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章 审讯钱大（中）

苏浩没记错，这时候自己应该已经是一马当先在追人，果然此刻画面中已经看不到自己背影了。

而周志鹤还在画面中竭尽全力的狂追而去。

紧接着，画面开始迅速暗淡。

街道、人群、奔跑的军情处人员，全都像投入水中的墨迹，飞快地散开、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苏浩的手仍搭在刘生肩头。

审讯室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

刘生叼着烟，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诚惶诚恐的神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浩却已经陷入沉思。

自己触碰刘生，为什么会看到这段画面？

按照此前动用新能力的经历，脑海中浮现的景象，往往是被触碰之人的某些经历片段。

那些片段并不完整，也未必按照时间顺序出现，但这个画面出现的关联性，苏浩依旧不清楚。

而且这一次，画面里的内容却让苏浩有些意外。

当时的情况，他自然记得。

当日军情处在爆炸案现场外围抓捕泉山祐希，现场围观百姓很多。刘生出现在那里，理论上并不奇怪。

他可以是被爆炸声吸引过去的普通百姓。

也可以是恰好路过的商贩、车夫，甚至是某个被卷入混乱之中的行人。

但从画面里呈现出来的观察方式看，苏浩更倾向于后者。

比如日谍！

如果刘生只是普通人，那么他应该更关注爆炸本身，或者关注泉山祐希被捕的过程。可那段画面里，刘生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爆炸现场的惨状，也不在被捕者身上。

他的视线在军情处人员之间移动。

这说明他在观察。

观察谁负责封锁街道，谁在追捕，谁站在外围负责警戒，还在判断军情处人员的反应速度和行动习惯。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百姓该有的关注重点。

然而苏浩没有立刻认定刘生就是日谍。

能力触发的规律，他还没有完全摸清。

一般人，他过去也触碰过。

有些人身上没有任何画面，有些人会浮现出与案情相关的片段。可到底是只有掌握关键线索的人才会触发，还是只要这个人曾经出现在自己调查过的案件现场，

就可能被能力捕捉，眼下还无法确定。

也许刘生确实是日谍。

也许他只是恰好在场，并且因为当时现场太过混乱，所以被能力记录下来。

如果仅凭这一段画面就直接抓人，未免太武断。

苏浩的手掌仍停留在刘生肩头，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刘生低着头抽烟，身体因为被绳子捆着，姿势显得有些僵硬。

见状苏浩缓缓收回手笑道：

“刘先生！”

“在...长官！”

“听说你老家是上海乡下的？”

闻言刘生心里微微一动。

奇怪....这问题和那封信、修鞋铺、离开南京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赶紧点头。

“是，小的老家就在上海乡下。”

“具体是哪里？”

“青浦那边。”

“青浦？”

“是！”

刘生赶忙解释道：“不过小的从小也没在乡下待多久，后来就跟着家里人进城讨生活了。说是青浦人，其实对那里也没有多熟。”

“原来如此！”

苏浩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闲聊，又问道：“那你应该对上海比较熟悉？”

“熟悉倒也谈不上。”

刘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小的早年在上海做过一段时间的工，码头、铺子、车行都待过。那时候年轻，走得地方多一些。后来年纪大了，才学了修鞋的手艺。如今上海变成什么样，小的也不敢说全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谦卑，回答也留了余地。

既不说自己对上海一无所知，也不把话说得太满。

这是一个外地劳工很常见的说法。

当然之所以这么说，那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真要是把话说太满，真要是问到上海相关更为详细的消息时。

那自己回答不上来怎么办？

故而现在这回答就很巧妙了，留足了进退余地。

苏浩轻轻一笑道：

“上海地方不小，城里城外差别也大。你早年进城做工，总该去过几个地方吧？”

“去过！去过的！”

刘生点点头道：

。

“我年轻时在南市一带干过活，后来还在虹口那边待过两年。只不过那都是早年的事了，如今很多地方都变了。”

“虹口？”

苏浩拿出烟盒，自己又点了一支反问道：

“虹口那边是不是很热闹？”

“热闹！”

刘生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洋人多，日本人也多。街面上的铺子不少，电车也方便。以前我在那边做工的时候，偶尔会去北四川路附近转一转。”

“北四川路？”

“是！”

“那一带靠近什么地方？”

“靠近虹口公园，也挨着靶子场那边。”

他说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忙又补充道：“小的也就是以前去过几次，印象不深，若有说错的地方，还望长官别见怪。”

苏浩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他说的这些，暂时没有什么问题。

北四川路一带在上海虹口，临近虹口公园和靶子场，早年便是日本侨民聚集之处。一个曾在那里做过工的人，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苏浩又问：“你在上海的时候，坐过电车吗？”

“坐过几回。”

“电车票贵不贵？”

“那得看路程。”

刘生想了想，小心说道：“短程票便宜一些，若是跨得远，价格自然要高。小的平日里舍不得坐，大多还是靠两条腿走路。”

“上海人坐电车，喜欢站在前面还是后面？”

刘生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奇怪。

不过他很快便回答道：“这个……小的倒没注意过。人多的时候，哪里有空位就站哪里。要是赶车，站前站后也没什么分别吧？”

苏浩微微点头，没有评价。

他刚才问的并非真正想知道电车站哪里，而是想看刘生会不会下意识说出上海本地人常用的说法。

不少上海本地人谈起电车，会习惯说“头档”“后档”之类的称呼，长期在城里生活的人，多少都会沾上一些本地表达。可刘生没有，他的回答很规矩，也很谨慎。

但这同样不能说明什么。

一个常年在外谋生、又刻意不显露口音的人，完全可能说得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