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碗里的泥元宵，城头的催命更

大楚开元四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

按照往年的规矩，今夜的临安城该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秦淮河上该飘满河灯，御街上该挤满看杂耍的百姓。

但今夜，临安城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没有灯。

因为曾剃头下了死命令：全城宵禁，片火不许见光，违者视同给北凉指路，斩立决。

皇宫，勤政殿。

这里点了一根蜡烛，那是全城唯一的光。

楚昭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金碗。碗里盛着三个圆滚滚、白生生的“元宵”。

“吃吧，陛下。”

老太监跪在一旁，声音哽咽。

“这是御膳房的大师傅，费了半条命才弄出来的。说是……过节了，总得让万岁爷尝一口团圆味。”

楚昭拿起金勺子，手有些抖。

他舀起一个元宵，咬了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

楚昭的牙差点崩了。那元宵没有软糯的皮，也没有香甜的馅。咬开之后，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带著一股土腥味。

是观音粉掺了点棉花絮做的。

外面刷了一层薄薄的米浆，看着像元宵，吃嘴里就是泥丸子。

“呸……呸……”

楚昭把嘴里的泥吐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就是朕的江山吗？”

“这就是朕的上元节吗？”

他把金碗狠狠摔在地上。泥元宵滚落，摔得粉碎，就像大楚现在的局面。

“曾剃头呢？他死哪去了？”

“回陛下……”老太监趴在地上，“丞相大人在城头督战。他说……他说今晚北凉蛮子可能会偷袭，他准备了五百桶猛火油……”

“火油？”

楚昭打了个寒颤。

“他要烧谁？烧北凉人？还是……烧朕的这座皇宫？”

老太监不敢说话，只是伏地痛哭。

这个皇帝虽然昏庸，但他不傻。他知道，曾剃头那个疯子，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

临安城头，水西门上方。

寒风呼啸。

曾剃头穿着一身已经磨破了边的官袍，站在垛口后面。他手里没有拿剑，而是拿着一支火把。火把没点燃，上面裹着厚厚的油布。

在他身后，堆满了木桶。

桶里装的不是水，是极易燃烧的鲸油。

“丞相，都准备好了。”

一个心腹死士走过来，眼神狂热。

“只要北凉

人一破门，咱们就点火。这把火能顺着风，把这半个城都烧成白地！”

“好。”

曾剃头看着城外那黑沉沉的江面，脸上露出一种殉道者的神情。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大楚的清白，绝不能让北凉的脏脚给踩了。”

他在等。

在等那个毁灭的时刻。

……

城门洞里。

赵虎听着城头上传来的脚步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头儿……啥时候动手？”

旁边的亲兵，那个叫小六子的年轻人，牙齿在打战。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别出声。”

赵虎死死盯着门缝。

昨天抹的猪油已经渗进去了。现在这扇门，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滑开。

他在等信号。

突然。

门缝外的芦苇荡里，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绿光。

一闪，两闪，三闪。

那是萤火虫？

不，这大冬天的哪来萤火虫。

那是北凉斥候特制的“磷火筒”。

“来了。”

赵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那个正靠在门边打瞌睡的督战官。

“小六，动手。”

赵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六子虽然怕，但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他像只猫一样摸过去，一只手捂住督战官的嘴，另一只手里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那人的心窝。

“唔——！”

督战官瞪大了眼睛，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赵虎没工夫看尸体。

他和其他几个亲兵，一起扑向了那根巨大的门栓。

“一、二、三……起！”

几百斤重的门栓，被几个人合力抬了起来，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们推向了门板。

昨天那一罐猪油，救了他们的命。

厚重的包铜木门，在铰链转动的时候，竟然真的没有发出一丝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就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缓缓张开了嘴巴。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同风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他们没有穿铠甲，脚上穿着软底鞋，嘴里衔着木片。

为首的一个，身材并不高大，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一只袖管是空的，脸上带著几道恐怖的伤疤。

大凉宪兵师师长，独臂老

兵——王大锤。

王大锤一进门，没有说话，直接给了赵虎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元。

紧接着，无数的黑影从门洞里涌入。

他们没有像强盗一样冲向街道，而是迅速分成了几十股小队，贴着墙根，向着城内预定的目标摸去。

最后进来的，是那一队特殊的“后勤兵”。

他们抬着担架，抬着行军锅，甚至还抬着早已做好的、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赵虎闻到了那股肉香味。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看着那些无声无息接管城防的北凉兵，看着他们手里虽然拿着刀、却更像是在送外卖的架势。

他哭笑不得。

“这他娘的哪里是打仗……”

赵虎抓起袋子里的一枚银元，狠狠亲了一口。

“这分明是……神仙下凡来发粮了。”

……

城头上。

曾剃头还在望着远方，他在等北凉的大炮声，等喊杀声。

但他什么都没等到。

四周静得可怕。

突然，他感觉脖子上一凉。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曾丞相，别等了。”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火点不着了。”

曾剃头浑身僵硬。他慢慢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一张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亲兵队长。

“你……”

“丞相，对不住了。”

亲兵队长叹了口气。

“您想当忠臣，想当烈士，俺们不拦着。”

“但俺娘还在城里。”

“俺不想让她……被您这把火给烧死。”

亲兵队长指了指城下。

那里，原本漆黑的街道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盏灯笼。

不是战火。

是北凉宪兵挂起来的“安民灯”。

灯光下，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

“看。”

亲兵队长收回了刀。

“那是从北边运来的真元宵。”

“芝麻馅的，甜着呢。”

曾剃头手里的火把，“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熄灭了。

他看着那一城灯火，看着那已经变了颜色的江山。

两行老泪，流进了他那满是白茬的胡子里。

“完了……”

“这大楚……连死……都死得这么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