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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瑾奏盐铁论

书名: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字:

第122章 瑾奏盐铁论

麟德二年的春意,尚未完全渗透进长安城厚重的宫墙,一场远比料峭春寒更为凛冽的风暴,已在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酝酿成形。前次朝会关于盐政积弊的奏报,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波澜或许暂时平复,水下的激流与压力却在持续积累,等待着决堤而出的那一刻。

数日后,皇帝下旨,于延英殿召开扩大范围的御前会议,专议盐铁茶务。

与会者除三省长官、六部尚书、九寺卿等重臣外,还特意召见了部分出身盐铁重地或素有经济之才的官员,甚至包括几位在京的皇室宗亲。显然,皇帝和皇后都意识到,此事牵涉太广,需要在更大范围内听取意见,亦或是……观察风向。

延英殿内,气氛凝重。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李治端坐御榻,神色沉肃。珠帘后的武媚娘身影朦胧,却无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户部尚书唐临首先出列,将盐务清查使团初步反馈的情况,做了简要而沉痛的汇报。

私

盐

规

模

之

巨、

官

商

勾

结

之

深、

盐

课

流

失

之

重,

以

及

盐

价

腾

贵

对

民

生

的

摧

残,

再

次

以

确

凿

的

数

据

和

案

例

呈

现

在

众

臣

面

前。

一些原本对盐政弊端认识不清的官员,也不禁为之动容。

“盐政之弊,已危及国本,糜烂地方,戕害百姓,此诚陛下、皇后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急图更张之时也!”

唐临最后慨然总结,声音在殿中回荡。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唐尚书所言,固然有理。然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位年迈的礼部侍郎颤巍巍出列,他是山东士族出身,家族在地方亦有盐利关联,语气充满忧虑,“

盐

乃

民

生

必

需,

历

来

听

民

间

煮

贩,

官

收

其

税,

此

乃

高

祖、

太

宗

旧

制,

亦

符

合

‘

不

与

民

争

利’

之

圣

训。

若骤然更改,行专卖之策,

恐

扰

乱

市

场,

窒

碍

流

通,

反

使

盐

价

更

昂,

百

姓

受

害

更

深

啊!”

立刻有人附和:“侍郎所言极是!且盐铁茶务,涉及煮炼、转运、售卖,环节众多,地域广阔。

若

收

归

官

营,

需

设

置

多

少

衙

门,

增

加

多

少

官

吏?

此等官吏之俸禄、耗费,又从何而出?只怕

所

得

之

利,

尚

不

足

以

供

养

这

些

官

吏

衙

门,

徒

增

国

家

负

担,

肥

了

胥

吏,

苦

了

百

姓!

前汉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之论,不可不察!”

“与民争利”是反对者最常用、也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将盐利归于豪强私商,才是真正的“利民”。而“徒增冗员”、“前汉之鉴”等说辞,也颇具迷惑性。

紧接着,一位出身关陇、虽在清洗中未受波及但已如惊弓之鸟的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更

有

一

层,

盐

场

灶

户,

运

盐

船

工,

售

盐

商

贾,

赖

此

为

生

者

何

止

百

万?

一旦朝廷收归官营,

此

等

人

等

生

计

顿

失,

必

生

变

乱!

东南、河东,盐枭、私贩本已猖獗,若再断其生路,岂非逼其为盗,酿成大祸?

还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三

思,

慎

之

又

慎!”

他将“民生”与“治安”联系起来,话语中隐含威胁。

一时间,反对、质疑之声此起彼伏,理由似乎都颇为充分,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忧思。不少中间派官员面露犹豫,觉得双方似乎都有道理。御座上的李治,眉头也越皱越紧。他深知盐务弊病必须革除,但这些反对意见,也确实点出了可能的巨大风险和阻力。

就在反对声浪渐高,支持改革的唐临、崔义玄等人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皇后殿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尚书右仆射、梁国公李瑾,手持象牙笏板,从容出列。他今日穿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对众多质疑和隐含敌意的目光,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

“诸公所虑,不外乎‘与民争利’、‘徒增冗费’、‘扰动民生’、‘恐生变

乱’数端。”

李瑾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

臣

以

为,

诸

公

所

言,

或

为

皮

相

之

见,

或

为

一

叶

障

目,

未

见

根

本。

今日,臣愿效法汉之桑弘羊,

奏

陈

‘

盐

铁

论’,

为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亦

为

诸

公,

剖

析

利

害,

以

明

是

非。**”

“汉之桑弘羊”几个字一出,殿中顿时一静。桑弘羊主持盐铁专卖,充实国用,支撑了汉武帝的赫赫武功,但也因“与民争利”备受争议。李瑾以此自比,既显决心,也知必引争论。

李瑾不待众人反应,已然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实为一份详细的政策纲领),朗声陈奏:

“

其

一,

何

谓

‘

与

民

争

利’?

盐铁茶者,

乃

天

地

自

然

之

利,

山

泽

之

出,

本

非

私

人

所

有,

理

应

归

国

家

所

有,

利

归

天

下。

今盐利不入国库,而尽归豪强私商。

此

等

豪

强

私

商,

囤

积

居

奇,

操

纵

市

价,

盘

剥

小

民,

勾

结

官

吏,

逃

避

税

赋。

其所争之‘利’,实乃

窃

取

国

家

之

利,

榨

取

百

姓

之

利。

朝廷收回专卖,是

夺

不

法

之

利

以

归

公,

取

豪

强

之

利

以

济

民,

何

来

‘

与

民

争

利’?

所

与

争

者,

乃

蠹

国

之

奸

商,

害

民

之

豪

强

耳!

真正为民之‘民’,乃

盼

盐

价

平

稳、

不

受

盘

剥

之

亿

万

黎

庶,

非

那

些

朱

门

酒

肉

臭

之

辈!”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刚才以“与民争利”为由反对的官员,后者竟有些不敢直视。

“

其

二,

所

谓

‘

徒

增

冗

费’。

此诚杞人之忧!”

李瑾语带讥诮,“当前盐务,看似朝廷机构简单,只收盐课。然

私

盐

泛

滥,

盐

课

十

不

入

五,

此

为

巨

大

漏

卮!

朝廷为缉私,于各要道设卡,派兵巡防,所费几何?地方官吏因盐利而腐化,贪墨横行,吏治败坏,此无形之损耗,又几何?

行

专

卖

之

法,

设

立

专

司,

统

一

产

运

销,

看

似

增

加

官

吏,

实

则

裁

撤

大

量

重

复

之

卡

哨、

清

理

贪

腐

之

蠹

虫,

去

除

中

间

层

层

盘

剥。

官盐质优价平,私盐无利可图,自然绝迹。

所

增

之

费,

与

所

得

之

巨

利

及

所

省

之

耗

相

比,

不

过

九

牛

一

毛!

且专卖之利,充盈国库,可用于赈灾、修河、强军、养民,

乃

是

以

一

业

之

利,

活

天

下

之

财,

何

来

‘

徒

增

负

担’

之

说?

前汉行盐铁专卖,支撑武帝开疆拓土,其利可见一斑!”

“

其

三,

忧

‘

扰

动

民

生’,

恐

‘

生

计

顿

失’

者,

更

是

荒

谬!”

李瑾语气转为凌厉,“当前煮盐灶户,受场主、商贾层层盘剥,

所

得

微

薄,

不

足

果

腹,

形

同

奴

役,

此

乃

‘

生

计’

耶?

贩盐船工、脚夫,奔波劳苦,风险自担,所得大半亦入商贾之囊,

此

乃

‘

生

计’

耶?

朝廷行专卖,非

绝

其

生

路,

而

是

将

此

等

人

纳

入

官

府

体

系。

灶户可为官营盐场之工,领固定工钱,不受私主虐待;船工脚夫可受雇于官府转运,得安稳报酬。

此

乃

变

不

稳

定

之

苦

役

为

稳

定

之

生

业,

何

来

失

业

之

忧?

至于那些坐拥巨利、富可敌国的盐商豪强,

其

生

计

本

就

建

立

在

盘

剥

国

家

与

百

姓

之

上,

朝

廷

取

缔,

乃

是

天

经

地

义,

为

民

除

害!

若彼等因利源被断,便欲铤而走险,啸聚为乱,

那

更

是

暴

露

其

祸

国

殃

民

之

本

质,

朝

廷

正

可

以

王

师

荡

平,

以

正

国

法!

岂有因恐其作乱,便纵容其继续吸食国髓民膏之理?!”

李瑾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层层批驳,将反对者的理由一一驳倒。他并非空谈道理,而是将河东、淮南等地盐丁的悲惨境遇、盐商豪奢

无度的实例,与严密的数字推算相结合,极具说服力。殿中不少原本犹豫的官员,开始若有所思。

最后,李瑾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奏疏,朗声道:

“陛下,皇后殿下!盐铁之利,

乃

国

家

之

血

脉,

社

稷

之

根

基。

任由私门把持,则

国

用

日

蹙,

边

备

空

虚,

民

生

凋

敝,

豪

强

坐

大。

行

专

卖

之

法,

收

利

归

公,

则

可:

一、

充

实

国

库,

强

兵

富

国;

二、

平

抑

盐

价,

惠

及

苍

生;

三、

打

击

豪

强,

加

强

集

权;

四、

整

肃

吏

治,

清

明

政

风。

此乃

利

国

利

民

之

大

计,

强

本

抑

末

之

良

策!”

“

故

臣

李

瑾,

冒

死

恳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乾

纲

独

断,

下

旨

推

行

盐

铁

茶

专

卖

新

法!

具体而言,可

设

立

盐

铁

转

运

使,

总

领

全

国

盐

铁

茶

之

产、

运、

销;

于

各

地

设

立

盐

场、

盐

监,

统

一

生

产,

官

制

官

收;

废

除

旧

有

盐

课,

实

行

官

府

专

卖,

统

一

定

价;

颁

行

严

刑

峻

法,

打

击

私

盐

贩

运。

并

可

发

行

‘

盐

引’

(

专

卖

凭

证),

许

民

间

商

贾

凭

引

购

盐

运

销,

纳

税

于

官,

以

补

官

运

之

不

足,

兼

收

管

控

与

流

通

之

效。”

“此策一行,

短

则

一

年,

国

库

盐

利

可

增

数

倍;

长

则

三

载,

盐

政

弊

端

可

得

根

治,

天

下

盐

价

可

趋

平

稳,

此

乃

功

在

当

代,

利

在

千

秋

之

举!

纵有千难万险,臣

愿

为

陛

下、

为

社

稷,

蹈

此

火

海,

万

死

不

辞!”

李瑾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中回荡,最后深深拜伏于地,双手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铜兽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所有人都被李瑾这番系统、全面、又极具冲击力的“盐铁论”所震撼。支持者如唐临、崔义玄等人,面露振奋之色;反对者则脸色铁青,想要反驳,一时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更多的中间派,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珠帘之后,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李瑾挺拔而决绝的背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的弧度。这番陈词,不仅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那份一往无前的担当与锐气。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利刃。

御座上的李治,神色复杂。他深知李瑾所言切中时弊,改革势在必行。但那些反对的声音,尤其是关于“扰动民生”、“恐生变乱”的警告,也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身体本就不好,最怕的就是天下动荡。改革是好,但若引起大乱……

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坚定:“李相所奏,关乎国计民生,干系重大。

诸

卿

之

言,

亦

是

老

成

谋

国

之

论。

盐政之弊,确需革除;然如何革除,尚需周详谋划。

此

事

…

…

容

朕

再

思

之。

李相奏疏,留下。诸卿可各具本章,详陈利弊,明日再议。”

他没有当场决断,但将李瑾的奏疏留下,并让群臣“各具本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改革之事,已提上日程,不容搁置。争论,才刚刚开始。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离开延英殿。李瑾的“盐铁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其引发的波澜,必将迅速从庙堂扩散至整个天下。一场席卷帝国经济命脉的狂风暴雨,已见端倪。

而此刻,在远离皇城的某处华丽宅邸中,几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人,也已通过各自的渠道,第一时间得知了延英殿内发生的一切。为首一人,面色阴沉,将手中的密报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李瑾……盐铁专卖……哼,这是要断我等根基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既

然

朝

堂

之

上,

道

理

讲

不

通

…

…

那

就

让

他

看

看,

这

天

下

的

盐,

究

竟

是

谁

说

了

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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