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太平洋的风

开春的消息，是码头上的扛夫先带回来的。

正月底，海河解冻，一艘从塘沽下来的驳船捎来消息：南边传疯了，说日本人在太平洋上吃了大败仗，瓜岛几万皇军让美军堵在海岛上，饿得啃树皮，正连夜往海上撤。消息传到码头，扛夫们卸货的当口都压低了嗓子议论，于三娘在货栈门口磕了磕烟袋锅子，啐了一口：“管他娘的在哪儿打，只要别打到天津码头上，咱该卸货卸货。不过——“她眯起眼，“小鬼子在南边吃了瘪，八成要在咱这儿找补。这几日粮价要是涨了，准是这事儿闹的。“

果然，没出三日，白面从每袋联银券三十八涨到四十四，玉米面也跟着蹿了一截。米铺掌柜愁眉苦脸地跟沈满仓念叨：“沈先生，这日子没法过了——上头逼着'平抑物价'，不许涨，可进价一天一个样，我们不涨就得赔死。您给出个主意？“

“主意现成的。“沈满仓道，“明儿起，你这铺子别挂'白面'的幌子，挂'杂粮'——日本人查'平价'，查的是白面大米，杂粮管得松。你再把后头的仓房清出一间，租给码头囤货，收的租子抵涨价的亏空，两头都匀得过来。“

米铺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钱串子蹲在账房门口，就着咸菜喝粥，听完直咂嘴：“瓜岛？那地界儿在哪？“

“太平洋上。“沈满仓拨着算盘，头也不抬，“离咱们这儿远着呢。可这风一吹，吹到天津，白面就得涨价。“

“为啥？“

“日本人在南边打了败仗，北边就得加紧搜刮供战。“沈满仓把算盘珠一拨，“你瞧着吧——献金要加码，军票要增发，连咱们这码头上囤的棉纱，怕都要被'皇军征用'了。“

话音未落，小林太郎骑马赶到码头，传江口的令：大东亚省天津事务所召开“经济协力员紧急会议“，命沈满仓即刻到会。

会上，江口脸色铁青地宣读了东京的电令：圣战进入“决胜期“，华北须再加献金、推行国民储蓄、强制收购棉纱橡胶等战略物资——一句话，刮地皮。

“诸位，“江口环视一圈，“东京催得急，可天津的地皮，去年已经刮过三遍了。这第四遍，只能往'战略物资'上打主意——英美冻结资产里囤着的那批货，还有各商号手里压着的棉纱橡胶，都该动一动了。“

沈满仓坐在末席，面上恭敬，目光却借着喝茶的工夫，缓缓扫过与会诸人——在座的都是天津地面上有头脸的商号掌柜、买办，人人脸上挂着恭敬，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他凝神望去，只见各人头顶浮着疏疏密

密的小字：纱厂老板陈胖子头顶是【货：库里压着棉纱两千包，怕被征用，恨不得连夜脱手】，洋行买办刘经理头顶是【金：行里存着美钞三万，等着风声松了换联银券】，绸缎庄的老掌柜头顶却是【惧：去年被征了三回布，今年再征，只能关门】。

沈满仓心头有了底：强制收购的令一下，商号们十有八九要藏货、抛货、走门路。而这中间的门路，就是他账房先生的饭碗。

他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强制收购战略物资——这可是个肥缺。日本人要收，商号要藏，中间过手的差价，够养活半个码头。他正盘算着，散会后，秦朗的人已经等在事务所后巷。

夜里，书场后台。苏玉簪在门口撩着帘子望风，秦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册《三国演义》，见沈满仓进来，把书一合，推过来——书页里夹着一份薄薄的电报纸，纸色发黄，是辗转抄来的。

“重庆的电令。“秦朗压低声音，“太平洋战局转折，重庆判断日本人的日子长不了，要我们抓紧时机，把'骗经费'的线做长做稳——上头给了代号：孔方兄。往后这条线，专管从日本人账上'生钱'。“

“孔方兄……“沈满仓咀嚼着这三个字，笑了，“这代号起得好——钱串子听了得乐疯。“

“还有。“秦朗道，“重庆要你摸清日本人强制收购的清单——哪些物资、什么价、几时收。军统要在日本人下手前，先低价囤一批，等高价收购时再出手，赚的差价，一半补贴抗战，一半留作津门站的经费。“

“清单我会上心。“沈满仓沉吟道，“不过秦站长，有一桩事我得先跟您交个底——日本人这回的收购令，不是只收棉纱橡胶，还盯着'英美冻结资产'里的存货。这种东西烫手，谁碰谁沾腥，要是走漏了风声，日本人第一个查的就是账房。秦站长容我些时日，我把路子铺稳了，再动手。“

秦朗点了点头：“小心驶得万年船。你有章程，我不催——只一样，别让重庆等太久。重庆等着这钱买药、买粮，前线伤兵的纱布绷带，还等着从这条线上出呢。“

沈满仓心里一沉，应了声，正要告辞，忽又想起一事：“秦站长，我上回托您查的电讯房密本封存记录——有消息了么？“

秦朗的目光闪了闪：“还在查。密本封存是苏玉簪亲手经办的，记录干净，没有动过的痕迹。怎么，你还惦记着泄密那档子事？“

“惦记着。“沈满仓道，“南洋户头被冻结，不是小事。秦站长，您劝苏小姐一句——近来发报，多留个心眼。我总觉得，这津门站的风，怕是要变了。“

他说完，起身告辞。苏玉簪在门口垂着眼，替他撩起门帘，声音压得极低：“沈先生，您……您也小心。“

沈满仓没敢回头，只“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夜色里。

于三娘在码头货栈等他。他赶到时，于三娘正蹲在一堆麻袋边，手里掂着一块黑乎乎的胶块。

“满仓，你来得正好。“于三娘把那胶块扔给他，“今儿有批烫手的货找上门——英商利华洋行寄存的橡胶，整整五十吨，压在码头三号仓。洋行东家年初跑了，货主是个买办代理人，听说日本人要'强制收购'橡胶，吓得想连夜出手。“

沈满仓掂着胶块，心头一跳。橡胶——战略物资，日本人在会上刚说要强制收购。五十吨，按市价算，少说二十万联银券。他抬头，借着货栈昏暗的灯光，凝神向于三娘头顶望去，只见小字疏疏落落：【账：码头帮众百十号人吃饭，此货过手可抽三成。义：信沈满仓，愿听他调度。】他心头有了底，又望向角落里缩着的货主代理人——那人头顶浮着两行小字：【惧：橡胶砸在手里怕被充公。贪：想快出手，价低些也行。】

沈满仓收回目光，把胶块放下，冲于三娘笑了笑：“三娘，这货——我接了。可怎么接，得听我的。“

于三娘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怎么接？你给个章程。这货是烫手的山芋，日本人眼里是战略物资，谁沾上谁就是'资敌'，我码头上下百十号人，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担得起。“沈满仓道，“三娘你想——日本人要强制收购橡胶，联查分处管的就是这摊子。我要是以'收缴英美冻结资产'的名义把这批货'收'了，日本人只会记我一大功，断不会查我。货先进联查的库，再从库里转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于三娘眼睛一亮，随即又眯起来：“转手给谁？“

“这您别问。“沈满仓道，“问多了，您码头上的弟兄们就要多担一分风险。您只管把货看好、把船备好，该您得的，一个子儿少不了。“

“成。“于三娘一拍大腿，“满仓，我信你。货在我码头上，天塌下来，三娘我先顶着。“

她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过来：“这是货主代理人留下的仓单底子，你收好。那代理人胆小，说好了明儿再来谈价——你可拿捏着点，别把他吓跑了。“

沈满仓接过仓单，折好收进怀里，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那弯残月。太平洋的风已经吹到了天津，吹得人人都忙着找退路、找活路——而他沈满仓要做的，就是在这风口上，把算盘拨得比谁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