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二十载杀人事业
书名:民国,卦了! 作者:集虚斋小学士
第835章 二十载杀人事业
这诗是宋人柴秋堂的,原句是“老子只围别墅棋”,说的是谢安的典故,现在虽然改了俩字儿,听起来还是别扭。
余光间瞥见张謇,似乎也没有怒色,只能说独苗就是独苗。
四人猜先,开始着棋。
棋子敲在石桌上,声音没有楸枰那般悠长隽永,但更加干脆,犹如沙场点兵。
文人爱玩,能玩。
随便啥事儿,一到文人手上,都能玩出花来。
画画能够联画,作诗能够联句,下棋能够联棋。
只是联棋这事儿,最怕的就是遇到猪队友。
哪怕就是阿尔法狗,就是给它发一个臭棋篓子,那也肯定下不过两个中段位棋手。
下棋是一人一手的下,四个人下棋,那是四手才能轮到一手。
甭管阿尔法狗的棋多高,谋划有多深远,杀招有多犀利,奈何队友接不住,那也是白搭。
棋枰丁丁。
张孝若棋力比徐树铮稍微弱了一线,但也还行,够得着业三。
张謇就差得多了,下棋太过呆板,一看就是书房棋,加上年老体衰,业二都不见得有了。
这样的组合相对,袁凡的黑棋是断然优势。
棋枰上现在还只有五十多手,白棋的大龙就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不了几步,白棋就要归位了。
张謇都不想下了,捏着枚白子不好意思往棋枰上敲,而是转头看着徐树铮,“又铮,空钩意钓,岂在鲂鲤?”
这是苏东坡的话,苏东坡是有名的棋臭瘾大,输棋了还总给自己找辙。
这话的意思,下棋就像是钓鱼,但我钓鱼是空钩,不放鱼饵,我这叫意钓,玩的就是钓,鱼不鱼的随缘。
徐树铮看着棋局,目不转睛,“啬公,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死则死耳,吾辈岂可投降!”
他这是黄庭坚的诗。
黄庭坚是苏门学士,但他下棋就不是苏东坡那揍性了,哪怕大龙就要死了,只能瞪出一只眼,也要干!
张謇苦笑一声,敲下白子。
做眼!
张謇这手棋下去,瞪圆了一只眼,但张孝若接着一手小尖封住去路,白棋龙困于渊,只能想法做活。
徐树铮不假思索,点在黑棋角上一路。
袁凡微微一笑,小徐这是想偷鸡,这一手叫“金蝉脱壳”,是《玄玄棋经》中有名的死活题。
这个棋形与金蝉脱
壳还真有些相似。
袁凡信手挡下,四十米的大刀已经举起来了,想活,对我的刀说话!
张謇心领神会,往黑棋的虎口扑,送死!
这是照着棋谱打,接下来只要张孝若不提这个白子,而反手提旁边的一个,黑棋固若金汤,白棋立马就要玩完。
“丁!”
张孝若一子拍下,提掉刚才送死的白棋!
这?
袁凡当场石化,搞个毛线!
以张孝若的棋力,不可能没打过金蝉脱壳啊?
“啪!”
众人回头,张孝若狠狠一巴掌扇自己脸上,眼镜都差点扇掉了。
他赶紧扶住眼镜,对袁凡讪讪一笑,“了凡兄,对不住,随手了!”
张孝若这一下,倒是让袁凡多了两分好感,“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孝若兄言重了!”
徐树铮哈哈一笑,再送一子,形成一个“接不归”,一个大眼瞪了起来。
黑棋为了屠龙,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实地,任由白棋在自己的腹地横冲直撞。
要是屠龙成功,那就啥都甭说了,酣畅淋漓的大胜,现在黑棋大龙既然活了,那也啥都甭说了,酣畅淋漓的大败。
“偶尔观棋忽烂柯,岂知胜负是如何。
归来笑问人间事,恰是人间胜负多!”
徐树铮偷鸡成功,摇头晃脑,很是得意。
张謇捏髯笑道,“又铮,你擅皮黄,此番争棋得胜,何不来上一段?”
徐树铮不作推辞,手上折扇甩开,一片空白,“啬公,此是澄心堂老纸,您老也不忍辜负吧?”
张謇哈哈一笑,接了过去,“你唱一段皮黄,我酬一首小诗,以诗换戏,如何?”
徐树铮更不答话,长身而起,一个台步上前,勒马站定,左手虚提捋髯,右手虚握大刀,背松鹤立,远眺长江。
还没开口,就有了三分风范。
“大江东去浪千叠,
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到千丈虎狼穴。
好教我情惨切,这又不是那……那波涛中沉舟灭棹。
是俺那……那……那……二十载杀人事业!”
徐树铮带着点儿烟嗓,唱腔苍凉悲壮。
等他唱到那“二十载杀人事业”的时候,像是连月暴雨涨满的江堤,突然炸裂决口,巨浪竖立而下,山川震动,去天三尺。
徐树铮收了身段,余音袅袅,松针细细。
徐树铮的唱,当然不如梨园的练家子,但他的戏,有些地方却是杨小楼他们都比不上的。
杨小楼他们唱得再好,也只是戏,也只能在戏台上。
徐树铮唱的却是自己。
“将军高唱大江东,岂与梅郎角两雄?
识得刚柔离合意,平章休问老村翁。”
余音未绝,张謇跟着口占一诗。
张孝若神情古怪,老头怕是晕头了吧?
徐树铮唱的是关公,是武戏,梅兰芳梅老板可是旦角,这是一码事儿么?
徐树铮却是深有感触,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再睁之时又满是坚毅之色,“啬公,我这人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柔不来的!”
张謇这是借戏劝人。
徐树铮此人行事一往无前,像是又轻又薄的快剑,但这样的剑,刚则刚矣,却失之于脆。
他是希望徐树铮能够柔一点,哪怕是剑,像一柄软剑不好么?
可徐树铮的回答也非常直接,要是柔了,就不是徐树铮了。
“欸,时候到了,我们先吃饭,请了凡品评一下我张家的厨子!”
张謇不再多话,每人脚下,走的都是自己的道路,是对是错,不走到尽头谁都不知道。
他收起折扇,诗已经有了,吃完饭再写,那会儿有几分酒意,更能挥洒。
张謇言而有信,今天的席面里里外外都是一个字,鲜。
黄酒醉制的泥螺,现炝的芒子虾
,清拌的银鱼,清蒸的刀鱼,蟹粉的狮子头,红烧的鮰鱼,白灼的望潮小章鱼。
几筷子下去,袁凡的眉毛已经不多了,全鲜掉了。
他最喜欢的是一盘炒文蛤,这是南通的特色,所谓的江海第一鲜,说的就是它。
今天的酒是颐生酒,这是张謇在老家海门的酒坊自酿的。
这酒在后世名声不显,其实很厉害。
华国的酒得过两块世博会金奖,一个是颐生酒,一个是五粮液。
颐生酒得奖是1906年的意大利世博会,比五粮液还早了九年。
酒过三巡,徐树铮夹着一片文蛤,却不往嘴里送,“了凡先生,我想问一句,此生能否再度斧削天下文章?”
那嘴边的文蛤,明晃晃的,两头开出来两道弧线,像是偃月之斧。
就是因为文蛤这个个性的小样儿,南通人管这菜叫炒月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