,掐人中。”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高喊,我爹那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我的人中。
我的身体还止不住的颤抖,过了约莫十来秒,我睁开了眼睛。
“儿啊,我的儿啊。”
我娘抱着我大哭。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谁的孩子谁不心疼啊,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娘!”
我从嗓子眼挤出了一句,我娘立刻回应我。
“诶,娘在,娘在。”
我重新站起来,可那大汉却不见了踪影。
和尚门开始维持秩序,让大家有秩序的拜佛上香,或许是大家心里对于佛祖都有一丝敬畏吧,恢复秩序并没有用太长时间。
“他爹,你不说你不进来么。”
“我这不是不放心吗。”
“切,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我们一家三口缓慢往前走,好不容易终于到我们了。
我们一家三口跪在佛前,刚要参拜,就听到身后有人喊。
“佛祖显灵了,佛祖显灵了。”
我抬头一瞧,这石头做的佛像,竟然流泪了。“显灵了,显灵了。”
“佛祖显灵了。”
见佛像流泪,我娘更加坚信,只要心诚一定行。
我娘学着别人的样子,十分严肃,虔诚的参拜。
别说我娘了,我爹这个老实巴交的庄家汉,也是收起了那股劲。
跟着我娘一起参拜。
我则站在一边,楞楞的看着佛像。
“良子,良子,快拜啊,拜了你就好了。”
我娘拉着我跪下,按着我的头给佛像磕了头。
回家的路上我爹跟我娘两个人都格外的兴奋。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佛像流泪了。
一个石头雕刻的佛像流了泪。
这是多么离奇的事情。
出了佛祖显灵,我爹我娘乃至那些去拜佛的人,也想不出来其他的理由。
我娘还是死死抓着我,白天大汉的事情还让她心有余悸。
“他爹,白天那个大汉真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那刀尖就指着咱家良子。”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
“你说也奇了怪了,那大汉看着挺凶的人,愣是给咱家良子跪下了。”
“你说是不是佛祖显灵了,救了咱家良子。”
我娘滴了嘟噜的说个不停,我爹则是一句话也没有,就是赶车。
马车很慢一摇一摇的,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这一路上我都出奇的安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就在马车刚进入朱家坎地界后,我在路边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只小狐狸。
毛是黑色的,只有一只小狐狸,孤苦伶仃的。
它看着我,我看着他。
“娘。”
“诶,咋了良子。”
“那,那有,有狐狸。”
我指着路边的草丛,我娘看了看,显然是没有看到我口中的狐狸。
“哪呢?我咋没看到。”
“有狐狸也正常,现在的狐狸,都不怕人了,这要以前我小的时候,路边看到狼也不稀奇。”
“驾!”
我爹突然冒出来一句,手中的鞭子也密了几分。
天马上就要黑了,得赶紧回家。
野兽几乎是看不到了,但是偶尔还是会有截道的。
朱家坎虽然穷但也用上了电灯,可是电灯耗电啊,一般人家非必要,晚上都不会开灯的。
男女老少,都会借着太阳的余晖或者月光,在树根下,墙根边,聊到很晚。
这样困了回家就抹黑睡觉,省的开灯费钱。
至于电视这种稀罕物,朱家坎只有村长家,还有几家条件好的人家有,偶尔我娘也会带我去看一会。
等我们一家三口彻底到家后,天已经是黑透了。
我娘带着我进屋,让我上炕待着,我爹则去卸马车,喂马,溜达了一天,真是人困马乏。
我摸黑躺在炕上,能听到我娘在屋外劈材火煮饭的声音。
可很快我就有些迷糊了。
黑暗总是让人容易入睡。
梦里我又看到了天黑前看到的那只小狐狸。
我认得它,尤其是那黑溜溜的眼睛。
出奇的有神。
可很快我的眼前就想我娘带着我去村里人家看电视那般切换。
我看到了更多的狐狸,白的,橘色的,灰色的,黑色的。
不过黑色的只有一只,就是那只小狐狸。
周围那些数不尽的大狐狸眼睛里的神情我认得。
跟那些村里的孩子看我的眼神一样。
甚至比那些孩子更有恶意。
小狐狸嗷嗷的叫着,像是在像那些大狐狸求饶。
但并没有什么结果。
更有一只大狐狸用嘴叼起小狐狸,一扭头,将小狐狸丢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身体一抖,我从梦里醒来。
“良子,把灯开开,洗手吃饭。”
我想伸手去开灯,可是身体是不受我控制的。
搞了老半天,愣是没打开。
最后还是我娘进屋将灯打开的。
没一会,桌子上就堆满了食物。
8月份,自家种的菜都下来了。
晚上吃的呼茄子,拌上我娘下的大酱,放上小葱,那味道真是香。
我没心没肺的吃了好几碗,吃饱了我就靠在炕里,呆呆的看着我爹我娘。
我娘嘴里还在说着白天佛像流泪的事情。
她看上去比前些日子精神状态好多了。
在她心里,佛祖能让我的傻病变好,是一定的。
活了这么多年,佛像流泪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她今天亲眼看到了。
“他爹,咱们良子你说算不算傻人有傻福,佛祖显灵了,咱们良子准保能好。”
我爹抿了一小口白酒,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白酒,不好喝。
“别合计那些了,人这玩意,啥命就是啥命。”
“赶紧吃吧,吃完好睡觉,溜达一天你不累么。”
我娘放下筷子。
“不累,这么神奇的事情俺都赶上了,我儿的病准能好。”
事情也跟我娘说的一样,我娘兴奋的一宿没睡,就好像我真的已经好了一样。
我窝在炕里头,听着爹娘的声音,傻笑着跟周公老爷子聊起了天。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只黑色的小狐狸,
他蜷缩在草丛里,这次我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将他抱起。
可在我将他抱起后,我的脑海里却出现了另外一副画面。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五六岁的样子。
农村的孩子,都是散养,更何况是个傻子。
上山抓野鸡,下河摸鱼虾,都是常有的事。
在朱家坎后山一个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小狐狸,他通体黑色,却异常的瘦,皮包骨的样子。
我将摸来的鸟蛋捏碎了喂他。
一连好几天我都会去摸鸟蛋,摸些小鱼去喂他,后来等我再次找他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了,当时我还大哭了一场。
突然身体一抖,我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天早就亮了,我从炕上爬起来,发现家里没有人。
胳膊上,拴着一条红绳。
我清楚,我娘准是怕我到村子里溜达,又被村里的孩子欺负。
没多想,直接将束缚我的红绳解开。
挣脱了红绳,我坐在炕边。
一阵阵“吱吱”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声音农村的孩子都听过。
就是耗子的叫声。
大白天也敢出来,这不是找死么。
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发现竟然是我家的马圈。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屋里距离马圈少说也得有四五十米,我竟然听的如此清晰?
我抬起手,瞪大了眼睛,用力的攥拳,松开,攥拳,松开。
身体竟是这般自如,有力。
我不敢相信,因为这一切太突然了。
难到真是佛祖显灵了?
就在这功夫,我听到了我爹娘说话的声音。
很清晰。
“他爹,咱良子又不是牲口,用绳子攥着也不是个事啊。”
“这话用你说,我不知道么?咱有别的法么?他跑出去,不还得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么?”
“栓几天吧,等地里的活忙完,咱能看着他,就不栓了,好歹是个孩子,拴着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不仅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还感觉到他们即将推门进来。
“我,真的,真的好了么?不傻了么?”
我死死的盯着家门口,眼角的余光忽然察觉到一抹黑影。
猛然扭头看去,竟然是一直黑色的狐狸趴在墙头上。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推开。
“良子,你咋在这呢?”
我娘一开门,看着我在门口傻愣愣的站着。
“娘,我好了,不傻了。”
“啥?你说啥?”
娘的双手抓着我的肩膀,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她那双粗糙的手掌带给我的温度。
“儿啊,你说你不傻了?”
“嗯!”
我重重的点头。
“娘,你看我说话利索了没有?你再看看我现在能劈材了。”
我说着顺势拿起窗户前的斧子,灌满力气劈向木头绊子。
“咔嚓。”
圆柱型的木头绊子一分为二。
我娘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一把将我抱住。
脸上的泪早就流了一脸。
“儿啊,儿啊,你可好了。”
我爹也朝着我走了过来,仔细的打量着我。
“嗯,是有点不一样了,这眼睛,清亮了。”
“他爹,我就说能好吧,指定是佛祖显灵了,保佑咱家良子,明天在去躺碾子山,给佛祖多添点香火。”
我娘说着就朝着鸡架走。
“我儿好了,咱也过过年,杀个鸡改改馋。”
鸡这东西,我娘平时看的可严了,是绝对不舍得杀的,因为鸡能下蛋。
而杀鸡,也是过年才有的事情。
“对,杀一个,给儿子好好补补。”
我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是我第一次在我爹脸上看到笑容,这么多年,我是个傻子,他不说,可心里也是愁坏了。
“他娘,家里还有鸡蛋没有了,我拿出去卖了,换两个钱明天都带上,添香火可需要钱啊。”
“还有40个吧,你去都拿上。”
我爹是蔫吧,可却是个利落的人,没吭声,但人已经走了。
我就坐在门口,看着我娘烧水,给鸡退毛。
她脸上,一直都是挂着笑容的。
笑着笑着娘就哭了。
这么多年,其中的个把心酸委屈,只有娘清楚。
我走过去抱住娘。
“娘,我好了,不傻了,能干活,以后咱家过的准保比村里的都强。”
“嗯嗯,娘知道,娘相信你,我儿子好了。”
“不哭了娘。”
我伸手擦掉娘脸上的泪。
这时候又朝着墙头看了一眼。
那只黑色狐狸已经不见了。
“娘,我出去一趟。”
“对,出去溜达溜达,我儿子好了,让大家伙都看看。”
我娘这次没有拦着我。
我点了点头,出门前还特意整理了一下衣服。
说来也真是巧,刚出门就遇到了赵大宝跟村里的几个孩子。
“快看,傻子又出来了。”
赵大宝见到我,领着那群孩子就朝我跑了过来。
看到赵大宝,我想起来了去年赵大宝把我领到树林,说是玩捉迷藏,然后把我自己留在了树林里,我爹我娘找我都找疯了。
还有前几年,赵大宝说带我上山采蘑菇,遇到了大暴雨,他自己找了个山洞躲进,让我站在雨里,骗我说老天爷可怜傻子,就不下雨了。
还让我尝了毒蘑菇,要不是我爹发现的早,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傻子,今天你宝爷没有糖,但是有这个。”
赵大宝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上裹着泥巴。
“这可是乌鸡腿,你要是叫我一声爷爷,就给你闻一下,叫两声给你吃一口,叫三声,鸡腿就给你,怎么样,你不亏吧。”
我盯着他,伸手去拿所谓的鸡腿。
“诶,傻子,你还没叫呢,叫了才能吃。”
一旁的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良子,你叫吧,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都没有机会,机会来了,主要是得把握住。”
“对对对,叫一声吃一口,不亏不亏,你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回鸡肉吧。”
面对他们的嘲讽,我没吭声。
只是回忆着之前的样子。
“鸡,鸡腿!”
“对,鸡腿,良子,你叫啊,你不会,我教你。”
赵大宝像是计谋得逞了一样。
“傻子你听着,跟我学。”
“爷爷!”
“诶。”
我的回答让赵大宝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他满脸惊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我学傻子,爷爷。”
“诶。”
我的回答清晰有力,带着一点戏谑。
赵大宝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我。
我哪里会给他打我的机会,我轻松躲开,朝着他脸上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啪!”
我的行为让这群孩子都愣在原地。
他们像是看怪物一样看我。
“他,他不傻了。”
赵大宝反应过来了,可已经晚了。
我又朝着他脸上给了一巴掌。
“赵大宝,你欺负我这么多年,打两巴掌收收利息不多吧。”
“严良,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住手,赵大宝,我在这你还敢打我儿子,你胆子不小啊。”
我爹突然出现,赵大宝虽然收了腿,可他并没害怕。
“严老蔫,你在能咋滴,你儿子先打的我。”
“你问问他们,是不是都看到了。”
“是,是良子先打的大宝哥。”
周围的孩子有气无力的作证。
我爹也不管这些。
拉着我就要往家走。
可我拒绝了我爹。
“爹,小孩子的事情,就让小孩子解决吧。”
我爹估计也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神。
可就是这愣神的功夫,我跟赵大宝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虽然不傻了,身体不好使这么多年,对上赵大宝这个大胖小子,还真有点吃亏。
“操,你个傻子,你以为你好了就能打过我,老子今天打死你。”
赵大宝嘴也不闲着,我自然也是不甘示弱。
“打死我,来啊,看看谁打死谁。”
我爹回过神来,赶紧拉架,费了好大力气将我跟赵大宝分开。
可赵大宝这小子,一看打不到我,在我爹腿上用力的踢了两脚。
“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家。”
“严老蔫,还有你那傻儿子。”
赵大宝说完扭头就走。
那些看热闹的孩子,也是鸟兽散。
“良子,疼不?”
“不疼,他也没占到啥便宜。”
“呸。”
我爹听后笑了一下,朝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走吧,回家,你娘的鸡应该都炖好了。”
“走爹。”
我们爷俩往家走,可我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赵大宝他娘那个大喇叭,准备找我家来。
回到家,我娘看我浑身是土,赶紧问我发生了啥事。
我一五一十跟我娘学了一遍。
我娘满是担心。
“大喇叭那娘们可不好惹啊,再说村长家在村里可是大家族,都是亲戚,这可咋弄啊。”
“你怕啥,不好惹能咋滴,一个老娘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爹出奇的硬气。
“他爹,话可不是那么说,人家是村长,要是给咱穿小鞋,咱这日子可不好过。”
“不好过能咋滴,咱儿子这些年少受赵大宝欺负啦,我觉得我儿子好样的。”
“先吃饭,管他来不来,吃饱再说,就是打仗,吃饱也长力气。”
我娘也说不过我爹,只能是收拾碗筷。
这炖好的鸡刚端上了来,就听到大喇叭的声音。
“严老蔫,你给老娘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