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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夜袭航渡,谦何德何能,请左君受拜。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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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夜袭航渡,谦何德何能,请左君受拜。

陈县驿馆,烛火通明。

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从颍川一直画到汝南。

山川、河流、城池、渡口,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在陈国的这些时日,关羽、陈到等人已经将各地军情打探清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目下,虽然彭脱背后的支持者尚未现身,但刘备已经多少摸到了线索。

刘备跪坐在案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简雍掀帘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

“玄德,关司马遣斥候来报。”

刘备接过封检,拆开封泥后,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看完,将帛书递给袁涣,沉声道:

“彭脱在颍水南岸布了防。”

袁涣接过,傅燮也凑过来看。

封检上字迹潦草,显然是斥候仓促写就:

“彭脱部沿西华、汝阳、南顿、项县设防。四县皆在颍水南岸,各有渡口。河水湍急,非强渡不可过。”

傅燮看罢,倒吸一口凉气:

“四县都有兵?这彭脱哪来这么多人?”

袁涣沉吟道:

“汝南黄巾与别处不同,他们不单是流民,而是安居本地的宗贼,葛陂周围良田无数,彭脱屯田养兵,天下一乱,打着黄巾旗号,席卷四方郡县,能聚集数万人,不足为奇。”

刘备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西华划到汝阳,再到南顿,最后停在项县。

“关键是渡口。”

“颍水夏涨,河水湍急,若无渡口,大军无法过河。四县都有守军,彭脱这是把咱们的路都堵死了。”

袁涣建议:“左君,彭脱久据西华,扰民已久,目下应集中兵力和关张二部会和,从西华进军彭脱,击败此人。”

傅燮则建议:“不可,关司马回报,西华应有重兵,应该走汝阳、或者南顿,争取袁闳或者应劭两家的支持,在他们的帮助下,或许能顺利渡河,随后转道北上,进攻彭脱,也能从后掐断彭脱后路。”

袁涣争论道:“我军兵力不多,四千馀朔州军,豫州良家子及其乡党林林总总四五千人,还有万馀名奔命兵、积射士,可内郡常年没有战乱,临时征募的奔命兵根本不堪用,基本是抓壮丁抓来的,一旦陷入兵力劣势就会溃逃,还是应该依靠朔州军主力作战,不要对内郡兵抱有多大期待。”

二人的话,让刘备顿觉为难,确如袁涣所说,奔命兵本身质量就很差,比起彭脱带领的豫州宗贼只差不强。

毕竟葛陂黄巾是好几次击败过汉朝正规军的,战斗力真不弱。

见众人各有己见,刘备看向身侧欲言又止的骆俊。

“骆相可有见解?”

骆俊道:“左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看向他:“骆相请讲。”

骆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陈县的位置,然后顺着一条水道向下划去。

“浪荡渠。”

刘备眼睛一亮。

骆俊道:

“浪荡渠从陈国顺流而下,直抵项县。水路不到七十里,半日可至。无论是运兵还是运粮,都可瞬息直达。”

“若是隐蔽些,一夜即可抵达,还能隐瞒过细作的侦查。”

他手指继续移动,从项县向西,划过南顿、汝阳,最后停在平舆。

“若左君在此乘船,佯作进攻西华,实则顺水南下,先解项县之围。汝南太守赵谦败退至此,手中尚有残兵。赵谦与彭脱血战一场,全军大败,可见不是一路人,此人可以信任。”

刘备点头,示意他继续。

骆俊道:

“解了项县之围,便可西向收复平舆。此路途不过百里,骑兵一日可至。彭脱部下多是步卒,不可能比得上朔州军的骑兵。”

他抬起头,看着刘备:

“汉军神兵天降,贼人必乱。先攻其心,再夺平舆以争取汝南豪杰支持。那时,彭脱破之必矣。”

屋内一时寂静。

袁涣和傅燮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异之色。

傅燮率先开口:

“骆相此计,确是上策。只是陈国能提供多少船只?”

骆俊道:

“浪荡渠是漕运要道,陈国常年备有官船,可载兵三千人。加之民船,五千人不成问题。若分批运输,一夜之间,可运万人过河。”

刘备看向袁涣:

“曜卿,你以为如何?”

袁涣沉吟道:

“骆相之计,比涣方才所想的,周全得多。”

他指着地图上的西华:

“涣方才建议集中兵力从西华正面进攻,是想着速战速决。但西华有重兵,渡口必有严防。我军强攻,损失必大。”

他又指向汝阳、南顿:

“傅司马建议走汝阳或南顿,争取袁闳或应劭的支持。此计虽好,但袁闳、应劭愿不愿帮,何时能帮,都是未知数。目下,汝南局势谁也看不清,不应把希望放在这些不确定的豪强身上。”

“而项县这边,赵谦是朝廷命官,与彭脱有血仇,如不能镇压彭脱,他的二千石就坐不稳。他必愿与我军合作。且水路运兵,神不知鬼不觉,可收出奇制胜之效。”

“涣以为,骆相之计,可行。”

傅燮也点头:“我也赞同。只是”他看向骆俊。

“骆相,你方才说,先解项县之围,再西向收复平舆。可平舆是郡治,城高池深。我军奔袭百里后还能攻占吗?”

骆俊道:

“守城不在城高池深,在人。平舆百姓,多是良善之人,被彭脱胁迫而已。我军若以朝廷诏令通告四方,加之以朔州骑兵威名震慑,城内老少必然倒戈。且平舆是汝南中心,一旦收复,四方豪杰,必然转向,自时,彭脱孤立无援,只能退回葛陂了。”

“况且,左君在颍川的作为,早已传遍豫州。汝南士人,多有耳闻。左君若能收复平舆,安民恤众,何愁彭脱势大?”

刘备笑了。

他轻声道,“备没想到,陈国竟有骆相这般人才。”

骆俊连忙道:

“左君过誉。俊不过是会稽一匹夫,略知地理而已。”

刘备摇摇头,正色道:

“骆相不必过谦。此计若能成功,备必上表朝廷,为骆相请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陈县,然后顺着浪荡渠,一路划到项县。

“就这么定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传令云长、益德,让他们在颍水北岸虚张声势,做出要从西华渡河的样子。多立旗帜,多起炊烟,让彭脱以为我军主力进军西华。”

“传令各部,今夜亥时造饭,子时出发。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辎重留在陈县,由骆相负责统筹。”

“船只的事,也拜托骆相了。”

骆俊躬身道:“俊必竭力。”

刘备又看向傅燮:

“南容,你带左右二部,乘船先行。到了项县,先与赵明府连络,稳住阵脚。”

傅燮抱拳:“是。”

刘备最后看向袁涣:

“曜卿,你随我同行。到了项县,还需你与各方周旋。”

袁涣点头:“涣明白。”

亥时,陈县城外,浪荡渠畔。

夜色如墨,月光被云遮住,只偶尔透出几缕清辉。

渠水静静流淌,水面映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一条流动的火龙。

岸边上千艘船只密密麻麻排开,官船,民船,货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眼望不到头。

船夫们站在船头,手持长篙,等待着命令。

士卒们列队登船。

朔州军的老卒们默不作声,动作迅捷,上船后便找位置坐下,抱着兵器闭目养神。

良家子们有些紧张,东张西望,被老卒低斥几句,才老实下来。

奔命兵最乱,你推我挤,骂骂咧咧,好容易才上了船。

刘备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

简雍站在他身边,低声道:

“我原以为咱们幽州的奔命兵面对鲜卑人都已经够胆怯了,没想到内郡的奔命兵更差啊,奔命兵这样子,上了战场”

刘备摇摇头:

“战兵和辅兵的任务本就不同,带甲的甲士负责冲阵,不带甲的徒卒支持而已。”

“他们不是用来打仗的。守城、运粮、押送俘虏,这些事他们都能干。真打硬仗,还得靠朔州军。”

简雍点点头,不再说话。

骆俊走过来,拱手道:

“左君,船只已备齐。第一批五千人,可以出发了。”

刘备点头:“好。我随第一批走。”

骆俊一怔:“左君亲自去?”

刘备道:“赵明府在项县被困许久,士气必低。备亲自去,能提振人心。”

他翻身上马,向岸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向骆俊。

“骆相,”他郑重道,“陈国这边,拜托了。”

骆俊躬身:“左君放心。粮草辎重,俊必按时送达。”

刘备点点头,策马向船队奔去。

船队启航时,已是子时三刻。

刘备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夜色。

浪荡渠不宽,两岸的树木、田野、村庄,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船行许久,隐约能听见船浆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身后,五千士卒挤在船上,有的已经睡着了,传来轻微的鼾声。

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简雍走过来,轻声道:“玄德,睡会儿吧。快天亮才到呢。”

刘备摇摇头:“睡不着。”

他望着前方,夜色茫茫,看不清多远。

但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岸边村庄的灯火在闪铄。

陈国是少数没有被黄巾军破坏的郡国。

据传是因为刘宠武力爆棚,威慑得黄巾军不敢来,国内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但颍水对面的汝南就惨了。

根据后来豫州牧黄琬的传记所载,汉末最为富庶的汝南郡现在估计已经沦为一片人间炼狱了

比较反常的是,越是汉末经济发达的地方,黄巾军的装备和兵力就越多。

一方面是经济越发达,土地兼并就越是严重,流民问题无法处理。

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流民活不下去就依附了当地的宗贼势力,成为一边抢一边种地的贼农武装。

他们和大多数本地的地头蛇都有密切的合作,所以不洗劫豪强的庄园,在当地统治阶级的庇护下,就连朝廷武装也奈何不得他们。

这就是汉末平黄巾最为难缠的地方。

无法凭借洗劫城市与否就去断定他们是单纯的流民,还是宗贼武装,也无法断定他们背后到底有谁支持。

因为这些流民势力也好,宗贼也好,除了活不下去时会冒险去抢夺豪强庄园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欺软怕硬的。

“宪和。”刘备忽然道,“你说,赵明府现在在做什么?”

简雍想了想:“大概在城头望着北边,盼着援军来吧。”

“除了朔州军,也没人能解汝南之危了。”

“如果赵谦有本事的话,他应该自己平了彭脱。”

“但现在来看,没有朔州军,恐怕他办不到。”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船继续前行,桨声唉乃。

项县城头,赵谦确实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几个亲兵缩在角落里打盹。

他们太累了。四月赵谦大败以来,这些日子,彭脱的兵天天来城下叫骂,时不时攻一阵,虽然没有攻破城池,但日夜不得安宁,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好在,一个重磅消息缓解了汝南军队的压力。

刘备在颍川大破波才,彭脱接应不成,主力只得在西华跟关羽对峙。

“明府。”一个亲兵揉着眼睛走过来。

“夜深了,您歇会儿吧。城上有我们盯着。”

赵谦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四十出头,本是益州蜀郡人,上一年还在当左冯翊。

别看这左冯翊是京畿要地,太守是中二千石,但关西人口委实不多,油水也少,比不得中原这些动不动上百万人口的大郡。

汝南郡可是整整两百多万人口啊。

都快赶上凉州整个州府在籍人口的四倍了。

而关中的左冯翊呢,才十四万人口。

汝南太守虽然只是两千石,比中两千石俸禄级别上低一档,但在大郡当太守的滋味,可不是小郡太守能比的。

赵谦外放当汝南太守不到一年。本以为汝南是大郡,正好赶上了去岁大有年,定能仓禀充实,太平无事,在这混两年资历,凭借成都赵氏累世三公的牌面,直接升任九卿、三公都是意料之内。

谁知一上任就遇上豫州黄巾,被打了个仅以身免。

波才刚平,彭脱又起,他再度带兵出战,一败涂地,逃到这项县,靠着城墙高厚,勉强守住。

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来啊?

再不来,这官位是真保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下城,忽然听见亲兵惊呼一声。

“明府!您看!”

赵谦霍然转身,顺着亲兵的手指望去。

北方的浪荡渠河面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排成一条长龙,正向着项县而来。

“那是”赵谦瞪大了眼睛。

火光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了。那是船!无数的船!船上站满了人,手持火把,在夜色中如同一支流动的火龙。

“敌军?”亲兵吓得腿软。

赵谦盯着那些船,忽然看见了船头的旗帜。

”字大纛,在火光中猎猎飘扬。

他愣住了。

“是朝廷的援军!是左君!”赵谦嘶声喊道,“开门!快开门突围!”

朔州军和守军两面夹击,夜色中的贼兵猝不及防,徐晃、韩当纵横突击,蚁贼一战即败。

汉军顺利会师。

船队靠岸时,天色还未明。

刘备跳下船,踏上项县的码头。码头上的木板有些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抬起头,看见城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官服,满脸泪痕。

他跟跄着跑过来,扑通跪在刘备面前。

“左君!”他泣不成声。

“赵谦赵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刘备连忙扶起他:

“赵明府不必多礼。快起来。”

赵谦站起来,擦着眼泪,望着刘备,嘴唇哆嗦着:“无能郡将,拖累左君了。”

刘备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赵明府,不必愧疚,黄巾乱起,其他各郡太守多是弃官逃亡,明府能守住项县已是不易,备来了,项县,便安全了。”

赵谦点点头:“请左君入府。”

当夜,项县城中,灯火通明。

刘备带来的五千援军,加之项县原有的千馀残兵,把小小的县城塞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听说援军来了,纷纷拿出家里的粮食、菜蔬,送到军营里。

有人甚至把养了一年多的鸡杀了,炖了汤送来。

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信任汉军。

一则是,封建时代老百姓若不懂规矩,王师会教给他们规矩。

二则是,比起四面杀人祭天,裹挟流民迁徙的黄巾军,朔州军的民间形象其实还不错。

如果是寻常边军,那在百姓眼里官兵跟蚁贼基本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奸淫辱掠,谁也别笑话谁。

县署里,刘备与赵谦相对而坐。

赵谦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给刘备斟了一盏茶,苦笑道:

“左君见笑了。谦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

刘备摇摇头:

“赵明府困守孤城,还能撑到现在,已是难得。备岂敢笑你?”

赵谦叹了口气,道:

“谦在汝南,一事无成,反被蚁贼打得弃城而逃。若非左君来救,谦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项县了。”

刘备道:“赵明府不必自责,备打探过,汝南黄巾,与别处不同。他们有根基,有粮草,不是寻常流民。赵明府初来乍到,不熟地理民情,败了也不奇怪。”

赵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那左君有何打算?谦愿听驱策。”

刘备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指着平舆的位置。

“明日,备要西取平舆。”

赵谦一惊:

“平舆?那是郡治,城高池深。彭脱虽然主力在外,但城中必有留守。左君要攻城?”

刘备摇摇头:“不攻城。备要收复。”

他转身看着赵谦:“赵明府可知道平舆城中,有多少黎庶?”

赵谦想了想:“约莫三四万户,十馀万人。”

刘备道:“这些黎庶,是真心附逆,还是被迫从贼?”

赵谦沉吟道:

“实不相瞒,乱世中么没有真心一说,在豪侠与庶民眼里,兵过如筛,匪过如梳,他们只想自保。”

“朝秦暮楚,实数常态,多是迫不得已。黄巾来了,要么死,要么从,交粮交钱交女人便是,满城黎庶能如何?”

刘备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军若能收复平舆,安民恤众,晓以大义,黎元百姓必愿相助,自时伺机里应外合,破其城,平舆一旦在手,彭脱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赵谦眼睛一亮:“左君此计甚妙!谦愿为前驱!”

刘备摇摇头:“赵明府不必亲临战阵。平舆收复后,还需你回去坐镇,备会上书朝廷,表明明府之忠义。”

赵谦内心震动,本以为官位铁定保不住了,没想到刘备还来了一手托举。

那将功补过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左君。”他哽咽道。

“谦何德何能,得左君如此信任,请受在下一拜”

“赵明府,都是为朝廷做事。说这些,就见外了。”刘备苦笑,扶起赵谦。

这倒是客套之词,实则是

赵谦面对黄巾军起码是敢打的说明他跟彭脱不是一路人。

万一赵谦阵亡,换了个通敌的太守在背后捣乱,这代价刘备委实承受不起啊。

与此相比,赵谦的平庸反而是最让刘备放心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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