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2章 玻璃迷宫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第0542章 玻璃迷宫
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谢依兰站在君悦酒店四十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雨珠在玻璃上犁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整座镇江城在雨幕中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手里攥着一页从老档案里撕下来的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像被虫啃过,上面只有半句话——“青霜门灭门夜,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别克停在巷口,车牌被泥糊了,但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绸——”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红绸。谢依兰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闪过无数可能。民间风俗里,红绸系车,要么是喜事,要么是——出殡。而青霜门灭门当晚,没有喜事。
“你站了多久了?”楼明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坐在酒店床沿,面前摊开一床的卷宗和照片,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四十分钟。”谢依兰没回头,“雨不让我睡。”
“雨不让你睡,还是那根红绸不让你睡?”
谢依兰转身。楼明之正举着那张被撕下来的半页纸,眯着眼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纸的边缘像捏着一件易碎的文物。谢依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纸拿走的,这个人走路永远没有声音,像猫。
“你怎么看?”他问。
“民间有一个说法——红绸系车,见不得光。”谢依兰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意思是,车主不想让人认出这辆车。但红绸又是一种标记。有人故意让你看见,又不让你看清。”
“所以这半页纸是谁撕的?”
谢依兰摇头。这份档案来自镇江市公安局的旧库房,1999年的卷宗,按理说应该已经封存。楼明之通过一个退休老档案员的门路把它借出来,只借了三个小时。三个人三个小时,还包括从库房到酒店的路程。他们只来得及翻到这一页,就被陪同的人催着还了回去。
“明天再去。”楼明之说。
“进不去了。”谢依兰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老档案员刚才发了短信,说局里有人发现了,他差点被处分。这条路断了。”
楼明之沉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谢依兰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窗外被雨浸透的城市。君悦酒店的四十层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镇江的夜景尽收眼底。此刻,远处的大市口、中山路、解放路,都淹没在暴雨中,只剩下一团一团晕开的光。
“你看。”楼明之忽然伸手指向窗外。
谢依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雨幕中,解放路和正东路的交叉口,有一团模糊的光在缓慢移动。那是一辆车,速度很慢,慢得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车顶有一抹红,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红绸。”谢依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楼明之已经转身去拿外套。谢依兰拉住他的胳膊:“你确定?万一是巧合?镇江这地方,婚车也会系红绸。”
“凌晨三点半的婚车?”楼明之看着她,“你信?”
谢依兰松开了手。
他们用了七分钟从四十层下到地下车库。楼明之开一辆借来的黑色帕萨特,谢依兰坐在副驾驶,手机导航上那颗代表红绸车的红点还在移动,沿着解放路一路向南,过了运河,拐进了丁卯桥路。楼明之一脚油门踩下去,帕萨特冲进雨幕。
雨刷疯狂摆动,视线依旧模糊。谢依兰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雨裹着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像针扎。她却觉得清醒。丁卯桥路是镇江老工业区,厂区连片,废弃的厂房像一尊尊沉默的巨兽蹲在雨夜里。红绸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铁皮围挡,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标语。
“他发现了。”楼明之盯着导航,“加速了。”
红点突然提速,在丁卯桥路尽头拐进了运河边的老码头。楼明之跟着拐过去,车灯扫过的地方,铁皮围挡变成了水泥围墙,围墙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红绸车停在了门内,车头朝外,大灯没开,只有那根红绸在雨中飘。
楼明之熄火,关灯。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和心跳。
“等人?”谢依兰低声问。
“等人。”楼明之答。
他们等了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后,铁栅栏门内走出一个人。那人撑一把黑伞,身形瘦高,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肩膀不动,只有腿在迈,像一具被线吊着的木偶。他走到红绸车驾驶座旁边,弯腰,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话。然后他直起身,朝楼明之停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雨太大,看不清表情。但谢依兰确定,那个人在笑。
“他看见我们了。”谢依兰说。
楼明之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站在车头前方,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拿任何东西。谢依兰从另一边下车,绕到楼明之身侧,右手贴着自己的腿,指尖已经抵在了腰间的点穴针上。
撑黑伞的人朝他们走来。走到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伞沿微微抬起。
许又开。
那张脸在雨夜中格外苍白,比平时在文化展上看到的更加削瘦。他没有戴眼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像从民国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楼队长。谢小姐。”许又开的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半夜追车,好兴致。”
“许先生。”楼明之点头,“半夜开车,也好兴致。”
许又开笑了一声,很短,像咳嗽。“我年纪大了,睡不着。出来转转。没想到碰上你们。”
“车里的人是谁?”谢依兰问。
许又开偏了偏头看她,伞沿上的雨水滴下来,砸在他的肩头。“车里没有人。”
谢依兰看向红绸车。驾驶座上分明有一个人影,纹丝不动。许又开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又转回来,笑得意味深长:“谢小姐不信?那你自己去看。”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微微颔首。谢依兰朝红绸车走去,脚步很轻,点穴针滑到了指间。她走到车旁,弯腰,朝驾驶座看去。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被绑在座椅上的人。嘴被黑胶布封住,眼睛被黑布蒙住,双手反绑在身后。穿一身快递员的工装,胸口别着一张工牌。谢依兰凑近看工牌上的名字,瞳孔猛缩。
“楼明之!”她喊了一声。
楼明之快步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骤变。那人是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名技术员,姓孙,楼明之被革职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小孙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但没有出血。那道痕,谢依兰认得。
“碎星式。”她低声说,“是碎星式的起手式。但只划破了表皮,没有下杀手。”
楼明之伸手探小孙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撕掉小孙嘴上的胶布,小孙猛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剧烈咳嗽。
“楼……楼队……”小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让我告诉你……”
“谁?”
“买卡特。”小孙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他说……青霜剑谱不在许又开手里。在……在……”
小孙的声音断了。他昏了过去。
楼明之回头。铁栅栏门前,许又开已经收了伞,站在雨中。雨浇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望着楼明之,嘴唇动了动,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楼队长,你信他,还是信我?”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小孙从驾驶座上解下来,交给谢依兰扶着。然后他转身,面对许又开。
“许先生,你刚才说车里没人。”
“我说的是,车里没有人。”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没说,车里没有东西。”
谢依兰咬着牙:“你在玩文字游戏。”
许又开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谢小姐是民俗学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文字游戏有时候比刀剑更危险。”
楼明之把谢依兰和小孙挡在身后,盯着许又开。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三丈,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许又开。”楼明之开
口,“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你在哪?”
许又开的笑容没有变。但谢依兰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如果不是在黑暗中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许又开慢慢开口:“我在镇江。在写一篇关于青霜门剑法的论文。发表在第二年的《武魂》杂志上。你可以去查。”
“论文可以提前写。”楼明之说。
“也可以提前策划。”谢依兰补了一句。
许又开看着他们两个人,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雨夜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厂房顶上的几只夜鸟。他笑完了,低下头,目光落在楼明之胸口的位置。那里,衬衫下面,青铜令牌的轮廓隐隐透出来。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恩师死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楼明之没有动。
许又开继续说:“那东西,原本不是他的。”
谢依兰感觉到楼明之的身体僵了一下,极其细微,但她扶着他手臂,感觉到了。许又开看在眼里,笑容更深。
“回去问问你的恩师。”许又开转身,朝铁栅栏门走去,“如果他还能回答的话。”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红绸车的引擎忽然响了,车灯猛亮,直直朝楼明之和谢依兰撞来。谢依兰拽着楼明之和小孙往旁边扑倒,红绸车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去,撞开帕萨特的车门,冲上丁卯桥路,消失在雨幕中。
楼明之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水。他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胸口起伏。谢依兰扶着小孙坐起来,小孙迷迷糊糊地嘟囔:“买卡特说……剑谱在……在青霜门旧址……底下……”
楼明之猛地转头。
“青霜门旧址?”谢依兰皱眉,“那个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拆了吗?”
“拆了。”楼明之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但地基还在。”
他把小孙扶进帕萨特后座,坐进驾驶座。谢依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内忽然安静得只剩雨声和三个人的呼吸。楼明之握住方向盘,没有立刻发动。
“谢依兰。”
“嗯。”
“你师叔当年从青霜门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他带走了我。”她说,“那时候我才八岁。师叔背着我跑了三天三夜,从镇江跑到安徽。后来他把我寄养在亲戚家,自己走了。他说他要去拿回一样东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楼明之看着她。车内的顶灯没开,她的脸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眼睛里反射的一点路灯光。他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明之,有些真相,挖出来会死人的。”
“你怕吗?”他问。
谢依兰笑了一声,很短。“怕。但我更怕一辈子不知道。”
楼明之发动了车。雨还在下,帕萨特碾过积水,朝镇江市区驶去。后座的小孙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越来越弱。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望着前方的雨幕。
“楼明之。”
“嗯。”
“刚才许又开问你恩师给过你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车开过运河桥的时候,他伸手从衬衫领口里扯出一根黑绳,绳端系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刻着半个“霜”字。他把它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接过来,借着一闪而过的路灯看了一眼,浑身一震。
“这……这不是令牌。”
“什么?”
“这是钥匙。”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青霜门旧址地下密室的门钥匙。我师叔有一把一模一样的。他说那把钥匙能打开的地方,藏着青霜门真正的秘密。”
楼明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车灯切开黑暗,像一把刀劈开一堵无边的墙。前方,镇江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摇晃,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楼明之踩下油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