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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3章 旧址之下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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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3章 旧址之下

小孙被送进镇江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的时候,医生说了一句话——“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楼明之站在抢救室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谢依兰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热咖啡,递给他一罐。他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铝罐被他捏得咯吱响。

“脖子上的伤不致命。”谢依兰靠在墙上,声音很低,“对方下手的时候避开了动脉。那道碎星式,只破了皮,没入肉。”

“所以不是想杀他。”

“是想让他传话。”谢依兰打开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买卡特这招,玩得真够可以的。大半夜把公安局的技术员绑了,塞进车里,让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既警告了许又开,又给你送了情报。”

楼明之终于打开咖啡,灌了一大口。咖啡是苦的,但比不上他嘴里的苦味。他看着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灯,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孙是市局技术科的人,能接触到旧档案库的电子系统。他们今晚借的那份1999年卷宗,小孙经手过。

“他在查什么?”楼明之自言自语。

谢依兰转头看他。

“小孙。”楼明之把咖啡罐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消息记录,“三天前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问我在查哪个案子。我当时没回。现在想想,他可能在查同一件事。”

“你恩师的案子?”

“或者是青霜门。”楼明之翻到小孙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只有四个字——“小心档案。”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他是说有人会从档案里做手脚?”

楼明之没回答。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抢救室的门。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口罩,说人救过来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暂时不能问话。楼明之点头道谢,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小孙,脸白得像纸,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

“去哪?”

“青霜门旧址。”

凌晨五点,雨停了。天还没亮,东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帕萨特的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右前灯碎了,但还能开。楼明之把车停在青霜门旧址外面的巷口。说是旧址,其实已经看不出任何“旧址”的样子。二十年前拆掉的门派建筑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临时停车场,铁皮棚子搭在水泥地上,停着七八辆大货车。停车场最里面有一堵残墙,青砖,半人高,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墙根堆着碎砖头和枯叶。

谢依兰站在残墙前,蹲下去,伸手拨开墙根的枯叶。砖面上隐隐露出一些刻痕——横竖撇捺,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用石头刻的。她辨认了一会儿,抬头看楼明之。

“这是青霜门的地界碑。刻的是‘青霜’二字,但被人凿过,只剩半边。”

“确定?”

“我师叔教过我认青霜门的碑文格式。”谢依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碑在,地基就在下面。入口应该在……”

她绕着残墙走了三圈,脚步越来越慢,目光在地上搜寻。忽然她停住了,蹲在残墙东侧的一块水泥板前面。水泥板大约一米见方,表面粗糙,和停车场的地面连成一片,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块独立的板子。

“这板子是后铺的。”谢依兰用手指沿着水泥板边缘划了一圈,“缝里有新鲜水泥的痕迹,铺上去不到一年。”

楼明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掏出随身的折叠刀,沿着水泥板边缘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水泥板微微松动。他又撬了两下,板子翻起来,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像封存了二十年的呼吸。

洞内有一架铁梯,锈迹斑斑,但勉强能承重。楼明之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梯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壁水泥浇筑,地面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只发霉的木箱。

“我先下。”楼明之说。

“一起。”谢依兰不容分说,跟在他身后踏上了铁梯。

地下室比想象中干净。水泥墙壁虽然斑驳,但没有渗水,地面青砖也基本完好。楼明之的手电光扫过四壁,最后停在正对梯子的那面墙上。墙上有一道门的轮廓,铁门,没有把手,只在门楣的位置刻着一个“青”字。

谢依兰走上前,从衣领里拉出一根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和楼明之那枚一模一样的青铜令牌。她把令牌按进“青”字凹陷处,大小严丝合缝。

“我师叔留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找到这里,就把这枚令牌按进去。但他没说里面有什么。”

楼明之也掏出自己的令牌。两枚令牌在黑暗中泛着同样的青色铜光,边缘的花纹对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谢依兰把自己的令牌按进门楣的凹槽,楼明之紧跟着把他的令牌按在旁边。两声清脆的“咔嗒”同时响起,铁门内部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门缝里涌出一股积攒了二十年的冷气,扑在两人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间密室,比外面那间小得多,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张铁桌,桌上摆着一只铁匣。铁匣没有锁,盖子虚掩着。楼明之走进去,用刀尖挑开匣盖。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年代至少在三十年以上。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旧式练功服的人,站在一座老宅门前,宅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青霜门”三个字。照片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前排坐着的两位老人应该是门主夫妇。楼明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那个人的五官轮廓,他认得。

许又开。

谢依兰也认出来了。她倒吸一口冷气,指着照片上的许又开:“他……他是青霜门的人?”

楼明之没说话。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留予来者”。信纸很薄,字迹工整秀丽,出自女性之手。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就是一句话。

“青霜门灭门当晚,有五个人参与了行动。门主夫妇被杀,剑谱被夺,另有三人逃脱。我是其中一人。我带走了剑谱,藏于昆仑山玉虚宫旧址,但钥匙分作两半,一半留于此地,一半交予门中护法。护法被追杀,临死前将钥匙交给了一个警察。那警察姓楼。”

楼明之的手指在发抖。姓楼。他父亲。他父亲当过镇江市公安局的刑侦队长,二十年前已经退休,五年前去世。他从来没有提过青霜门,从来没有提过这枚令牌是怎么来的。

信的后半段写得更短——“许又开是五人之一,但他当年只有十八岁,被胁迫参与。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买卡特的父亲买宏图。买宏图控制青霜门多年,门主夫妇不从,便下了杀手。买卡特若看到此信,当知你父并非你所想之人。”

谢依兰读完信,脸色发白。她抬头看楼明之:“买卡特的父亲……是幕后主使?”

楼明之把信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的脸色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到谢依兰觉得不正常。她伸手去碰他的胳膊,被他轻轻避开了。

“走吧。”他说。

“楼明之。”

“出去再说。”

他转身走出密室。谢依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上许又开年轻的脸,又看了看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买卡特的父亲是幕后主使,那买卡特为什么还要追查真相?他追查的,是他自己的父亲?

她不敢往下想。把照片和信收好,快步跟出去。

回到地面上,天已经蒙蒙亮了。停车场的货车司机们陆续来取车,铁皮棚子下面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残墙旁边,看着对方。谢依兰的头发上沾着地下室的灰,楼明之的衬衫上全是泥。两个人都狼狈极了。

“许又开十八岁。”楼明之终于开口,“他被胁迫参与了灭门案,但他活下来了。他后来成了武侠界的大神,写了那么多书,办了那么多展。他在赎罪吗?”

谢依兰摇头:“赎罪的人不会杀孙技术员。”

“他没杀。他只划了一刀。”

“那也是伤人。”

楼明之看着她。谢依兰的目光里有火,那种火是她在案发现场从来不会流露的。她很少情绪化,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到了师门覆灭的真相碎片,看到了许又开年轻时的脸,看到了买卡特父亲的名字。这一切像一团线,越理越乱。

“谢依兰。”楼明之喊她。

“嗯。”

“你师叔在哪?”

谢依兰愣住。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年。师叔背着她跑了三天三夜,把她寄养在亲戚家,然后说“我去拿回一样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她找了他二十年,从安徽找到江苏,从江苏找到浙江,没有任何线索。

“我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剑谱藏在昆仑山玉虚宫旧址,我师叔一定是去找剑谱了。”

“二十年没回来,说明他可能……”

“可能死了。”谢依兰替他把话说完了,声音很平,“也可能被困住了。或者,被人抓住了。”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停车场的货车一辆辆开走,发动机声渐渐远去。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残墙上,爬山虎的叶子湿漉漉地反着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今天下午,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有一个闭幕讲座。”楼明之收起手机,“他会出席。”

“你想去?”

“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楼明之看着手里的青铜令牌。令牌上的“青”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想问他,十八岁那年,他有没有想过阻止。”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残墙前,看着停车场里最后一辆货车驶离。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嗯。”

“你刚才在下面,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表情变了。”

楼明之没有否认。

“信上说,你爸是那个警察。”谢依兰转头看他,“你爸把令牌传给了你恩师,你恩师又传给了你。所以令牌在你手里不是偶然。你恩师查青霜门案,不是因为他想查,是因为你爸拜托他的。”

楼明之闭上眼。他想起恩师临终前的那句话——“明之,有些真相,挖出来会死人的。”恩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青霜门的事。恩师只是说,这枚令牌很重要,要收好。恩师还说,你爸是个好警察。

“你爸为什么自己不查?”谢依兰问。

楼明之睁开眼。“因为他查不动。”他说,“二十年前,买宏图在镇江的势力大到什么程度,你可能想象不到。我爸查了一半,被上面叫停,调去了南京。他走之前把令牌交给恩师,说了一句话——‘老陈,帮我看着这条路。’”

“所以你恩师后来查了。”

“查了二十年。”楼明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查到死。”

谢依兰把手放在他肩

上。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很凉,但谢依兰觉得够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像一棵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晨光越来越亮。残墙上的爬山虎被风吹得翻过叶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谢依兰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叔教她认青霜门碑文时说过一句话——“依兰,你记住,青霜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真正的秘密不在剑谱里,在人心。”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有点懂了。

“下午的讲座,”谢依兰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楼明之转过头看她。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地下室蹭的灰,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在青霜门旧址的案发现场,她从警戒线外钻进来,蹲在地上看一块碎砖头。警察赶她走,她抬头看了那警察一眼,说“你脚下踩着一处旧血迹”。那警察低头一看,鞋底果然沾着暗红色。

那天他就知道,这个人甩不掉。

“走吧。”他说,“先去吃碗锅盖面。”

“镇江锅盖面?”

“嗯。你吃过没?”

“没有。”

“那得尝尝。”楼明之转身往巷口走,“镇江人早上都吃这个。面在锅里煮,锅盖在面汤里漂。煮出来的面比一般面硬,有嚼劲。”

谢依兰跟上去,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你以前来过?”

“我爸调去南京之前,在镇江待了六年。我小学在镇江念的。”楼明之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淡,“那时候每天早上吃锅盖面,放学吃锅贴。后来去了南京,就再没吃过正宗的。”

谢依兰走快两步,和他并肩。“你爸调走的时候,你几岁?”

“十一。”

“你恨他吗?”

楼明之的脚步没有停,但慢了半拍。“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干了他干过的事。”楼明之转头看她,“我查案子,碰到硬茬,被革职。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查了一半被调走,等于流放。我终于知道了那种感觉。”

谢依兰看着他的侧脸。晨光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胡茬青黑一片,眼眶微微发红。她忽然想,这个人不只是在查一个案子。他在走他父亲的路。他父亲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恩师没查完的事,他接着查。

“到了。”楼明之停在一家面馆门口。面馆很小,门脸旧得发黑,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但门口排着长队。他推门进去,熟门熟路地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老板娘过来招呼,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小楼?”

楼明之抬头,看了老板娘一眼。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拿着抹布。她盯着楼明之看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

“真是小楼!你爸以前天天带你来吃面!你爸呢?好几年没见着了。”

“我爸走了。”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五年前。”

老板娘愣住,然后叹了口气,说了句“你爸是个好人”,转身去煮面了。楼明之坐在位子上,看着油腻的桌面,没有说话。谢依兰坐在他对面,什么都没问。面端上来的时候,两碗,热气腾腾。楼明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酱油汤底,猪油香,面条微硬,碱水味重。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住筷子。

“谢依兰。”

“嗯。”

“如果下午许又开说了实话,你会原谅他吗?”

谢依兰夹起一筷子面,想了想。“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听他亲口说。”

楼明之点头,继续吃面。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顿早饭,谁都没有再提青霜门,没有再提许又开,没有再提地下室里的那封信。面馆里人来人往,热气蒸腾,吵吵嚷嚷的,像一个活着的世界。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湿漉漉的街道,到处反着光。楼明之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赶路上班的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地下室里的那封信,像另一个世界的遗言。而此刻站在阳光下的他,正要走进下一个世界。

“楼明之。”谢依兰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嗯。”

“你爸要是知道你在查这个,他会高兴的。”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攥住了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铜锈硌着他的掌心,像一枚小小的、滚烫的钉子。

下午两点,镇江博物馆。

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闭幕讲座在博物馆报告厅举行,座无虚席。楼明之和谢依兰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许又开站在台上,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讲了半个小时关于武侠文化的演变,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台下掌声不断,没有一个人知道,台上这个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二十年前曾站在青霜门的血泊里。

讲座结束,观众散去。楼明之和谢依兰没有走。许又开站在讲台后面收拾讲稿,抬起头,看见最后一排的两个人。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像一张戴了太久的旧面具。

“楼队长。谢小姐。”他开口,“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楼明之走上前,站在讲台前。他把那枚青铜令牌放在台面上,令牌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许又开。”楼明之开口,声音很平,“十八岁那年,你站在青霜门的院子里,手里拿的是什么?”

许又开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一把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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