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陈王刘宠,拜见左君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01章 陈王刘宠,拜见左君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传舍外便传来车马声。
刘备正在院中练剑,闻声收剑入鞘,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轺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陈纪缓步而下。
此人年岁较荀爽小些,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悬玉佩,气度祥和,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仆,抬着几口木箱。
“许县陈元方,冒昧来访。”
刘备闻声连忙迎上前去:
“竟是大名鼎鼎的陈家三君啊,陈君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通告一声?快请进。”
陈纪拱手还礼,微笑道:
“左君气宇轩昂,豪气冲霄,名不虚传啊。”
“听闻,左君即将启程,纪特来送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刘备目光扫过那几口木箱,心中了然。
他也不推辞,侧身引路:“陈君请。”
二人步入传舍正堂,分宾主落座。侍童奉上茶汤,退出门外。
陈纪开门见山:
“左君在颍川一月,处置流民,整肃军市,雷厉风行,令人敬佩。如今即将南下汝南,纪特来送行,并代颍川四姓,向左君致意。”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送行还送人情?”张飞大步走进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张飞的笑声戛然而止。
“益德。”刘备轻声道,“不得无礼。”
张飞张了张嘴,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到一旁。
陈纪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张飞的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张益德吧,破胡先锋,与关云长并称虎熊之将,久仰大名啊,唉,张司马说得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刘备道:“陈君勿怪,备,治下不严,该当请罪。”
“不敢。”陈纪抬起头,看着刘备,目光坦然:
“左君,纪今日来,不是来辩解的。颍川四姓做的事,纪心里清楚。左君要怪,要怨,都是应当的。但纪只想说一句。”
“事已至此,还望左君以大局为重,化干戈为玉帛。汝南、陈国的黄巾,才是心腹之患。颍川这边,左君尽可放心。流民迁徙,不会再有人阻挠。”
刘备看着陈纪说得坦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陈君的话,备记下了。”
陈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指着那几口木箱:
“这是颍川四姓的一点心意,当是赔礼。左君南下用兵,用钱的地方多,权当添些军资。”
“另外,纪还有一句话,想私下对左君说。”
刘备起身,走到他身边。
陈纪低声道:
“左君此去汝南,强宗大姓更是不可计数。但有一家,或许能助左君一臂之力。”
刘备看着他:“哦,哪一家?”
“汝南张氏。”陈纪道。
“听闻左君与张司空有旧。张司空虽是浊流,但汝南张氏在本地根基深厚,若能得其相助,左君在汝南行事,会顺畅许多。”
刘备沉默片刻,轻声道:
“陈君有所不知。张司空已经故去了。”
陈纪一怔。
刘备道:
“四月间,张公重病。月末,就病逝了。”
陈纪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
“张公”他喃喃道。
“可惜了,那就无人能帮左君了,看来左君去了汝南得另找帮手。浊流目下就靠着张司空顶在前头,如何嗬。”
陈纪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恍惚。
司空张济作为灵帝朝在位期间三公任职最久的老牌宰辅,还是灵帝安排的浊流宰辅,儒学帝师。
他这一倒,浊流更是日薄西山了,其后张温买了司空一职,陈纪身在颍川,倒没打听此事,只随口道。
“据传张公年轻时,曾担任河南县令。那时,中常侍段圭的家奴乘坐犊车经过街道,张公得知后,立即将那家奴抓捕枭首,还把尸体悬于段圭门前。”
“那时,士人都以为他是清流中正。可没想到,后来他却跟曹节那些人卷到了一起,坏了自己名声。”
他摇摇头,叹息道:“如今故去,只怕也不会有清流中人去祭拜了。”
刘备听着,没有接话。
刚想说张让那样的人死了爹,都有人厚着脸去拜谒
但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再跟陈家结仇。
毕竟,陈纪一直没参与颍川四姓的事儿。
二人寒喧良久,陈纪确实是有世家子弟风度的,不管内里怎么想,至少面上表现出了对刘备的尊重。
“左君,纪叼扰已久,该告辞了。”陈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刘备送他到门口。
陈纪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刘备一眼。
“左君。”他轻声道,“保重。”
刘备拱手:“陈君,慢行。”
轺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车,久久不动。
张飞凑过来,小声道:“大兄,那几口箱子里”
刘备走回院中,对简雍道:
“宪和,清点一下。记入军资账目。”
简雍点头:“得令。”
午时,大军开拔。
两万馀人,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旌旗蔽日,尘埃漫天。
前锋是张飞的骑兵,中军是刘备近来征发的奔命兵和良家子,后军是傅燮统领的辅兵辎重队伍。
刘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道路。
官道两旁,田畴连绵。
如今是夏季五月,本该是五月人倍忙,可沿途乡间的田里已经荒芜,长满了野草。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多半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从此南下西华,还有多少里?”
“左君。”袁涣策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此去西华,顺颍水南下,一百七十里便是。”
刘备点点头:“西华以东呢?”
“西华以东不六十里,便是陈国的国都,陈县。”袁涣顿了顿。
“涣的家,就在陈县西北的扶乐县。”
刘备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不知备是否有机会能去拜访令尊啊。”
袁涣摇摇头,苦笑:
“家父自熹平年间不做司徒后,一直赋闲在家。去岁奉天子令,已经入京为执金吾。如今家中只有几个老仆,涣倒是想回去看看,毕竟此番随征,还不知多久能回来”
刘备点点头,策马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又道:
“那看来是无缘登堂拜会了,令尊乃是蔡师之舅,我本当亲往拜谒的。”
袁涣道:“来日回京自有机会,况且军务在身,左君不必挂念。不过,左君在西华击破彭脱后,可能要去陈县一趟。”
刘备思索片刻:
“为何?”
袁涣道:“我来时,陈王刘宠正征募兵马,欲对抗黄巾,如能得到陈王相助,平汝南的彭脱则有更多胜算。”
汉代诸候王本身是没有兵权,只吃租税,稍有言行冒犯,那就是死路一条,没想到刘宠胆子这么大,还敢募兵。
“陈相不责罚?”简雍问。
袁涣摇头:
“如今时节,河北大小诸候王莫不被俘,星散流离,不知所踪,青徐诸候王进退狼跋,朝廷下令准许地方募兵对抗蚁贼,有些禁制自然解除。”
“毕竟,让诸候王募兵自保,总比他们落在蚁贼手里要强。”
刘备点头:
“曜卿方才说,陈王正在征募兵马,募兵多少可知否?”
袁涣道:
“陈王刘宠,素有勇名。黄巾乱起,他招募兵卒,固守陈县。四方流民,多往投奔。如今麾下已有数千人,号称陈国强弩。”
刘备若有所思:“这么说,陈王或许能成为我军助力?”
夏侯纂忽然插嘴:
“左君,我朝法令严苛。左君是大县侯,陈王又是诸候王。若来往过密,只怕会被人扣上一顶交通诸候的罪名。”
刘备笑了。
“无忧。备也不是第一天被弹劾了。等平了汝南黄巾,陛下自会明白。”
他策马向前,提高声音:“传令全军——先去陈县!”
大军南下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陈国。
陈县,王宫。
陈王刘宠坐在殿中,听完了斥候的禀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刘备?”
“那个在朔州大破鲜卑的刘备来陈国了?”
斥候点头:“正是。据说他带了大小士卒,辅卒近两万人,正朝陈县而来。”
刘宠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脸棱角分明,与那些养尊处优的诸候王大不相同。
刘宠自幼好武,喜欢射猎,练得一身好武艺。
要说野心么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熹平年间,就有人弹劾陈国前任国相魏愔与刘宠共祭天神,大逆不道。
魏愔借口说是与刘宠共同祭祀黄老君,求长生之福而已,信奉黄老之学的汉灵帝,正是用道教的时候,到是没追究刘宠的罪名,杀了国相了事儿。
但其实,刘宠祭祀的不是黄老,而是昊天,只有皇帝能祭祀的天神,诸候王去僭越,自然不好交代的。
“刘备来陈县做什么?”刘宠问。
斥候道:
“据说是要讨伐彭脱。彭脱盘踞西华,吴霸占据汝阳,屡屡祸害汝南、陈国。刘备此来,多半是想借陈国为基,向西华进军。”
刘宠点点头,走回座位,沉吟片刻。
“好。”他道,“来得好。”
他看向身旁一个中年文士:“骆相,你以为如何?”
文士姓骆,名俊,是陈国的国相。
那人捋着胡须,缓缓道:
“大王,刘备此人,名震天下。他来陈国,若能合力讨贼,自然是好事。只是”
刘宠道:“只是什么?”
骆俊道:“只是他毕竟是边将,手握重兵。大王虽是诸候王,却无兵权。若他有什么异心”
刘宠摆摆手:
“骆相多虑了。刘备若是那种人,在颍川就不会跟四姓斗法,而是直接抢了,这样的人,不会做那种事。”
他站起身,目光炯炯。
“传令下去,备宴。本王要亲自迎接刘玄德!”
两日后,陈县城外。
刘备率领前部先到,望着这座巍峨的城池,他心中有些感慨。
陈县,春秋时陈国的都城,楚国灭陈后,设为县。
秦汉以来,一直是中原重镇。城墙高大厚实,护城河宽阔深邃,城头旌旗招展,守卒林立。
城门口,一队人马正在等侯。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绛色王服,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刘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道:“刘备,拜见陈王。”
刘宠也下了马,扶住他,笑道:
“左君不必多礼!本王久闻使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两人寒喧几句,刘宠拉着刘备的手,并肩向城中走去。
身后,张飞、袁涣等人,也随同入城。
王宫中,大宴已备。
刘备与刘宠分宾主落座,骆俊、袁涣等人陪坐。
酒过三巡,刘宠放下酒盏,正色道:
“左君此来,是为讨伐彭脱?”
刘备点头:
“正是。彭脱盘踞西华,祸害汝南、陈国。备奉天子之命,剿灭豫州黄巾馀孽。还望陈王相助。”
刘宠抚掌大笑:“好!本王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指着墙上悬挂的地图。
“西华在此,东距陈县不过六十里。彭脱有众数万,多是流民、盗贼,乌合之众,奈何内郡无郡兵,临时征募的奔命兵、积射士缺乏训练,难以与之对抗。左君若能出兵,破之必矣,本王愿率陈国兵助战!”
刘备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大王好意,备感激不尽。不过,备有一言,想先请教大王。”
刘宠道:“左君请讲。”
刘备道:
“大王募兵守城,固然有魄力。但大汉制度,诸候王不得掌兵。大王这样做,不怕朝廷怪罪?”
刘宠沉默片刻。
“左君。”
“本王何尝不知?可这天下,已经乱了。河北的诸候王,被蚁贼俘虏两个,青徐的诸候王,吓得躲在山里不敢出来。本王若不募兵,谁来守陈国?谁来护着这满城百姓?”
他看着刘备,目光坦然。
“朝廷要怪罪,就怪罪吧。大不了,削爵夺国。可这满城百姓的命,比本王的爵位重要。”
刘备望着他,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起颍川那些豪强。他们有地,有钱,有人,却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们对流民的死活视若无睹,对国家的危难袖手旁观,甚至想从中取利。
而眼前这个王,却愿意冒着被削爵的危险,保护一城百姓。
这话是真是假还不好说,但刘宠确实做到了保住陈国,危难关头他没跑路,这应当算是有些骨气的。
“大王高义。”刘备深深一揖。
“备佩服。”
刘宠扶起他,笑道:“左君不必多礼。咱们都是刘姓宗室,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这天下,咱们不护着,谁护着?”
两人相视而笑,举盏共饮。
宴会散后,刘备回到驿馆。
袁涣、傅燮、简雍等人都在。
“明公。”傅燮道。
“陈王答应愿意出兵相助,这到是好事。不过,有一事要当心。”
刘备看着他:“南容请讲。”
傅燮道:“陈王毕竟是诸候王。明公还是不宜与他来往过密”
“昔日李广、淮南王之事”
刘备摆手:“备也知晓,可汝南不同于颍川,此地强宗大姓更为难缠。”
“君不见赵太守兵败之事?”
“如无外援,卷入汝南便不得罢休。”
“备也在思索,如何破敌。”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再者,陈王这个人,我看值得一交。”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备在颍川,跟那些豪强斗了一个月。他们有钱,有势,有人,却都各为私利。陈王不一样,他心里多少有陈国百姓。”
袁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陈王其人志大才疏,陈国之所以在蚁贼事起后安然,全靠国相骆孝远主持国务。”
“此人在陈国深得民心,如能得到孝远相助,我军后方就不担心了。”
刘备道:“明日了,备要跟陈王商议进军事宜。南容,你负责整军。宪和,你负责与国相对接事务。益德——”
张飞抬起头。
刘备道:
“你部先去西华助云长一臂之力。记住,只探不战。等大军到了,再按令行事。”
张飞咧嘴一笑:“左君放心!俺老张办事,靠谱!”
众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