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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盐池生乱象

书名: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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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盐池生乱象

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长安城外的柳枝刚刚抽出嫩黄的芽苞,寒意却仍盘踞在街巷坊间,尤其是当涉及“盐”这个字眼时,一种无声的、带着铁锈味的紧张感,悄然在帝国的庙堂与江湖之间弥漫。

紫宸殿侧殿,小朝会。

与元日大朝会的隆重相比,此番朝会规模小了许多,气氛却更为凝肃。参与的都是三省六部核心重臣,以及新近提拔、掌管财赋盐铁的关键官员。皇帝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脸色在透过高窗的苍白天光下,显得有几分倦怠,但眼神却紧盯着殿中正在禀报的几位官员。珠帘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沉静。

然而,此刻回荡在殿中的声音,却带着与这春日不甚相称的沉郁与焦虑。

“启奏陛下、皇后殿下,”

户部尚书唐临(一位以精于计算、相对中立的官员,在清洗中得以留任)手持笏板,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急,“

去

岁

各

地

盐

课

(

盐

税)

入

库,

较

永

徽

末

年,

不

增

反

减

两

成

有

余。

然据各地上报之盐产量及市面流通估算,

实

际

盐

产

与

交

易

量,

应

有

增

无

减。**

此间巨大差额,税赋流失之巨,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呈递上去:“此乃臣会同盐铁司,并遣人密查河东、河北、淮南、两浙等主要产盐、销盐之地后,汇总之详情。

盐

政

之

弊,

已

非

疥

癣

之

疾,

实

乃

心

腹

之

患!”

宦官将奏疏呈至御前,李治勉强坐直身子,翻阅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武媚娘在帘后,亦凝神细听。

唐临继续陈述,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一,

私

盐

泛

滥,

官

盐

滞

销。

各地盐场,虽有朝廷派驻官员监管,然吏治腐败,与地方豪强、盐枭勾结者,十有五六。官盐出产,质次价高,而私盐炼制精良,价格低廉,且流通无阻。百姓趋利,自然竞购私盐。

河

东

解

池,

官

盐

积

压

逾

百

万

石,

而

私

盐

贩

运

之

车

马,

昼

夜

不

绝

于

道。

官府缉私营伍,或收受贿赂,睁只眼闭只眼;或与盐枭沆瀣一气,坐地分赃。更有甚者,

官

盐

竟

被

私

下

转

卖,

以

充

私

盐

出

售,

中

饱

私

囊!”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不少人都对盐政弊端有所耳闻,但听到户部尚书以如此确凿的语气和数字指出,仍感心惊。

“其二,”

唐临的声音愈发沉重,“

盐

价

腾

贵,

民

生

维

艰。

官盐因成本、损耗、层层盘剥,定价本就高昂。私盐虽相对价低,然盐枭为牟暴利,亦常操纵市价,尤其偏远之地,盐价堪比粮价,斗米斤盐,寻常百姓不堪其负。

淮

南、

江

南

诸

道,

已

有

贫

民

因

无

钱

购

盐,

而

‘

淡

食’

数

月

者,

体

力

衰

弱,

疫

病

频

生。**

此非危言耸听,乃臣所遣御史亲眼所见!”

“其三,”

唐临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几位出身盐利丰厚地区的官员脸上稍作停留,“

盐

利

尽

归

豪

强,

国

用

日

蹙。

盐,乃天地自然之利,本应属国家所有,利归天下。然如今,煮盐之利,十之七八入于盐场主、转运商、地方豪强及贪官污吏之手。

两

淮

盐

商,

富

可

敌

国,

园

林

宅

第,

僭

越

王

侯;

河

东

盐

枭,

拥

有

私

兵,

武

装

贩

运,

目

无

法

纪。

彼等坐拥巨利,生活奢靡无度,而朝廷府库,却因盐课流失,捉襟见肘。

去

岁

河

南

水

患,

赈

济

钱

粮,

竟

需

从

常

平

仓

勉

强

挪

借!

长此以往,

国

将

不

国

矣!**”

唐临的奏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在殿中引发了低低的骚动。虽然无人敢公开反驳,但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盐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已是面色不豫,眼神闪烁。

李治合上奏疏,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中带着怒意:“私盐猖獗至此,盐课流失如此,地方官府,盐铁司,都是干什么吃的?监察御史,又在哪里?”

新任御史大夫崔义玄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殿下,御史台亦接到多起相关弹劾。然

盐

利

纠

葛,

盘

根

错

节,

地

方

官

员、

盐

务

衙

门、

乃

至

朝

中

…

…

皆

有

牵

连。

查案御史,往往受阻于地方,或证据被毁,或证人失踪,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亦

有

御

史

收

受

贿

赂,

为

其

张

目

者。

河东道一位王姓御史,去岁奉旨暗查解池私盐,不足一月,便暴病身亡,其中蹊跷,至今未明。”

“砰!”

李治猛地一拍御案,气

得咳嗽起来,“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

盐

铁

之

利,

国

家

命

脉,

竟

腐

蚀

至

此!**

先帝在时,便屡有整顿之议,皆因阻力重重而未能竟全功。难道到了朕这一朝,竟要眼睁睁看着这糜烂之局,继续下去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帘之后,也扫过了站在文臣班列前列、神色凝重的李瑾。

武媚娘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了殿中的不安:“陛下息怒。唐尚书、崔大夫所言,俱是实情。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

然

正

因

其

为

心

腹

之

患,

更

不

可

坐

视

不

理。

朝廷府库空虚,边疆用度、河工水利、官员俸禄、赈济灾民,何处不需钱粮?盐利流失,便是动摇国本。如今朝局初定,

正

是

下

决

心、

出

重

拳,

整

顿

盐

政、

收

归

国

利

之

时!”

她的话语,为这场讨论定下了基调——不是要不要改,而是必须改,而且要下重手。

李治喘匀了气,看向李瑾:“李相,你主理新政,对经济事务亦有深研。对此,有何见解?”

李瑾早有准备,出列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皇后殿下。唐尚书所奏,句句属实,触目惊心。臣以为,盐政之弊,根源在于‘

利

出

多

孔,

权

责

不

明’。

当前盐法,名义上官府监管,实则多为民间煮晒、商贾贩运,朝廷只抽取盐课。此制之下,

煮

盐

之

人

不

恤

国

课,

贩

盐

之

人

唯

利

是

图,

管

盐

之

人

易

于

勾

结。**

私盐之利,十倍、百倍于官课,铤而走险者自然络绎不绝。地方豪强、贪官污吏、乃至江湖势力,皆卷入其中,形成庞大利益之网,盘剥百姓,侵蚀国帑。”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同僚,继续道:“若要根治此弊,

小

修

小

补

已

无

济

于

事。

必须

改

弦

更

张,

行

非

常

之

法。

臣恳请陛下、皇后殿下,

下

旨

彻

查

全

国

盐

务,

厘

清

弊

端,

并

召

集

重

臣,

共

议

盐

法

改

革

之

策。

当务之急,可先派得力干员,分赴各主要盐区,

明

察

暗

访,

掌

握

确

凿

证

据,

同

时

整

顿

盐

务

吏

治,

严

惩

贪

腐,

以

儆

效

尤。**

为后续大政,扫清障碍。”

李瑾没有直接提出“国家专营”这个最终目标,而是先从“彻查”、“厘清”、“整顿吏治”入手,这是稳妥之举,也符合皇帝当前“不可再生大动荡”的意愿。但其话语中“改弦更张”、“非常之法”的意味,已足够清晰。

李治沉吟片刻,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微微颔首。

“准奏。”

李治终于下定了决心,“

着

李

瑾

总

领

此

事,

会

同

户

部、

刑

部、

御

史

台,

遴

选

精

干

官

员,

组

成

盐

务

清

查

使

团,

分

赴

河

东、

淮

南、

两

浙

等

地,

明

察

暗

访,

将

盐

政

积

弊,

给

朕

查

个

水

落

石

出!

凡有贪赃枉法、勾结私盐、玩忽职守者,

无

论

职

位

高

低,

一

体

严

惩,

绝

不

姑

息!”

“臣,领旨!”

李瑾肃然躬身。他知道,一场比扳倒长孙无忌更加复杂、牵扯利益更为广泛、对手更为隐蔽而凶悍的经济战争,已经悄然打响。而清查盐务,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东道,解池之畔。

解池,这片古老的盐湖,在略显黯淡的春日天光下,泛着灰白相间的、了无生气的光泽。湖畔,密密麻麻的盐畦(人工开辟的晒盐池)如同巨大的棋盘,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气息,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贫困与压榨的苦涩味道。

盐畦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盐丁们,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工具刮取池边结晶的硝板(盐与杂质的混合结晶)。他们的手脚因常年浸泡在卤水中,布满溃烂的伤口和新旧疤痕。监工的皮鞭声、呵斥声,与盐丁们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快点!没吃饭吗!今天不把这畦硝刮完,谁也别想领工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场小吏,挥舞着皮鞭,厉声喝骂。

一个年老的盐丁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一鞭,破烂的衣衫裂开,露出一道血痕。老人闷哼一声,险些扑倒,却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是更加卖力地挥动着手里的刮板。

“王头儿,行行好……”

一个瘦弱的青年盐丁,看着手中几乎空了的粗粮饼子,哀求道,“这工钱……能不能先支一点,家里老娘病了,等着抓药……”

“支钱?”

那小吏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鄙夷,“盐还没

出,哪来的钱?再说,就你们刮这点硝,值几个子儿?

上

头

的

‘

份

子

钱’、

‘

管

理

费’

不

用

交?**

还想支钱?做梦!”

青年盐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看了看手中粗粝的硝板,又看了看远处盐场管事那修建得颇为气派的宅院,拳头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突然,盐场外传来一阵喧嚣。几辆装饰华丽、挂着厚厚帷幔的马车,在数十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径直驶入盐场,无视了那些简陋的工棚和劳作的盐丁,直奔管事宅院而去。

“是‘丰隆号’的刘大掌柜!”

有眼尖的盐丁低呼,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是畏惧,也是麻木的怨恨。

“丰隆号”,解池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不,明面上是最大的盐商。据说与河东裴氏、甚至更高层的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裴氏倒台后,“丰隆号”似乎沉寂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动,甚至气焰更盛。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从盐场管事手中“收购”本应上缴官府的盐,再通过自己的渠道,高价销往各地,利润惊人。

盐场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与从马车上下来的、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刘掌柜把臂言欢,一同进了宅院。沉重的院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盐丁们默默地看着,眼神空洞。他们知道,自己辛苦刮取的硝,经过熬煮、提纯,变成雪白的盐,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不会进入官仓,变成他们微薄的工钱和朝廷的税收,而是会流入那高墙之内,变成“丰隆号”马车上的货物,变成刘掌柜身上的绫罗绸缎和宅院里的珍馐美酒。

“呸!”

那挨了鞭子的老盐丁,朝着管事宅院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里,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绝望。

而在更遥远的淮南道,扬州,这个因盐而兴、富甲天下的繁华之地。

精致的园林内,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场私密的宴饮正在进行。作陪的,不仅有扬州的富商巨贾,更有几位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地方官员。

“诸位,请满饮此杯!”

主位上,一位精神矍铄、目光精明的老者举杯,他便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长,沈万川。其家业遍及盐、漕、典当,富可敌国,据说在长安亦有不浅的背景。“长安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有人,要动咱们的命根子了。”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一位盐商放下酒杯,面带忧色:“沈公,朝廷真要行那‘盐铁专卖’?这……这岂不是要断我等生路?”

“生路?”

沈万川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朝廷这是要

夺

我

等

之

利,

以

肥

国

库!

说什么私盐泛滥,官盐滞销,民不聊生!不过是欲加之罪!这江淮的盐,若无我等苦心经营,疏通关节,如何能行销天下?朝廷坐收盐课即可,如今竟想一口吞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道:“沈公所言极是。不过,此番朝中动静不小,那李瑾……可是个狠角色。长孙太尉何等人物,都栽在他手里。我等,不可不防啊。”

“李瑾?”

沈万川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再狠,也是人。是

人,

就

有

弱

点,

就

有

价

码。**

长孙太尉是倒在他手里,可长孙太尉,也给咱们留了‘路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官员,“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宫里那位,把手伸得太长。盐利,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这江淮之地,水道纵横,盐场星罗棋布。

朝

廷

想

收

归

官

营?

可

以。

但

这

煮

盐

的

灶

户,

运

盐

的

船

家,

护

盐

的

豪

杰,

还

有

这

扬

州、

楚

州、

杭

州

大

小

盐

栈

的

伙

计,

他

们

的

生

计,

朝

廷

管

得

了

吗?

断了他们的活路,

会

出

什

么

乱

子,

那

可

就

不

是

我

等

能

预

料

的

了。**”

话语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在座的盐商和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寒意,以及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狠厉。

宴饮继续,丝竹依旧,但欢宴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一场关于盐利归属的无声战争,在庙堂决策的同时,也在江湖之远,悄然布下了棋子。盐池之畔盐丁的绝望,与扬州园林中盐商的密谋,共同勾勒出帝国盐政乱象下,那尖锐对立的、即将爆发冲突的冰山一角。

长安,李瑾的案头,已经堆满了来自各方、关于盐务的密报。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比关陇集团更加盘根错节、更加唯利是图、也更加不择手段的利益怪兽。而这场“盐铁论战”的第一缕硝烟,已经在这份沉甸甸的汇报和千里之外的密谋中,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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