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仇人相见分外红，顺虏交兵蓟州道

谷口窄道里,两排生铁拒马早被撞成碎木渣。

断矛斜插进冻泥沟。矛杆上挂着半片带血的破皮袄。

清军前锋甲士顺坡往下压。手里两丈长重柄挑刀一扫,连皮带肉削断三名顺军哨卒腿骨。

残肢滚进乱石滩,扬起一蓬黄土。

郝摇旗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单手拎起六十斤熟铁大锤。大步跨过两具烂马尸,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黑风口外,八旗镶红旗的大队人马越聚越多。

细长辫子盘在脖子上。马刀刮蹭硬木鞍桥,尖利的金铁响顺着山风直往耳朵里钻。

“大顺的弟兄们!”

郝摇旗声音干哑。扯开嗓子喊：“潘家口的乡党让这帮杂种挑了!婆娘孩子让这帮畜生当羊赶!今天谁敢往后缩半步,额先一锤砸烂他天灵盖!”

“剁了鞑子!”

“操家伙上!”

顺军残部没路可退,干脆甩掉破烂夹袄。光着膀子扎进泥潭。

几百名关中老卒排开长矛横列。迎着冲下来的清军死士撞上去。

两拨人硬撞在一块,铁甲碎裂声噼啪乱响。

清军阵前,阿济格跨在青白大马上。右臂裹的厚皮子紧绷,单手勒着缰绳。眼看手下被挡在谷口,胸口直喘粗气。

山海关前,明军自生火铳连环排射打折了锐气。多尔衮撤兵的令旗憋的他满腔邪火。如今抄小道钻进蓟州道,本想咬李自成一口肥肉。谁料撞上一群拼命的疯狗。

“镶红旗两个牛录压上去!”

阿济格刀指谷底大喊：“长矛手开道,铁甲死士跟进!把这帮流贼全剁碎在河滩里!”

清军重甲步卒下马结阵。重牌横着往前推,后头跟满弓箭手。弓弦拉满,趁势放箭。

箭矢密密麻麻兜头罩下。顺军残部没穿铁甲,人挨人挤成一堆。转眼倒了二十几个,惨叫声连成一片。

郝摇旗心里火烧火燎。

自家兵马本想抄近道去太原取粮,刀枪都没带齐。对面是有备而来的满清精锐。长矛、箭矢、重牌样样齐全。

在拖下去,这两万人非全折在这条窄谷里不可。

郝摇旗扯下烂披风。大锤横扫,磕飞三支射来的羽箭。反手一把拽

住身旁的亲兵：

“带受伤的弟兄往北坡撤!死守坡口,别让鞑子抄了后路!”

“掌旅你呢?!”

“额去掀了那排王八壳!”

郝摇旗狞笑一声。踩上翻倒的大车车辕,借势跃过前排盾兵。铁锤重重砸在一块生铁重牌正中!

铛的一声大响。持牌的清军甲士虎口震裂,双臂发麻。连人带牌被砸的倒飞两丈,撞翻身后两名弓手。

缺口一开,顺军老卒红着眼扑上去。刀刃捅进重甲缝隙,血水顺着刀槽往外直冒。

清军牛录头目又惊又怒,急着大喊合围。

窄谷滩头成了绞肉场。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磕碰声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郝摇旗抡锤左冲右突,连砸带扫,锤头糊满碎肉。肩头后背也挨了几刀几箭,衣甲湿透,分不清血还是汗。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眼前这些留辫子的畜生,就是屠了潘家口、挑了塞北百姓的杂种。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清军重甲步卒听令往前压。

几十面合抱宽的生牛皮大盾排成一道墙。往前碾压,碎石咯吱乱响。

盾缝里探出重铁虎叉,狠狠直戳顺军面门。

郝摇旗大步抢上去,两臂肌肉绷死。六十斤熟铁大锤当空抡圆,借着冲劲砸向打头的大盾!

当啷!

生铁撞生铁,尖利的响声震的几个人耳朵渗血。

厚牛皮盾面当场凹陷裂开。后头顶盾的两名八旗兵嗓子眼一甜,喷出碎沫。连人带盾翻滚着往后跌。

“给额破!”

郝摇旗不饶人,大锤再抡,砸断一名白甲兵的肩胛骨。反手夺过马刀,整个人撞进敌阵。

两侧崖壁上,清军两石硬弓还在攒射。

三棱重箭带着风声扎下来。冲锋的顺军士卒接连被钉在冻土上。

一名顺军小卒肚子中箭,肠子滑出半截。他不管不顾,扑倒一名清军前锋,张嘴咬住对方脖子。短刀捅进后背,断气也没松口。

乱石滩彻底成了烂泥血池。

马血浸透碎石,泥水里冒出浓重的血腥气。

“不能退!后头是大帅的中营

!”

清军一名甲喇章京催马压上来。重斧横斩,生生劈飞两名顺军长矛手。

郝摇旗横刀架住斧刃,火星直冒。左肋旧伤崩开,暗红血水染透了布带。

“去你娘的中营!”

郝摇旗把大锤脱手甩出去。铁锤砸中清将胸口护心镜,生铁凹陷。甲喇章京口喷鲜血仰面倒下。

郝摇旗扑上去,一脚踩断清将脖子。提刀大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十两!朝廷赏格就在前头,拿杂种脑袋换田去!”

顺军老卒听见这话喊红了眼。个个冲上去抱住马腿生拉硬拽。拿血肉堵成一道人墙,硬顶住八旗精锐三轮猛冲。

阿济格按刀坐在马背上,独眼里冒着杀气。

本以为山海关外受阻,借道蓟州能顺手抢一票。没料到这帮被明军打的抱头鼠窜的流寇,现在竟这么拼命。

“巴牙喇随本王冲阵!”

阿济格抽出佩刀,不在留手。亲自带着几百名双层铁甲的白甲死士,从缓坡直插顺军侧翼。

两军战线彻底绞死。刀卷刃,矛折断。拳头砸碎脸骨,牙齿咬断皮肉。

尸体在窄谷里叠了三层,堵的战马迈不开步。

阿济格快马冲进阵里。刀锋斜削,连斩五名顺军牌刀手。红袍子浸透了血,满脸凶相。

顺军前排防线寸寸崩裂。郝摇旗身上挨了三处伤,浑身是血,背靠石壁硬撑着不退。

两边拼杀到了最惨、力气都快耗尽的节骨眼。

峡谷北面的悬崖顶上,冷不丁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轰!

一声震山的大响在清军退路口爆开。

硝烟翻滚着往天上冒。乱石跟碎木块乱飞,清军退路一下被大火巨石堵个严实。

谷里拼命的阿济格和郝摇旗身子同时一颤。两人收刀停步,抬头望向山梁顶上。

大风吹过来,刮散了硝烟。

陡峭石崖上,两万大明神策铁骑在天光下排开阵势。黑洞洞的自生火铳齐刷刷探出石缝。

正中间,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玄底红日的日月战旗破雾而出。旗面顺风翻卷。

朱元璋的血脉和叛将的血仇,在这条蓟州道上彻底撕破。战旗在火光里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