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出不来了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52章 出不来了
李仲兴愣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里全是茫然。
“您说什么?”
“我说,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重复了一遍。
“滨城,公安局。该说什么说什么。您欠她的,不是钱,是一句实话。她等的,就是这个。”
李仲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那只拳头慢慢地、彻底地松开了,五根手指头摊在膝盖上,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扛了太久的东西。
“谢谢。”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从炕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弯腰把鞋穿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不塌了。那女人和孩子的影,已经不在他肩上了。他站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虽然脸色还是白的,可那股子青气,散了。
李仲兴把左手腕上的金表摘下来,塞到我手里。那表沉甸甸的,表壳上刻着一圈洋文,我认不得,但摸上去就知道值不少钱。
“严兄弟,这个你收着。”
他又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往我手里一放。
“这里头是两万块钱,不多,你拿着。我来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你要盖房子,盖房子也好,置办点啥也好,算是我……我的一点心意。”
我把表攥在手里,那表还带着他手腕的温度。
信封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李老板。”
“这表,我收。钱,我也收。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滨城,不管咋样,把事儿说清楚。该偿的偿,该还的还。给孩子树立个好榜样,让孩子知道,他爹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李仲兴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之前稳当多了。王德志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冲我竖了竖大拇指,便追着李仲兴出去了。
汽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屯子东头的土路上。
我坐在门槛上,把那块金表翻来覆去地看。表盘上有一行小字,洋文,我不认得,但背面刻着三个中文字。
“李仲兴”。
大概是定制的,要不就是什么信物。
我娘从外头回来了,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又看了看院门口,问。
“人走了?”
“走了。”
“咋样了?”
“没咋样。”
我把表和信封揣进怀里,站起来。
“娘,晚上吃啥?”
“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子。”
“行。”
我走进屋里,把那牛皮纸信封打开,一沓一沓的票子,崭新的,连号。两万块,在九零年,够盖两间大瓦房了。我把钱收好,又把那金表搁在炕柜上,想了想,没往里头放,就那么搁着。
李仲兴这事儿,算是了了。
可我知道,还没完。他去滨城自首,该判判,该罚罚,那是阳间的事儿。那女人和孩子,得有人送。送魂这活儿,不是李仲兴能干的,还得我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擦黑了,屯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暖人。我爹在院子里归拢那些木料,刘大柱和赵老歪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一堆刨花,被风一吹,打着旋儿往墙角滚。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炕沿上,慢慢地抽着。
那女人最后那一眼,我记住了。她没恨。可她也没笑。她就是那么看着我,眼泪往下淌,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下。那意思我懂。
她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了这句实话。
出马这行,看的是事儿,办的是人,可到头来,办的是心。
心里头那点东西,藏得再深,也瞒不过天。李仲兴藏了两年,扛了两年,肩膀上的影越坐越沉,那就是他自己心里的债,一分一毫都在往上压。他说出来,影就散了;他要是不说,那影就得压死他。
我抽完烟,把炕柜上的金表拿起来,凑着灯看了看。表针还在走,“咔嗒咔嗒”的,走得挺稳。我把表搁回去,吹了灯,躺在炕上。
外头下雨了,细密的雨点打在窗户纸上,沙沙沙的,跟那女人哭的时候一样,没声儿。
我闭上眼,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该干啥。
先去找镇西头的马婶子,她会扎纸活儿,得让她扎个女人,再扎个孩子,孩子要扎两个小揪揪,一岁多点儿的身量。然后得备三炷香,黄纸,还有一瓶老酒。送魂得在十字路口,往西南方向,那是滨城的方向。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王德志的电话就打到了村部。
村长李东扯着嗓子在广播里喊。
自从赵天林出了事,李东就是俺们村子的村长了。
“严良!严良!村部有你电话!滨城来的!说是姓王!”
我披上衣服往村部走,心里头有数。
拿起电话,王德志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疲惫,可也透着一股子松快。
“严师傅,老李……他去公安局了。我陪他去的。他进去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话?”
“他说跟严兄弟说,那房子,我给他盖。’”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老板,替我回他一句。”
“你说。”
“房子不用他盖。让他好好改造,这事他自首,事情又过去这么久了,虽然是人命,但是这里面的事,我不说你们应该比我懂,要是他能出来,来我这儿喝顿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德志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感慨。
“行,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从村部出来,天放晴了,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屯子里的烟囱又冒起了白烟,鸡叫狗咬的,热闹得很。
我踩在泥地上,往家走,心里头盘算着。
马婶子那儿得赶紧去,纸活儿扎好了,还得挑日子。
送魂这活儿,不能拖,拖一天,那娘俩就多受一天的罪。
走到院门口,我爹正蹲在门口磨刨刃,看见我回来,头也没抬。
“良子,那姓李的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回来。”
我笑了笑。
“如果他能出来,还得来喝酒。”
我爹“嗯”了一声,继续磨刨刃,那“噌噌”的声音在清早的屯子里,传得老远老远。
我进了屋,从炕柜上拿起那块金表,揣进兜里。
该办事了。
马婶子住在镇西头,紧挨着供销社后身,两间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秫秸杆和竹篾子。她家那院墙比别家矮半截,为的是进出方便,那些扎好的纸活儿有时候大件,门窄了出不去。我去的时候,日头刚爬过树梢,马婶子正蹲在院子里削竹签子,手指头上缠着胶布,那是常年干这行留下的痕迹,不是伤,就是磨的。
“马婶。”
她抬头,眯着眼看我,嘴里叼着根旱烟,烟灰老长。
“哟,良子来了。咋的,有活儿?”
“嗯。扎两个纸人,一个娘,一个孩子,孩子要小,一岁多的身量。”
马婶子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她个子矮,不到我肩膀,可腰板硬实,走路带风。
“谁的?”
“滨城那边来的,姓李的。他媳妇和孩子,没了。”
“横死的?”
“嗯。”
马婶子点点头,没多问。干这行的规矩,不问缘由,只问要求。但她还是多了一句嘴。
“送哪儿?”
“西南,滨城方向。”
“行,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扎。”
她转身进了屋,我跟在后面。那屋里比外头还挤,地上摆满了扎好的纸活儿,有房子,有马,有童男童女,墙角还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纸人,脸白白的,画着红嘴唇,看着瘆人。马婶子从一个木头箱子里头翻出一沓黄纸和细竹篾,就地坐在门槛上,开始扎。
她手快,竹篾在手里翻飞,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一个女人的骨架就出来了。又抽了根篾子,开始扎那个小的。
“孩子的脸要画啥样的?”
“圆脸,眼睛大点儿,扎两个小揪揪。”
“男的女的?”
“女娃。”
马婶子“嗯”了一声,手里的活计不停。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用白纸糊面,用墨笔画眉眼。那笔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几笔下去,一张小脸就出来了,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个睡着的娃。
“行不?”
“行。”
“那女人的呢?画啥样的?”
“别笑。就……安安静静的那种。”
马婶子又画了一张脸,瓜子脸,眉眼淡淡的,嘴角是平的,不笑,但也不苦。我看了,点了点头,心里头那女人的影,就是这个样。
“纸活儿多少钱?”
“你看着给,老规矩。”
我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块递过去。马婶子接了,没数,揣进怀里。在那个年代,二十块不是小数目,可送魂的纸活儿跟别的不一样,那是送人去阴间的轿子,钱少了,人家在那边受穷,回头还得找你。
“香和黄纸呢?”
“我有。老酒也有。”
“那你啥时候送?”
“今晚。”
马婶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活计停了停。
“急啥?”
“拖一天,那娘俩就多遭一天的罪。”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给那女纸人糊胳膊。我起身要走,她在后头喊了一句。
“良子。”
“嗯?”
“送的时候,往西南走,走够一百步再烧。烧的时候别回头,听见啥都别回头。”
“知道了。”
对马婶的提醒,我也是笑了笑。
其实我跟这马婶子第一次见,可我也不知道为啥,就跟熟人一样。
我出马后,很多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我回到家,把纸人先搁在偏厦子里头,用布盖上。我娘看见了,问了一句。
“给谁扎的?”
“滨城那个李老板的媳妇和孩子。”
我娘“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灶上做饭了。我爹还在院子里干活,那些木料堆了半个院子,他一根一根地刨,一根一根地量,像是在给自己找活儿干。自打我出了马,家里头这些事儿,他们老两口心里都有数,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午饭吃的苞米面糊糊,酸菜炖粉条子,里头搁了几片五花肉,那是过年剩下的。我吃了两碗,撂下筷子就下了炕。
“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村东头老孙家,借个十字路口的道儿。”
“早去早回。”
我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屯子里的雨水还没排净,道两边堆着大泥巴,被牲口踩得稀烂。几个小孩在道上追着跑,见了我喊一声“良叔”,又跑远了。
良叔,这要放在以前,这帮熊孩子高低丢我几块大泥巴。
老孙家住在屯子最东头,紧挨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他家门口那个十字路口,是屯子里最大的,四通八达,往西南去,正好是滨城的方向。老孙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停下手里的斧子。
“良子,啥事儿?”
“孙叔,今晚我用用您家门口这十字路口,送个人。”
老孙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干啥的,也知道这种事不能拦,拦了就是得罪阴间,谁都怕。
“用吧用吧,我给你把道清出来。”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你啥时候来?”
“天黑以后。”
“知道了。”
从老孙家出来,我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三炷香,一沓黄纸,一瓶老酒。供销社的刘姐看见我买这些,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东西包好递给我。
“良子,晚上办事儿啊?”
“嗯。”
“那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刘姐。”
回到家,天还早,我坐在炕上把那块金表又拿了出来。
表针还在走,“咔嗒咔嗒”的,一刻不停。我翻过来,看背面那三个字。
“李仲兴”。字刻得深,像是用刀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我想象着李仲兴当年拿到这块表时候的样子,年轻,有钱,意气风发,觉得天下都是他的。他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会把这表摘下来,塞给一个屯子里的出马先生。
我把表搁回炕柜上,躺下来眯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事,睡不实,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了那女人。她就站在炕边,还是那身灰衣裳,头发挽着,眼睛看着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她想说话,嘴张了张,可没声儿。然后她就散了,跟烟似的,一点点淡了,没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擦黑了。
外头刮起了风,不大,可凉的很,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子直晃。我娘在灶上热了饭,我胡乱吃了一口,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黄纸,香,老酒,还有那两块纸人。纸人我用布包着,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门。
我娘追出来。
“良子,穿上点儿。”
“知道了。”
我爹在屋里头喊了一句。
“早点儿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