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去鹤城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28章 去鹤城
“再后来,有客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穿一身红,低着头,头发老长,把脸全挡住了。等他揉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你亲眼见过没有?”
“我没见过。”
王德志摇摇头,随即又压低声音。
“可我那服务员小翠,有天早上打扫三楼最里头那间房,一推门,看见窗户台上坐着个人。她说是个老太太,穿黑棉袄,盘腿坐在窗台上,面朝外头,脚上那双鞋。那双鞋是纸糊的。”
我心里一动。纸糊的鞋,那是给死人烧的。
“小翠当时就吓瘫了,连滚带爬跑出来,当天就辞了工,工钱都没要。”
王德志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酒店里就传开了,说闹鬼。一传十,十传百,客人越来越少,现在一天连十间房都住不满。再这么下去,我这酒店就得黄。”
他说完,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沓子钱,往桌上一拍。厚厚的三摞,全是十块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带捆着,往桌上一搁,“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三万,定金。事儿办利索了,再给两万。”
王德志盯着我,金牙一闪一闪。
“小兄弟,我打听过了,朱家坎的严良,别看年轻,是真有本事的出马先生。你帮我这一把,我王德志亏待不了你。”
三万块。
我盯着桌上那三摞钱,喉咙发干。我爹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年到头落不下三百块钱。我娘喂猪养鸡,一年到头卖不了二百块。三万块,够我爹我娘不吃不喝赚十多年。我活了二十年,家里连三千块的存款都没有过。
钱是好东西,可我心里烦。赵大宝家的事还没弄明白呢。那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每天照常吃饭照常溜达,跟没事人似的,可他家里偶尔飘出来的尸臭骗不了人。那股子味儿我太熟悉了,跟死耗子味儿不一样,跟烂肉味儿也不一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甜腻的、让人作呕的臭。那是尸臭,人死了才会有的味儿。
黑狐说了,赵大宝身上有东西,可到底啥东西,他看不透。黄小跑天天在赵大宝家附近转悠,也没看出啥门道。我心里急,急得抓心挠肝的,可又不能直接闯进去把人揪出来。
出马仙有出马仙的规矩,没凭没据的,动人家宅子,那是犯忌。
“小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黑狐的声音炸响,跟敲锣似的。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劲儿,像老烟鬼在耳朵眼里咳嗽。
“这小子来得巧。”
黑狐在我脑子里说。
“放长线,钓大鱼。你老盯着赵大宝家,人家不好有动作。他不动,怎么露出马脚?”
我脑子“嗡”的一下转过弯来。
对啊。我在朱家坎盯着赵大宝,盯得再紧,他不露破绽也没用。可我要是走了呢?我前脚走,他后脚动,黄小跑留家里盯着,一有动静就传消息给我。调虎离山,引蛇出洞。
“黄小跑。”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呢在呢。”
“你留家,盯着赵大宝。他啥时候出门,往哪走,见了谁,都给我记清楚了。一天报一回,有急事随时报。”
“得嘞!”
黄小跑乐颠颠地应了。
“我就爱干这盯梢的活儿,比蹲墙根晒太阳有意思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王德志。
“行。我跟你去鹤城。”
我把桌上那三万块钱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钱先收着,等事儿办完了再说。”
王德志一愣,随即笑得满脸开花。
“好好好,小兄弟仗义!那咱这就走?”
我掏出笔,给我娘留了一张条子。
告诉他我去鹤城了,不要担心,几天我就回来。
要不我这突然走了,我娘还不得急死。
其实我没上过学,也不会写字。
要说出马这东西奇怪呢。
我以前是傻子,突然就好了。
不会写字,出马后就会了。
将条子留好,我就出了门。
临走,我又去了一趟赵大宝家门口转悠了一圈。远远的,看见赵大宝正蹲在门口喝粥,穿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跟平常人没啥两样。他喝完粥,用袖子抹了把嘴,抬头往我这边瞅了一眼。
那一眼,让我脊背发凉。
他的眼珠子,黑得过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目光冷冰冰的,跟活人看人的眼神不一样。活人看人,眼里有温度,有情绪。他看人,跟死鱼眼珠子似的,直勾勾的,不带一点活气儿。
就那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王德志的小汽车在土路上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
我没坐过小汽车,原以为是啥舒坦事儿,结果这玩意儿一颠一颠的,比我家的马车差远了。王德志倒是自在,靠在座椅上打起了呼噜,金牙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我闭着眼,心里琢磨赵大宝那一眼,琢磨那股子尸臭,琢磨那辆小汽车,琢磨那三万块钱。
从朱家坎到鹤城,一百多里地,土路走了三个多钟头。等我从车上下来,腿都软了,脚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
鹤城比朱家坎大多了,马路是柏油的,两旁的楼房有三四层高,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赶毛驴车的,还有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箱子吆喝。王德志的德志大酒店在火车站边上,四层楼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大门口立着俩石狮子,张牙舞爪的。
可我一走近,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酒店,阴气太重了。
明晃晃的日头底下,我站在酒店门口,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股子凉意,是从门里往外渗的,不是空调的冷,是阴冷,渗到骨头里的那种。我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玻璃反着光,可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人往下看。
“咋样?”
王德志凑过来,脸上的肉抖了抖。
“进去看看。”
一楼是大堂,前台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红色毛衣,指甲涂得猩红。她看见王德志,叫了声“王总”,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
“这是严先生,请来给咱看事儿的。”
王德志介绍了一句,又扭头对我说。
“这是刘姐,我表姐,管前台的。”
刘姐冲我挤了个笑,那笑没到眼底。
“严先生看着挺年轻啊。”
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再说我年轻,能行么。
我没接话,站在大堂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股子尸臭味儿,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跟赵大宝家一个味儿,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更淡,更散,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年头长了,腌进砖里头了。
“王老板。”
我睁开眼。
“你这酒店,以前是啥地方?”
王德志一愣,脸上的肉僵住了。
“以前……以前是片菜地,我买下来盖的楼。”
“菜地?”
我看着他。
“菜地底下有啥?”
王德志的眼神闪了闪,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有了数。
“晚上我住三楼最里头那间。”
“那间,那间就是小翠看见老太太的那间。”
“对,就那间。”
王德志脸上的汗下来了,金牙也不闪了。
他跟刘姐对视了一眼,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那个刘姐,她或许没有想到,我敢直接住那间。
我没管他们直接上了楼。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嗒嗒”响,走廊又长又窄,两边全是客房。越往里走,越冷。走到最里头,我推开那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窗户台上确实能坐人,窗台板宽宽的,离地10米多高。
我把窗帘拉开,让日光进来。日头照在地板上,黄澄澄的,照得灰尘在光柱里乱飞。可我站在日光底下,后背还是凉的。
当晚我就在那间房住下了。
王德志给我送了壶热水,又搁下两盒烟,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来,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响了好一阵才消停。
我没抽烟,把烟搁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窗户。
窗户台上确实能坐人,板子宽,离地十米多高。后巷没灯,黑黢黢的。
我闭上眼,试着把心沉下去。
新地方,先静下来“听”。
说是听,其实是感觉。仙家给的本事,看不见摸不着,但灵。这酒店阴气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那种。可怪就怪在,那股子尸臭味儿,进了这间屋,反倒淡了。
闻不真切,若有若无的,像有人在暗处拿扇子扇,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我坐了半宿,啥也没逮着。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椅子上迷糊了一会儿。没做梦,也没啥异样,鸡叫头遍的时候,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窗户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上面干干净净的,连个手印都没有。
我心里头犯了嘀咕。
王德志说得有鼻子有眼,小翠看见老太太坐在窗户台上。可我在这儿蹲了一宿,别说老太太,连个耗子都没见着。是我本事不行?不能。这酒店阴气重,我不可能感觉错。那就是那东西躲着我。
出马仙跟野鬼孤魂打交道,也有个规矩。
有些东西,你越找它,它越躲。你不理它,它反倒蹦出来。黑狐说的“放长线”,搁这儿也一个理。
我正琢磨呢,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