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郝摇旗山谷遇伏，冤家路窄撞旗兵

枯草刮在铁叶子上,沙啦沙啦直响。

郝摇旗抹开脸上的汗泥,提着六十斤熟铁大锤,大步踏进太行山峡谷干涸的河滩。

脚下全是被山洪冲出来的乱鹅卵石,高低不平,踩上去咯噔乱晃。

“掌旅,前头就是黑风口了,山道窄的连两匹马都走不开。”

身侧的亲兵统领大口喘气,按着卷刃的腰刀提醒。

“窄才好走!”

郝摇旗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胸口一阵起伏。

“崇祯在京城外头阴了老营一手,闯王让额们转进山西避风头。走官道怕撞上神机营的排铳,钻这山沟子,正好抄近路去太原取粮!”

心里忍不住直骂娘。

什么转进,说的好听,分明就是被打怕了。

三十万大军在正阳门外折了一成,芦沟桥又被大水冲散了骨头架子。

更要命的是塞北传来的风声,女真鞑子破了潘家口,杀的汉家村寨鸡犬不留。

崇祯贴了赏格,杀一个鞑子给十两银子外加五亩熟田。

军营里的陕北老农全炸了锅,谁还有心思给闯王卖命攻城?

“弟兄们脚底下麻利点!”

郝摇旗晃了晃肩膀,右脸颊上那道旧箭疤扯的生疼,那是正阳门下被铅弹削掉半边肉留下的烂坑。

“翻过这道梁,到了汾州府,羊肉面管饱,老酒喝足!”

两万顺军残部拖着破烂战袍,稀拉拉拉出七八里长,一头扎进两山壁立的羊肠峡谷。

峡谷两侧全是斧劈刀削般的青黑绝壁,连一棵遮阳的树木都没有。

乱世当兵吃粮,命薄如纸。

队伍中段,几个缺了衣裳的老卒光着脚板,踩在冰凉的卵石上,嘴唇冻的发紫。

“老哥,你说朝廷那皇榜真假?杀个鞑子真给地?”

“朝廷骗人还少?可这回连九门的府库都搬空了,马蹄银堆在城垛上,额亲眼瞅见的!成国公家的家奴全分了地,三十亩,世代免徭役!”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闯王造反……”

“闭上你的鸟嘴!巡粮的执法队再后头,叫人听见剥了你的皮!”

私底下的碎嘴被山谷里的冷风扯碎。

山道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不过两丈,两边石崖直插顶上,抬头只能看见一线惨灰色的石缝。

悬崖高处,一块突出的鹰嘴岩后头。

镶红旗固山额真阿山单膝跪在碎石里,手里抓着长梢角弓,冷硬的脸上挂着两道冻疮。

在他身后,密密麻麻伏着穿暗红棉甲的八旗死士,嘴里全咬着木片,腰上挂着重箭囊。

脑后的细长金钱鼠尾辫在风里晃悠,吸气呼气轻的没动静。

阿济格在潘家口杀的兴起,本想顺势破关抢保定,没料到顺军全发了疯死磕。

多尔衮一道令旗,命阿济格分兵穿插太行东麓,截断顺军西逃的退路。

阿山在这乱石绝壁上蹲守了整整两昼夜,终于等到了这帮疲累不堪的猎物。

“额真,顺贼进峡谷过半了,后队还没进来,前锋快摸到石桥了。”

身侧的白甲兵压低嗓门,抬手比了个切颈的动作。

“再等等。”

阿山面色冷硬,眼睛盯死谷底那个抗着大锤的壮汉。

“放过前头的斥候,打他们中段的辎重。”

“关内汉人就是羊,打烂了腰,头尾自己就会踩死自己。”

谷底,郝摇旗战靴踏上一块生满青苔的湿石,心里冷不丁咯噔一下。

太安静了。

开春的山林,就算没有走兽,也该有几声冻雀叫唤。

眼下这峡谷里,除了两万步卒的乱步子,半声鸟叫都听不着。

谷道两旁的灌木丛,连风吹过去的动静都不对劲。

“停步!”

郝摇旗脚下一顿,横起大铁锤。

“不对劲!全给额把长矛立起来!”

话音未落。

山崖顶上,炸出一声尖锐的鸣镝长哨!

啾——!

尖音在岩壁间来回撞击,震的人耳朵发木。

“放滚木!礌石推下去!”

山梁两侧原本死硬的乱石堆后,冒出数不清的黑影。

合抱粗的包铁巨木卷着磨盘大的石块,借着百丈高空的力道,直直砸落!

轰!轰隆隆!

整座峡谷晃的厉害,泥沙碎石泼洒下来。

前排几十名顺军步卒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滚石砸成了泥浆。

惨叫声扯成一片。

巨木带着万钧重力翻滚弹跳,把顺军的长矛方阵拦腰碾断,烂肉断骨到处飞溅。

“敌袭!两边有埋伏?!”

队伍大乱,后头踩着前头,前头撞着侧面,卡在两丈宽的谷道里根本转不开身。

“慌什么!都给额稳住!!”

郝摇旗眼珠子泛起血丝,挥起大铁锤砸开一块落石,扯着脖子吼叫:

“贴着石壁站!举盾!举盾!!”

崩!崩!崩!

头顶的弓弦闷响连成一片,压过了喊声。

几千支三棱透甲重箭顺着绝壁顶端泼落下来。

八旗步射借着两石强弓,从高处往下扎,透力吓人。

生牛皮木盾当场被射裂,铁镞穿透胸膛,硬生生把人钉死在乱石滩上。

鲜血在干河床上淌开,把发白的鹅卵石泡的通红。

“挂辫子的!是女真鞑子!!”

一个被重箭扎穿肩膀的顺军总旗瞧清了崖顶的影子,尖声叫嚷:

“塞北的鞑子摸进关了!!”

这一嗓子没有吓退顺军,反倒激起了凶气。

北面破村杀人的血海大仇,全在这当口撞在了一起。

“操你娘的建奴!额跟你们拼了!!”

后排一个汉子红了眼,扔掉长矛,抓起地上的石块,顶着箭雨往斜坡上爬。

没爬几步,三支重箭穿透肚肠,整个人倒栽下来,嘴里咬着黑泥断了气。

“杀光汉狗!”

两侧的碎石缓坡上,满语吼声冲天而起。

阿山拔出马刀,顺着斜坡扑冲而下。

八千名镶红

旗精兵下了战马,手提重斧、长刀和虎叉,顺着斜坡直接撞进顺军被切开的中段!

短兵相接,刀刀见骨。

狭窄地形根本结不成阵,彻底成了肉搏烂仗。

顺军老卒迎着斩马刀不闪不避,任由刀子剁进肩肉,左手卡住刀背,右手短刀扎向对方脖颈。

噗嗤!

血沫喷溅。

旗兵的重斧劈裂了顺军的脑门,顺军的铁叉也扎穿了旗兵的肚子。

人滚在泥浆里,断了手就用胳膊勒,断了腿就张嘴撕咬。

“郝摇旗纳命来!”

阿山带着十几个巴牙喇重甲兵踩着尸体冲杀过来。

阿山手中阔背马刀卷起风声,劈翻三名护卫。

“找死的老杂毛!!”

郝摇旗恶狠狠啐骂,浑身筋肉绷紧,六十斤熟铁大锤迎头扫出!

当啷!

刀锤在半空撞在一处,火星溅的到处都是。

精钢马刀当场崩裂,阿山双臂骨头脆响,被巨力震的倒退出去半丈远,喉咙一热,喷出一口逆血。

陕北大将的蛮力,当场显了出来。

“给额死!!”

郝摇旗大步追上,大锤抡起就要往下砸。

斜刺里钻出两柄生铁虎叉,直扎腰腹软肉!

郝摇旗回锤不及,肋下被刮走大片皮肉,血水顺着裤腿淌下。

他疼得狂叫,不退反进,撞翻眼前的两名白甲兵,大铁锤砸碎一人的胸骨,脏腑碎块从嘴里涌出。

峡谷彻底成了死地。

顺军前锋被巨石截断,后队被切成几段,首尾连不上。

悬崖顶上的清军弓手继续抛射冷箭,顺军成排倒进血水里。

“掌旅!顶不住了!后营全散了!退不出去啊!”

亲兵统领满脸是血,死命拽住郝摇旗的后襟。

“退个屁!往哪儿退?!”

郝摇旗抡锤砸飞一个冲上来的旗兵,独眼通红,抹了把脸上的黑血。

“前头死路,后头悬崖!今天不把这帮杂碎生撕了,谁也别想活着出谷!给额杀!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两万残军在绝地里发了狠,任凭兵刃扎在身上,死扣住八旗兵往泥地里滚。

阿山退到后头喘粗气,看着这群打不退的顺贼,脸皮抽搐。

平日里溃逃的汉兵,退路断了之后,竟变作了这等模样。

两边人马死死缠在石滩上。

尸体堆叠,溪水尽赤。

两边搏杀到脱力的时候。

峡谷北面的谷口上方,亮起一团刺眼的火光。

轰——!

地动山摇的一记巨响,烈火在清军后方的退路上炸开!

冲天的火浪撕开阴沉的雾气。

浓烟卷起,碎石残木到处崩飞。

退路彻底被大火截断。

山道后头,暴烈的马蹄声踏碎冻泥枯木,狂卷而来!

黑烟滚滚,谁也看不清到底是哪路兵马从背后杀出。

谷里的清军和顺军全都僵在原地,盯向了那片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