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鱼三吃

五十吨橡胶，沈满仓要做成一鱼三吃。

规划那夜，钱串子蹲在账房门槛上，听他掰着指头算账，越听越瞪眼：“头一吃喂日本人，报'收缴充公'，赚功名不赚现钱；二吃喂重庆，每吨三千收、四千二出，差价六万——这是大头；三吃喂码头，过手抽水三成，一万八落平安帮。沈爷，您这是把一条鱼拆成三份卖，卖鱼的、买鱼的、捧鱼的，全让您算计进去了——您这哪是账房先生，您是东兴楼的大师傅啊！“

“东兴楼大师傅做鱼，讲究的是火候。“沈满仓把算盘珠一拨，“我这做账，讲究的也是火候。火候不到，鱼夹生；火候过了，鱼糊了。你瞧着吧——这五十吨橡胶，头一批十吨，是要'烧'给佐藤看的，让她知道货去了北平；后头四十吨，才是要'吃'进肚子里的。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两不耽误。“

钱串子咂摸半晌，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头一吃，喂日本人。他回联查分处，把“和兴行案“连带查获的“英美囤积橡胶“报了上去——名义是利华洋行寄存物资，属于英美冻结资产，应予收缴充公。江口一听，眼睛亮了：联查分处刚挂牌，就“收缴“了五十吨战略物资，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东京主计官核案时，这比那本假美金案卷还体面。

“收缴的橡胶，作价多少？“江口问。

“按市价折算，每吨五千。“沈满仓躬身道，“五十吨，合计二十五万联银券。所长报上去，东京那边看着也好看。“

江口满意地点头，大笔一挥，批了“收缴充公，入库待运“。可那批橡胶，压根没进联查分处的库——沈满仓早让于三娘把货从三号仓挪进了码头的暗仓，联查分处的账上记着“已入库“，库房里摆着的，是五十吨沙袋，蒙着油布。

二吃，喂重庆。橡胶挪进暗仓当晚，沈满仓以满记银号的名义，从货主代理人手里把货“买“了下来——每吨三千，五十吨十五万联银券，走的满记暗账。转手，他又让秦朗牵线，把橡胶按每吨四千二卖给了重庆在华北的采购线——掩护商号是家棉纱行，说辞是“替南洋客商囤货“。这一进一出，每吨净赚一千二，五十吨赚六万。

“六万联银券，“秦朗在书场后台听完账，半晌才开口，“你胆子真不小。“

“胆子小了，怎么给重庆挣钱？“沈满仓道，“这六万，三成留津门站作经费，七

成走金豆子账上缴重庆——秦站长，这笔账，你可要给我记清楚了。“

三吃，喂码头。橡胶从码头装卸、暗仓储存、到连夜装船转运，于三娘的人全程经手。沈满仓许她“过手抽水三成“——六万差价的三成，一万八，归平安帮。于三娘拍着大腿笑：“满仓，你这算盘打得，连自家码头都不放过！“

“三娘说笑了。“沈满仓道，“码头百十号弟兄要吃饭，这钱是该拿的。再说——货走码头的船，平安帮要是不分钱，万一有个闪失，我找谁哭去？“

橡胶是分批运走的。头一批十吨，明面上装船“运北平联查分处“——这是给佐藤的监察组看的；暗地里，四十吨拆成三批，趁夜装上顺风号，走海河出塘沽，转运南下。

装船那几夜，沈满仓亲自在码头守着。开春的夜，海河上浮着薄雾，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捆捆油布裹着的货往舱里填。沈满仓蹲在栈桥边的石墩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卷，眼睛却一刻不离舱口的货。韩二刀扮作装卸工，在码头口来回巡着；于三娘手下的几个弟兄，散在四下里望风，见有生面孔靠近，就咳嗽一声递个暗号。

最后一夜，货装完，船老大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先生，这趟货南下去哪儿？“

“塘沽外海，有船接。“沈满仓道，“老赵，到了塘沽，别多问，货卸给接船的，船钱当场结清，掉头就走。有人问起，就说装的是废铁。“

老赵点点头，咧嘴一笑：“干这行二十年，沈先生是头一个把船钱算到毫厘的——跟着您跑船，心里踏实。“

沈满仓拍拍他肩膀：“踏实就好。等这趟平安回来，船钱再添一成，算我给弟兄们买酒喝。“

一切安排妥当那日，沈满仓立在码头，看着顺风号的船影消失在河湾尽头，心里才算落了块石头。他转身要走，却见于三娘脸色发白地快步走来。

“满仓，“于三娘压低声音，“特高课的佐藤，方才带人查了三号仓。“

沈满仓心头一紧：“查着了？“

“查着了。“于三娘道，“她让人掀了油布，看见底下是沙袋——当场没发作，可脸色冷得吓人。她问仓管，橡胶哪去了。仓管照你教的说，'运北平联查分处了'。她没再问，带人走了。“

沈满仓立在码头，望着佐藤离去的方向，只觉得海风冷飕飕的。佐藤查仓，没当场发作——这说明她要么信了“运北平“的说辞

，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他没有回账房，先寻了个僻静处，把韩二刀叫到跟前，低声嘱咐：“二刀，你去跟着佐藤的人。别跟太近，远远缀着，看她离开码头后去了哪儿、见了谁、翻了什么。半个时辰后，码头东头茶摊找我。“

韩二刀应声去了。半个时辰后，茶摊的条凳上，韩二刀压低嗓门汇报：佐藤从码头出来，先回了特高课，没半个钟头，又带着两个便衣去了船行，在船行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纸——像是船期表。

沈满仓凝神向韩二刀头顶望去，只见小字疏疏落落：【探：佐藤在船行问了“顺风号“的船期与货单，掌柜照实答了。意：她已将码头出入货登记册调走，欲对账查实。】他心头一沉——佐藤查的不是橡胶本身，是“账实是否相符“。她调了码头出入货登记册，只要拿那册子跟联查分处的“收缴入库“账一比对，“入库五十吨、实存十吨“的窟窿，立刻就会现形。

“二刀，“沈满仓沉吟道，“你再去办一件事——今夜子时前，把码头出入货登记册里，凡跟橡胶沾边的条目，全都改一遍：进库时间、船名、件数，改成跟联查分处账上一致。记住，别让仓管发觉，改完把册子原样放回去。“

韩二刀一愣：“改码头船行的册子？那是日本人盯着的……“

“所以才要改。“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要拿册子对账，我就给她一本'对得上'的册子。她要查的账，我让她查不出毛病来——她越查，越觉得我干净。“

韩二刀领命去了。沈满仓独自坐在茶摊上，望着暮色里归港的渔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可他刚端起茶碗，钱串子就压着嗓子凑过来：“沈爷，刚得的消息——佐藤小姐今儿傍晚在东兴楼包了雅间，请的客人是从北平来的，听掌柜说，是'大东亚省主计官'的先行官，提前来打前站的。“

沈满仓手里的茶碗一顿。主计官还没到，先行官先到了——而且一到天津，头一个见的竟是佐藤，不是江口。这说明东京核验这盘棋上，佐藤已经抢在江口前头落子了。他要是再只顾着应付码头这点橡胶账，等主计官的核验一到，他那本假美金案卷，怕是要连人带账一起被掀个底朝天。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开春的湿意。沈满仓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只觉得那风里，已经裹上了一股说不清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