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何公,识得刘备大名耶_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06章 何公,识得刘备大名耶_
第三百零六章何公,识得刘备大名耶?
天色微明,大军开拔。
六千馀人沿着官道向西行进,骑兵在前,步卒在后。
旌旗招展,尘土飞扬,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田野上回荡。
刘备骑在马上,与赵谦并辔而行。
赵谦一夜未睡,却精神斗擞,指着前方的道路,不停与刘备说着汝南地形。
“左君,再往前五十里,就到平舆了。”
刘备点点头,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田野。
田里的庄稼基本荒芜,粟米只剩下光杆,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可一见大军经过,远远地就躲进林子里了。
大抵是怕官吏抓壮丁吧。
平日里,朝廷有编户齐民,被征发出战,百姓躲不过徭役。
一到乱世,就能脱离户籍的限制,不少百姓会跑到山里当野人,虽然生活困苦,但自产自销,不用交税。
日子要比朝廷的编户好过不少。
而生活在乱世的编户,大多数都想跑,即便是朝廷给与土地和种粮、借贷耕牛农具,大多数人宁愿饿死也不愿意种地。
至于生子不举,溺婴等等就更常见了。
“这一路所见倒是荒芜了。”刘备轻声道。
赵谦苦笑:“左君有所不知,原本汝南是很繁荣的,可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般光景,那些农夫,怕是早就习惯了。黄巾来,他们躲,官军来,他们也躲。”
“只要能躲避战乱,勿论逃到哪都行。”
“只是这般逃荒下去,谷粮不丰,赋税不缴,编户日渐缺失,徭役征发不出来,可战乱日多,终有一日,朝廷要撑不住的。”
刘备没有说话。
倒也是赵谦说的是实情,乱世之中,百姓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管天子是谁?
在生死面前,空口强调匹夫有责没有任何意义,人本能就会趋利避害。
队伍又走了十几里,太阳渐渐升高。刘备正想下令休息片刻,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
“报!左君,前方五里处有一个村聚,正被蚁贼包围!约有三四百人,正在攻寨!”
赵谦脸色一变:“三四百人?这附近还有蚁贼?”
刘备勒住马,目光向西望去。
前方隐隐能看见一缕黑烟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刺眼。
“南容!”他喊道。
傅燮策马上前:“末将在。”
刘备道:“你带本部人马,先去救援。义公,你率骑兵策应。”
傅燮抱拳:“得令!”
韩当也抱拳应诺。
二人率领千馀人,向前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对赵谦道:“赵明府,我们也去看看。”
村聚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周围围着简陋的围墙。
汉代经济发达区的村聚,或者叫里,都有严密的围栏,宅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街巷两旁,各家相邻,农民在田间劳作时,住宅区通过围墙和里门与田地相隔。
如是,一旦有外敌到来,同一村聚的百姓,就能联合起来在围墙里守门对抗外敌。
豪强则会创建邬堡,关门,召集佃客一起对抗外敌。
此刻,这村聚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粗略看去,约莫三四百。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手中拿着缳首刀、锄头、木棍、短刀,正呐喊着向栅栏冲击。
村聚内,七八十个青壮手持弓箭、长矛,拼命抵抗。
不时有箭矢飞出,将冲到近前的蚁贼射倒在地。
但蚁贼人多,倒下几个,又有更多人冲上来。
眼看大门就要被攻破,忽然间,后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傅燮率军杀到!
千馀官军如潮水般涌来,刀矛并举,杀入蚁贼群中。
蚁贼们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韩当率骑兵从侧翼杀出,马蹄踏过,血肉横飞。
不到一刻钟,三四百蚁贼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傅燮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对身边的亲兵道:
“清点俘虏。”
他翻身下马,向村聚走去。
见是官兵到来,里门已经打开,几十个青壮站在门口,神情激动。
为首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迎上来,扑通跪倒。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傅燮扶起他,问道:
“老翁,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会被蚁贼围攻?”
老者道:
“回将军,这里叫李家聚,属南顿县境。今早天不亮,这群蚁贼就来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小老儿带着聚里后生拼命抵抗,若不是将军来得及时,老儿这条命,怕是”
他说着,又哭起来。
傅燮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人群中有人喊道:
“将军!将军可是朔州军?在下南顿应劭,有要事求见!”
傅燮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眉宇间自有股儒雅之气。
“你是应君?”傅燮惊讶道。
应劭点头:“正是。在下应劭字仲瑗,之前收到左君密信,本打算带着部曲去项县与赵明府会合,谁知走到半路,便被这群蚁贼围住了。若非将军来救,劭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这里了。”
傅燮连忙拱手:“原来是应君!失敬失敬!左君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不多时,刘备率大军赶到。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村聚。应劭迎上来,深深一揖,递上名刺。
“南顿应劭,字仲瑗,拜见左君!”
刘备连忙扶起青年,上下打量。应劭面容清瘦,身体修长,象是个文弱书生,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应君受惊了。”刘备道。
“备来迟一步,让应君受此惊吓,罪过罪过。”
应劭摇摇头,笑道:“左君言重了。若非左君及时派兵来救,劭今日怕是要与那些蚁贼拼个你死我活了。救命之恩,劭铭记在心。”
两人走进村聚,在里正家中坐下。
里正连忙奉上茶汤,又端来几碟干果,殷勤招待。
刘备抿了一口茶,看着应劭,忽然道:
“应君,备有一事不解。”
应劭道:“左君请讲。”
刘备道:“备在颍川时,听闻黄巾军一般不袭击豪强,只打击庶民。应君家在南顿,听闻是世宦之家,屡世二千石,为何会被蚁贼围攻?”
应劭笑容里有些苦涩。
“左君,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刘备一怔。
“备在长社亲眼所见,波才不袭击豪强邬堡啊。”
应劭道:“蚁贼不袭击豪强?那是骗人的。人若是饿了,只要有一口吃的,什么都会抢。汝南是天下最富庶之地,自然不缺粮食。但蚁贼要的,不只是粮食。”
“左君所谓的只打击庶民,也是不对的。象我等这样的文法吏世家,不靠经书传世,在士林里地位不高,在蚁贼眼里,与寻常百姓并无分别。”
刘备若有所思。
应劭继续道:“我南顿应氏,号称七世才闻。家父官至司隶校尉,一生严刑峻法,得罪不少人。说白了,我家擅长的是文学、法学、史学。”
他叹了口气,道:
“可在我朝,只有研究经学算是正途。儒生们不重视史学,歧视文法吏,鄙视武夫。只有在士林结党,站在党人一边的家族,才有机会获得士林认可。”
刘备点点头,这其中分别,他倒是懂。
有背景的家族都去搞经学了,其他的门路都是奇技淫巧罢了,最多作为家族分支选项。
说到底,也正是因为刘备走不了经学路子,才被迫从军的。
不过,应氏屡世二千石,之所以无法成为真正的汝南士族,内核原因就是因为这家不站队,不参与党争。
其父应奉在世时,正逢清浊党争起。
应奉慨然以疾自退,追闵屈原,感伤国事而病卒。
他不是第一个察觉到党争对国家有极大破坏性的人。
但应奉无法违背良心去迎合士林,最终,南顿应氏也没能赶上大汉网红的终极舞台,在汉末朝堂逐渐边缘化了。
“应君。”刘备轻声道,“备明白了。”
应劭看着刘备,正色道。
“左君,劭斗胆问一句。左君此番来汝南,是要平黄巾,还是要”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应君想问什么,就问吧。”
应劭道:“左君在颍川做的事,劭听说了。流民徙边,军市开张,颍川四姓斗得灰头土脸。左君做的这些事,不象是单纯来平乱的。”
“左君是来除恶的。”
“皇甫嵩、朱俊皆离豫州而去,左君独留豫州,是想除恶务尽?”
刘备没有否认。
应劭点点头,长叹一声。
“左君啊,实不相瞒。汝南这地方,比颍川还要难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窗外的远方。
“彭脱部下,多在西华、汝阳。吴霸部下,多在平舆西南的阳安、郎陵。左君若向平舆进发,很有可能遭到吴霸和彭脱南北夹击。”
他转过身,看着刘备。
“汝南这地方,还不同于其他州郡。宗贼遍地,每个县的豪族都有武装。无人能判断,国难时节,他们会怎么选。”
“一旦处理不慎,激起大乱,左君自时面对的就不止是彭脱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
“应君,备知道难。但郡治不能收复,各地豪杰对汉军会更加抵抗,他们也会暗中支持彭脱。”
“所以,平舆,必须收复。”
“只有夺下了郡治,备才有跟这些人谈条件的资格。”
应劭笑道。
“自古强龙难压地头蛇啊,左君的胜算只有三成。”
刘备点头。
应劭道:“但劭支持左君。”
刘备一怔:“为何?”
应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家父在世时,与我说过一番话。”
“他说,我南顿应氏当时时铭记,我家不为党争,只为国家效力。如有一天,家国蒙难,劭必挺身而出,以继父业。”
刘备点头,应劭倒也不是空喊爱国口号的书生。
在汉末,其实在酸枣讨董结束后,朱俊组织第二次联军讨董时,应劭、陶谦、孔融、袁忠都是参与了的。
这些人的能力远比前一次的联军更差,但至少恢复社稷的志气还在。
现在陶谦、孔融、袁忠这些人都还在忙着党争,相比之下,刘备自然映射劭多了一丝好感。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应君高义,备铭记在心。”
应劭笑道:
“左君不必多礼。劭不过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君要收复平舆,还需真刀真剑去拼。劭能做的,就是在后方为左君呐喊助威,让左君路走的顺畅些。”
刘备道:
“应君愿意留在军中?”
应劭摇摇头:“劭还有一事要做。”
刘备道:“何事?”
应劭道:
“左君进军平舆,必会惊动阳安、郎陵的吴霸。劭想回南顿,连络族中子弟,暗中监视吴霸的动静。若他敢出兵救援彭脱,劭必设法拖住他。”
刘备大喜:“有应君相助,备无忧矣!”
当日下午,应劭带着几个随从,离开了村聚,回南顿去。
临行前,他握着刘备的手,郑重道:“左君,保重。平舆若能收复,劭必亲来拜贺。”
刘备点头:“应君也保重。”
应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庞大的军队,然后策马向北,绝尘而去。
刘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转过身,对傅燮道:
“传令下去,前部星夜进军。明日一早,我要看见平舆的城墙。”
傅燮抱拳:“是!”
夜幕降临,大军继续西进。
徐晃、韩当率骑兵为先锋,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刘备率步骑紧随其后。
士卒们举着火把,火龙一般在官道上蜿蜒前进。
赵谦策马走在刘备身边,低声道:
“左君,明日就到平舆了。城中守军,至少有两千人。我军虽然有六千,但真正能打的,只有朔州军和良家子,汝南奔命兵不堪大用,攻城只怕难为”
刘备摇摇头:“备不打算攻城。”
赵谦一怔:“不攻城?”
刘备道:“平舆是郡治,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太大。”
他望着前方的夜色,目光深沉。
“我要让城中的人,自己开门。”
同一时刻,平舆城外,陈氏邬堡。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坞堡,高墙上又弩窗,四角有望楼,墙外挖着深深的壕沟。
堡内屋舍鳞次栉比,住着一小批刚从交州迁徙回来的陈氏族人。
此刻,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两个人正围坐在一盏油灯前。
灯影摇曳,映出两张神情各异的脸。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之气。
他穿着一身黑色深衣,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正是陈蕃之子,陈逸。
他面前摆着一份诏书,是朝廷刚刚送来的任命书,征辟他为鲁国相。
陈逸看了一眼,轻篾地笑了笑,随手将诏书丢在一旁。
“鲁相。”他喃喃道。
“刘大这是想收买我?”
坐在他身侧的朱震皱了皱眉,俯身拾起那份诏书,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角。
他轻声道。
“你该去赴任。”
陈逸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伯厚公!你说什么?”
朱震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你该去赴任。”
他把诏书放在陈逸面前,一字一顿。
“你去鲁国,结交豪杰,以图后计。我知晓你要为陈公报仇,可现在不是时候。”
陈逸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他低吼道。
“隐匿民间,东躲西藏,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杀了刘大,为父亲报仇?”
朱震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怜悯。
“陈生。”他轻声道。
“你冷静些。”
“你记住,无论在谁面前,你都要说你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廷。唯独不能说是为了私仇。”
他转过身,看着陈逸。
“作为党人,你还不够格。”
陈逸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朱震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谁能想到,刘大以退为进,直接解除了党锢。”
“他这一手,分化了党人阵营。现在就靠我们的力量,远不足以推翻朝廷了,还得在等时机。”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陈逸大骂:“十六年了,你知道这十六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没有一日,不想扒了这狗皇帝的皮,为父亲报仇!”
“我何尝不想?”朱震转头看向陈逸,目光如炬。
“建宁元年,陈公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剪除宦官。事败被捕,在狱中被宦官杀害。”
“我那时为铚县令,听到消息,弃官哭祭陈公,收葬他的尸体,又把你秘密藏匿在甘陵境内。”
他看着陈逸,眼中涌出泪光。
“后来事情被宦官发觉,我全家被捕,男女老幼都被戴上刑具。他们严刑拷打,我誓死不肯吐露真情。你因此得以逃命。”
他擦去眼泪,声音变得低沉。
“士林称赞我:车如鸡栖马如狗,嫉恶如风朱伯厚。”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又如何?我朱伯厚是君子,是党人,可那又怎样?刘大一道诏书,解除党锢,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推翻朝廷的人,有多少立刻跪下去接旨?还有多少人愿意拼死顽抗?”
“人心是会变的。”
“你要对付刘大,现在时机不合适。”
“张角也是个蠢货,我们把甘陵王绑给他,他都不敢扶持一个新皇帝上位。还打算用这人质跟刘大言和,让他去真定建国笑话。”
“早知张角这般怯懦,我们就该自己控制着甘陵王,如此,这江山分裂的也会更快些。”
“现在,陷入僵局了,我们跟刘大都不好过啊。”
“还有一个大问题——刘玄德来了。”
密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灯影摇曳,第三个人说话了。
“刘玄德”陈逸喃喃道。
“就是那个在朔州破鲜卑的刘备?”
“哼,一介边塞武夫耳,人们说他是末世到来前的卫青、霍去病。”
“可那卫霍又算得了什么,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而猾虏未胜,所世犹传其为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
朱震点头。
东汉人对卫霍之功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这句话原文出自窦宪之口。
至于王郎的评价就更低了,直接说:霍去病,中才之将。
总体上,士族门阀社会是瞧不起当过将军的武夫的。
打仗不是亮点,而是黑点。
治经学的大师,搞副业当当将军那是可以的。
把将军当成主职,那是槽点。
刘备虽然也读经书,但耐不住两点。
一则是阉党扶持出身,二则是在清浊党争中政治立场站在皇家,也就是昏庸的朝廷、无能的暴君身边。
那在传统地主阶级叙事中就属于典型的奸佞角色。
因为你巴结皇帝,因为你媚上,因为你屈膝于皇权,不敢跟皇权对抗,所以你这个人不属于清流,而属于小人。
清流君子们虽然也不干正事儿,但很乐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评击小人。
“你们二位还不知晓吧,如今刘备率军南下,已经快到平舆了。”
陈逸霍然站起:“他来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来平黄巾。”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
他约莫五十馀岁,气质沧桑,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格外明亮。
陈逸眼神一闪:
“何伯求,你识得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