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井里的油花,神像脸上的黑灰
书名: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 作者:庙堂铁蛋
第253章 井里的油花,神像脸上的黑灰
大凉开元八年,冬。
西域,黑油山新城。
这座城市是在短短半年内拔地而起的。没有城墙,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和工棚。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日夜喷吐着火舌和黑烟的炼油厂。
这里不缺火,也不缺热。
即使是寒冬腊月,这裡的地面也是温热的,因为地下铺设了利用炼油余热供暖的管道。
但这里缺一样东西——干净。
天空是灰蒙蒙的,常年笼罩在煤烟和油气之中。白色的羊群走在路上,半天就会变成灰羊。连那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分寺,那洁白的穹顶上,也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油灰。
“咳咳咳……”
清真寺里,阿訇买买提正在剧烈地咳嗽。他那把雪白的胡子,如今也有些发灰。
“阿訇,您没事吧?”
一个小学徒端来一碗水。
买买提接过水,却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两三点彩色的油花。
这是从坎儿井里打上来的水。
“这水……不能喝了。”
买买提叹了口气,把水倒在了地上的砖缝里。
“魔鬼的眼泪,渗进了大地的血管里。真主赐予我们的清泉,被玷污了。”
“阿訇,那怎么办?”学徒急得快哭了,“城里的井水都这样,只有大凉人那边有专门的‘淨水车’,可那水……得花钱买。”
“买?”
买买提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
他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炼油塔,那上面燃烧的“天灯”把夜空照得通红,比月亮还亮。
“咱们把灵魂卖给了大凉人,换来了这些可以烧的黑水,换来了不用放牧就能吃饱的日子。”
“但现在,我们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向他们买。”
“这……就是代价吗?”
……
炼油厂,总控室。
江鼎正在看一份《环境监测报告》。
这报告也是王二小搞出来的,虽然简陋,但也触目惊心。
“丞相,附近的地下水确实受到了污染。”
王二小指着图纸上的一片红区。
“咱们的炼油工艺太粗糙了,废渣和废液直接
排进了戈壁滩,渗透到了地下河里。”
“这要是再这么下去,这片绿洲……可能会死。”
江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座被烟尘笼罩的清真寺。
他知道这是工业化的必然阵痛。在这个没有环保技术的时代,发展就是掠夺,不仅掠夺资源,也掠夺环境。
“二小。”
江鼎放下报告,声音有些低沉。
“你知道吗?在遥远的西方,那些刚开始搞工业的国家,他们的雾比这还大,他们的河里甚至都没有鱼。”
“要想过上好日子,总是得牺牲点什么的。”
“可是丞相……”王二小有些不忍,“那些百姓是无辜的。他们喝了这水,会生病的。”
“我知道。”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所以,咱们得补救。”
“传令给公输冶。”
“让他把在京城搞的那套‘自来水过滤系统’,给我搬到这儿来。”
“咱们出钱,给这城里的每家每户,都接上这种经过过滤的管子。”
“还有。”
江鼎指了指那个炼油塔。
“让工匠们想想办法,把那些废气收集起来,别直接烧了。哪怕是接根管子去烧锅炉也行啊。”
“这叫‘循环利用’,也叫……赎罪。”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们要见丞相!我们要说法!”
是买买提阿訇,带着一群信徒,堵在了炼油厂门口。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装满油花水的瓶子。
“让他们进来。”江鼎叹了口气。
买买提走进这间充满了机油味的办公室。他看着江鼎,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愤怒。
“丞相大人。”
买买提把那个水瓶放在江鼎面前的桌子上。
“这就是您给我们的‘富足’吗?”
“我们有了钱,有了暖气,但我们的心……脏了。”
“真主在哭泣。”
江鼎看着那个水瓶。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
他拿起那个水瓶,打开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
喝了一口。
“咕咚。”
水很涩,带着一股怪味。
江鼎咽了下去。
“阿訇。”
江鼎擦了擦嘴,站起身,对着这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水,确实苦。”
“我也在喝,从京城来的工匠们也在喝。”
“我们不是魔鬼。我们也是人。”
“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为了毒死大家。”
江鼎指了指王二小手里那张刚刚画好的自来水管道图。
“阿訇,您看。”
“这是我们准备给全城修的‘净水龙’。”
“修好了,大家就能喝上比以前更甘甜、更卫生的水。”
“我们不仅要挖黑油,我们还要种树,还要治水。”
“给我三年时间。”
江鼎的眼神无比真诚。
“三年后,如果这黑油山下的水还是脏的,如果这清真寺的顶还是灰的……”
“我亲自去把这炼油厂给拆了。”
买买提愣住了。
他看着江鼎那张年轻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那张复杂的图纸。
他虽然看不懂图纸,但他看懂了这个年轻人的心。
那不是掠夺者的心。
那是建设者的心。
“三年……”
买买提喃喃自语。
“好。”
“真主是仁慈的,也是有耐心的。”
“我们就……再等三年。”
买买提走了。他虽然还是忧心忡忡,但那种要把炼油厂当成恶魔巢穴去烧掉的怒火,已经消散了不少。
江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烟的炼油塔。
“二小。”
“在。”
“这三年,咱们可能得少赚点钱了。”
“少赚点就少赚点吧。”
江鼎苦笑一声。
“毕竟,要是把人都毒死了……谁来给咱们干活呢?”
这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仁慈,也是一种经过计算的良心。
在大凉崛起的道路上,这种“不得不做”的恶,和“必须去补”的善,始终纠缠在一起,像那黑油和白雪一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