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大争之世,玄德可愿争天下乎?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02章 大争之世,玄德可愿争天下乎?
翌日清晨,陈王刘宠派来的马车准时停在传舍门前。
刘备换了身袍服,带着袁涣、韩当、简雍等人,登车而去。
马车辚辚向西,穿过陈县的街巷。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行人渐多,虽不如太平年月繁华,却也没有颍川那种人心惶惶的景象。
刘备掀开车帘看了一路,暗暗点头。
“陈相,倒确实是把陈县治理得不错。”
袁涣道:“不瞒左君,骆孝远乃是会稽人,少时举孝廉,后补为尚书郎,今岁才担任陈相,黄巾事起后,孝远开仓放粮,赈济贫民,邻郡人多来投奔,骆孝远又拿出自己的俸禄,并赐予他们衣食,使他们得以活命。”
“这才是豫州大乱,唯有陈国独善其身的原由。”
“乱世中,陈国有这等二千石,也是陈国子民的福分啊。”
刘备感慨一阵。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出了陈县西门,又走了四五里,便见一座庄园坐落在平野之上。
庄园占地极广,周围挖着深深的壕沟,沟边立着木栅栏,栅栏后隐约可见持弩的士卒来回巡逻。
“到了。”车夫道。
刘备落车,只见刘宠已带着几个随从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弓,精神斗擞,与昨日王宫中的王者判若两人。
“左君!”刘宠大步上前,拉住刘备的手。
“来来来,本王今日带你去看看好东西!”
刘备笑着随他入内。
庄园很大,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库房前。
刘宠挥挥手,守卫推开厚重的木门。
刘备踏入库房,眼前顿时一亮。
满室都是弩。
长的,短的,木架的,铜廓的,密密麻麻排满了架子。
有的弩机还是新的,木杆上涂着清漆,有的明显用过,木杆上有磨损,但擦拭得干干净净,保养极好。
“这是”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刘宠得意地笑了:“本王这些年,攒下的家当。”
他走到一架大弩前,拍了拍弩身:
“这是擘张弩,需要臂力强的人才能拉开。”又走到另一架前。
“这是新造的蹶张弩,用脚蹬着上弦,二百步内穿甲易如反掌。这些小弩,是骑兵弩,马上也能用。”
刘备看到府库的藏弩大为惊讶。
东汉诸候王和列侯只有享受封国的租税权,没有治国权,如果朝廷不发租税,基本上王侯连日常生活也无法保证。
桓灵时期还经常以诸候租税借贷,实际上就是不发工资,这导致了诸候王与列侯子弟基本上与地方豪强无异,为了在动荡时节防止家族绝嗣,各方诸候王都会在当地购买田产,成为豪强。
但诸候王大部分的租税都花在土地和享受生活上,等到了战争时节,像刘宠这般能经营家业,置办军队的倒也是少数了,东汉大多数诸候王已经被调教成一事无成的废柴。
刘宠在汉末诸候王中还算是有些志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刘备:
“波才、彭脱起兵后,郡县官兵弃城逃走。本王当时手里有这几千张强弩,立刻分发自家部曲,募兵两千馀人。如今,本王麾下控弦之士,已有四千馀!是以蚁贼不敢轻易进犯。”
刘备望着满室的弩机,心中震撼。
汉律不禁弩,民间可以持有。
但四千张弩,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得是多少年的积蓄?
“大王果然深谋远虑。”他由衷道。
刘宠摆摆手,笑道:“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防身而已。这年头,手里没点东西,心里不踏实。走,本王带你去校场看看。”
校场在庄园后面,是一片平整的草地。
草地上立着几个草靶,距离从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不等。
十几个穿着劲装的士卒正在练习射箭,箭矢嗖嗖飞出,有的中靶,有的落空。
刘宠走到靶场边,拿起一张弓,递给刘备:“听闻左君有骁勇之名,不妨试试?”
刘备接过弓,掂了掂,摇摇头:
“备惭愧,弓弩不在行。剑术、马术尚可,射箭之道,实在平平。”
这等话语自然是过于谦逊了。
实际上,汉代的军队完整的制式标配,就是甲、有方(戟)、缳首刀、弩。
到了战场上,武器都是消耗品,在缺乏后勤保证的情况下,手里头有什么兵器就得用什么兵器。
刘关张这些老兵油子,确实可以说是没有明确精通的兵器,因为在边塞每一样都得会,任何作战器械都不能有短板,这是战争环境决定的。
而内地的士大夫则把武艺当做修身的项目,十年如一日的操练某几种器械,所以很容易达到精通弓马,或者百发百中这种历史评价。
刘宠乃是汉末出了名的神射手,听闻刘备自称不擅长弓弩,有些失望,但仍笑道:
“无妨、无妨。那本王找个人比比?”
他目光扫过刘备身后的随从,落在韩当身上。
韩当穿着普通,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这位是?”
刘备道:
“此乃备麾下右部司马韩当,字义公。久在边塞,弓马娴熟。”
刘宠打量了韩当一眼。韩当穿着满是褶皱的深衣,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但他的气质,带着一种边地武夫特有的粗粝,与中原士人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韩司马是哪里人?”刘宠问。
韩当拱手:
“回大王,末将辽西令支人。”
“辽西?”刘宠眉毛一挑。
“那可是边郡,常年与鲜卑、乌桓打交道。”
韩当点头:“正是。末将少时便在边塞从军为陪隶,与鲜卑人打过几仗,蒙左君器重,拔擢为右部司马。”
刘宠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轻视。
边地武夫,弓马娴熟是应当的。
但一介奴隶能有多娴熟?能与本王相比?
他自幼习射,练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在宗室中无人能及。
“那韩司马可愿与本王比试比试?”
韩当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点头。
史载韩当:以便弓马,有膂力。
这是刘备麾下武官中唯一一个有确切历史认证的弓、骑两项全能。
论及突阵杀将,关张赵胜之,论及综合能力,傅燮胜之,论及御下之术,徐晃胜之,但弓箭骑射之道,韩当冠绝朔州。
韩当抱拳:“末将斗胆,请大王赐教。”
校场中央,两个草靶立在一百二十步外。
刘宠拿起自己的弓,那是一张上好的角端弓,弓身用牛角、牛筋制成,漆成深棕色,弓梢包着铜片。
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拉弓如满月。
“嗖——”
箭矢飞出,正中靶心。
“好!”周围士卒齐声喝彩。
刘宠放下弓,得意地看向韩当。
韩当也拿起自己的弓。
一张寻常的柘木弓,弓身已经用得发亮,却没有半点装饰。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
“嗖——”
箭矢飞出,同样正中靶心。
刘宠眼睛一亮:“好!再来!”
两人各射十箭。箭箭中靶,箭箭中靶心。十箭射完,两个草靶的靶心都被射得稀烂。
周围士卒看得目定口呆。
刘宠放下弓,看向韩当的目光彻底变了。
“韩司马好箭法!”他由衷赞道。
“本王习射二十馀年,从未见过他人有这般箭术!”
韩当抱拳:“大王过奖。末将在边塞,常与鲜卑人对射,那是家常便饭。鲜卑人的弓箭更快,若是射不中,死的就是自己。”
刘宠点点头,眼中再没有半点轻视。
“像韩司马这般俊杰,朔州军中还有多少?”
刘备自信道:
“论及破军杀将,关、张乃为万人敌,当世无可匹敌。”
“论及沉稳持重,赵子龙盖压全军。”
“论及驭下练兵,徐公明有周亚夫之风。”
“论及气节壮烈,傅南容无出其右。”
刘宠转向刘备,叹道:
“左君麾下,真是藏龙卧虎。”
“可惜未曾见到你麾下的关张二位虎熊之将啊。”
刘备微微一笑:“大王过誉了。关、张率领前部在西华,日后自有机会能得见。”
刘宠一怔,随即大笑:
“好好好!本王算是开了眼界!”
“都说边军生性剽悍,如今观之,方知真意啊。”
“左君,请上座。”
比箭之后,刘宠拉着刘备在校场边的亭里坐下。
侍从奉上酒食,二人对饮良久。
“左君。”刘宠放下酒盏,忽然停止了闲谈,叹了一声。
“本王在陈国这些年,憋屈得很。”
刘宠望着远处那些练习射箭的士卒,目光有些悠远。
“熹平年间,本王曾在王宫里祭祀黄老。结果被人告发,说本王私祭昊天,图谋不轨。朝廷派人来查,查了几个月,虽然没有查出什么,但那滋味”
他摇摇头,苦笑:“难受。”
“本王是大汉诸候王,按制只能吃租税,不能干政。可这些年,朝廷快连租税都发不出来了。孝桓帝时借,可借了又不还。本王这个诸候王,只能靠着几亩地过活,跟寻常豪强子弟有什么区别?”
刘备轻声道:“大王说的是,但朝廷有自己的难处。”
刘宠目光灼灼:
“所以本王想明白了。靠朝廷,终究靠不住。乱世将至,还得靠自己。”
他指着那些弩机,指着那些士卒:
“这些,都是本王自己攒的。波才、彭脱起兵,郡县官兵弃城逃走,本王带着这些人,守住了陈县。四方流民,都来投奔。如今本王麾下,已有四千馀人。”
“左君,你说,本王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王守土安民,有何不对?”
刘宠眼睛一亮:“左君也这么想?”
刘备点头:
“乱世之中,能守一方平安,已是难得。那些弃城逃走的郡县官吏,才是该杀的。”
刘宠抚掌大笑:
“左君果然明事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笑过之后,他忽然正色道:
“左君,本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大王请讲。”
刘宠看着刘备的眼睛:
“本王生来自命不凡,势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而今正值天地之大终,末世将至,末世则出英雄。
唯有英雄能力挽河山!
昔日王莽篡逆,而南阳骤起光武。
如今天下将乱,我汉家子弟不博,更待何时?
若让祖宗家业沦落外人之手,来日有何面目再见太祖?
左君威震天下,手下有精兵强将,本王在中原有人有地有家业,你我合力,在这豫州共建辅汉之业,岂不美哉?”
刘备心中一动。
他望着刘宠那双热切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辅汉之业。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动听。可刘备知道,这背后的意思,没那么简单。
刘宠是想让他辅佐自己。
做一个宗室诸候的臣属。
历史上,各州郡起兵讨董卓时,刘宠率军屯驻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麾下曾有十馀万人。
可陈国位处中原腹地,四战之所,以刘宠的韬略,如何能守得住?
后来,袁术求粮于陈,刘宠拒绝,袁术便派刺客杀了他。
袁术的能力还属于汉末诸候里较差的那一档。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人,如何“辅汉”?
刘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大王美意,备心领了。备是边塞武夫,只知道打仗。辅汉之业,有朝中诸公谋划,有陛下裁决,备不敢妄议。”
刘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看着刘备,目光里有些失望。
片刻后,他点点头,也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左君说得对。”他轻声道。
“是本王唐突了,且忘了今日之言。”
又饮了几盏,刘备起身告辞。
刘宠送到庄门外,握着刘备的手,笑道:
“左君,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彭脱那边,若有需要,本王随时出兵相助。”
刘备拱手:“多谢大王。备必不负大王所望。”
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宠站在庄门外,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骆俊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王,风大,回去吧。”
刘宠没有动。
“孝远,如你所言,这刘备,不愿为我所用。”
骆俊沉默片刻,道:
“刘备毕竟是天子门生,刘虞故吏。他不会冒然背叛旧主的。”
“如果今日他真的答应了,大王才应该担心。”
“能一起合作平了彭脱最好。我军虽有强弩,却无强骑,只能自保,不能强攻。有了朔州军,大王就不必担忧陈国安危了。”
刘宠点点头,却仍是满脸遗撼。
“此人有惊世之略。可惜了,不愿为我效力啊。”
“如能与此人合力,平定天下有何难?”
他转身,向庄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骆俊。
“孝远,你说,他看不明白吗?汉家天下已经到了存亡之时,刘大那小子,把握不住这天下。得有宗室子孙再受命,方能重振汉家。”
骆俊脸色微变,连忙道:“大王慎言前任国相就是死于大王僭越”
“哼哼。你怕了。”刘宠摆摆手:
“本王知道,本王知道的。”
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骆俊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熹平年间那场风波,差点让刘宠丢了王位。
那一次,刘宠到底是在宫里祭祀黄老,还是私祭皇帝才能祭拜的昊天上帝呢。
真说不准。
如今刘宠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
骆俊不敢往下想。
他只希望,刘玄德,是个嘴严的人。
马车里,刘备闭目养神。
袁涣坐在一旁,轻声道:
“左君,陈王他似乎有意”
刘备睁开眼。
“我知道。”
驱车的徐庶回头道:
“明公如何想?”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陈王此人,有志向,也有治理一方国的能力。”
“但他看不清形势。”
袁涣道:“左君的意思是”
刘备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道:
“陈国在中原腹地,四面受敌。东有青徐,西有司隶,南有豫州,北有兖州。这样的地方,能守一时,守不了一世。”
“若他日当真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陈国这地方,必成四战之地。陈王虽有兵有弩,无险可守,能挡得住几路兵戈?”
简雍若有所思。
刘备继续道:
“朔州,虽然苦寒,却是边塞。胡人要来,只有一路。沿着阴山设防,打退了,就能守住,且以黄河为带,群山为屏,南有三辅以为障,陈国呢?四面八方,一马平川。”
他摇摇头,轻叹一声。
“陈王以为自己是辅汉大将军,身系天命,要再造大汉。可他不知道,这辅汉二字,有多沉重。”
“能治理一县者,未必能治好一郡,能治好一郡者,未必能治好一国。”
“能治好一国者,未必能治好天下。”
“能治好天下之才,非得是万乘之才。”
“如果刘宠坐到陛下今天的位子上,我不认为他能比陛下做得更好。”
“毕竟这些年,陛下该做的事儿,也都做了。”
刘备说完,轺车里的袁涣和徐庶都沉默了。
以前从来没人去讨论该由谁坐在皇帝的位子上来挽救天下。
无论是清浊党争,还是各州乡党、边地武夫在官场互相倾轧,那也都是创建在一起在朝堂瓜分利益的大背景下。
可如今这般山河日下,就连刘备也本能的开始担忧该由谁来挽救天下这个话题了。
说白了,就是以前群臣只关心怎么从社稷吸血,反哺自身家族。
现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厦将倾了。
一方面,围绕着汉代体系进行吸血的家族,害怕汉朝倒了自己的家族跟着跌落。
所以在汉末,不少豪强家庭拼死维护汉王朝,其实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自身家族在汉王朝的历史地位。
其中较为典型的就是颍川士林,因为党锢敌视汉灵帝,老一辈坚决不出仕。
年轻一辈在党锢解除后,利用何进、董卓之流的影响力,得以为党人翻案,进入朝廷中枢。
这时候创建新王朝,成为改朝换代的狗腿子,是不如维系旧王朝换来的历史地位重的。
荀彧这一类人,可以默许曹操杀皇妃,杀皇后,杀国舅,杀尽刘协身边的近臣,灭尽刘协诸皇子,但他不能允许曹操跨越旧王朝体系。
奉天子以讨不臣,这是荀家清名的来源,如果背叛旧主,出仕新主,那么荀家的历史地位就会如同王朗、华歆之流。
在重视名声大过政治生命的汉代,清流家族像荀彧、杨彪这般决择的并不在少数。
另一方面,通过吸血汉朝不断壮大的豪强家族,也想摆脱汉朝体系,创建一个新王朝新体系,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家族优势。
其中典型的就是二袁、曹操。
虽然所有人嘴上都说自己是大汉忠臣
但实际上的决择,都是围绕着家族利益行动。
在大汉日薄西山的时代,刘宠这样有野心的诸候王,分裂之心自然也在抬头。
今后,野心家们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的展露自己的野心。
愿意表面上做做功夫,维持清名的家族也会越来越少了。
“大争之世,乱世的前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