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重逢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随即被身旁陌生的陈设吓了一跳。

我正躺在一张床榻上，床榻上软绵绵的丝絮被褥使我感到温暖而舒服。房间里开着一扇小窗，白纱红棂，仿佛筛子一样将金黄色的阳光抖落进房子里。床头和床尾各摆放着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几案，两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烛台放置在几案上。房间的正中，摆放着一只青铜香炉，阵阵青烟带着香气从香炉里飘了出来。在香炉的后面，两条底座漆金的红木柱子中间，是一道被放下来了的竹帘，这道竹帘使台阶下的景致变得影影绰绰。

房间里的布置格调雅致，从家具到布局，都给了我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丝絮被褥、小窗几案、青铜烛台、竹帘木柱，这些都是中原之物。

我回到了洛阳了！

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可是当我清醒了之后，关于和亲和车师国的种种记忆又涌回了脑中。公主、尤素福、札玛，这些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可是，如果说我仍在车师国的话，那么这又是哪里呢？为何在交河城中会有如此一派中原景致呢？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透过竹帘，我只能看到来者的身影。

——这条身影好熟悉啊。

竹帘一挑，仇捷走了进来。

看到仇捷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又惊又喜，忍不住去想，莫非和亲的事情真的只是一场梦么？

仇捷看到我之后，脸上立即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相逢的喜悦从他眼中流了出来。他快步走上前来，在床榻旁坐下：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这是哪？”

“大师兄，你怎么忘了，”仇捷是个沉稳得有些不苟言笑的人，可如今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抑不住的笑容，“这里是车师国的大汉使馆。噢！对了，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是半梦半醒了。”

经仇捷这么一提，关于昨天的记忆全都回来了。这里并不是洛阳，和亲和车师国的事情也并不是一场梦，这里之所以装修得与中原的相仿，是因为这里是车师国专门接纳汉使的地方。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仇捷，很想知道这些日子里他到底去了哪里。但眼下我却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问他。

“师傅呢？”

我昏迷前见到的最后一幅景象，便是火把下的师傅的脸。

“你等着，我去叫他！”

仇捷说完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等到仇捷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之后，我才想起我忘了问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公主的下落。

仇捷与公主一同失踪，既然如今他已经被找到了，那就说明……想到这里，我的心砰砰直跳，一种按捺不住的狂喜瞬间灌注全身。师傅已经到达了交河城，公主也被找到了，只要和亲能够顺利进行，那我马上就可以回洛阳了。虽然此行坎坷不断，但现在，局面总算是稳定下来了。

可一想到公主即将要嫁为人妇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痛了一下，就像无意间被针扎了似的，虽然不会流血，但很疼。我告诉自己，这种痛是来自于惋惜，惋惜她终究还是难逃憔悴边州的宿命。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也不能有其他。在荒山里、在关城上、在病房中所产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时冲动而已。

我的心猛地又疼了一下。可这次我知道，扎伤我的是那些回忆。

我摇了摇头，努力地去想些别的事情，比如等我回到洛阳之后便是秋天了，母亲该为我缝补冬衣了；又比如等我回到洛阳之后便能再吃到师娘做的饭菜了等等，这些我曾经无比怀念的旧生活的点滴。可是我越努力地去想这些，脑海里那一身水绿色的素净丝衣少女的模样就越清晰。

就在这时，竹帘一挑，师傅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便装，斑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风骨依旧。他走进来坐在我床边，目光关切，一如从前，只不过，他眼角的皱纹又添了些，黑眼袋也厚了些。

跟在师傅后面的，是仇捷、小慧和札玛。小慧走进来后，快步跑到了我床边，扑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像是乐得说不出话来。

重逢的喜悦瞬间将我包裹住，同时挤走了其他的情绪。师傅、小慧、仇捷，他们都安然无恙地站在我的床前。师傅面带慈祥，小慧笑靥殷殷，而仇捷的脸上也挂上了难得的笑容。多日不见，一切如常，事情总算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师傅、小慧、仇捷，他们刚在我面前出现，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洛阳秋天的景致。

在大漠中见到绿洲的心情，也不外如是。

我刚想从床上坐起来，师傅见状连忙说道：

“戊己，你躺着吧。”说着师傅便在我床边坐了下来，“札玛姑娘说，你被沙——”说到这里，师傅顿了一顿，看向札玛，札玛连忙报出了沙维的名字，“你被沙维捉去后，都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多谢师傅关心，徒儿一切都好。”于是我便把被擒之后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师傅一边听一边手捻长髯微微颔首。当他得知沙维并没有对我用刑之后，坐得笔直的腰杆微微放松了。我环顾了一下房中众人，不觉心生疑问，转向仇捷问道：

“二蛋呢？”

仇捷听到我这句话后，原本欣喜的脸上顿时黯淡了下来，默默地低下了头。师傅闻言，皱起了眉头，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们的神色，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翔儿与公主依然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我的耳旁“嗡”地响了一下。相逢的喜悦虽然强烈，但如今却好似退潮一样从我心头退去。“失望”一词无法概括我听到师傅的话时的全部心情，除了失望外，我心中还有震惊、彷徨、疑惑、焦虑等等。一切还没有结束，我脑海里关于洛阳秋天的憧憬，好似海市蜃楼一样消散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我本意是想问仇捷，但师傅却开口了。

“自从你们离开之后，使团继续沿大路前进。期间我们又遭到了两次袭击，但由于做有准备，故此没有造成大的伤亡。使团又走了几日之后，我们便遇上捷儿。捷儿将你们离开之后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为师，故此我们便星夜兼程赶来交河城。直到两日前，我们在车师国边境线附近遇到了札玛姑娘。她将劫法场的事情告诉了为师，为师立即入宫面见车师王，然后便将你带了出来。”

我默默听完师傅的话，点了点头。仇捷开口了：

“那晚在大师兄你冲出去吸引车师兵的注意力之后，我和二师兄便带着公主跑到了另一个街区。我们本想在巷口等你过来汇合，谁知被车师兵发现了。二师兄带着公主撤退，我则在巷口抵挡车师人。当我把他们解决掉之后，一转身，公主和二师兄就都不见了。”说到后面，仇捷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我在城中抢了一个车师军官的马，便出了城沿着大路去找师傅了。当时我身无分文，又不知公主和尤先生的下落，故此只有……”说到最后，仇捷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听完仇捷的经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蠢。当时如果我能够和仇捷一样立即出城寻找师傅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关键是，这些事情发生过后，我还是没有半点公主的线索。

师傅手捻须髯问道：“戊己，听捷儿说，自从你去找大国师之后，公主的行踪就被暴露了。为师不是要责备你，不过为师想听你亲口说一次事情的经过。”

于是我便将大寺庙求药的事情又详详细细说了一次，同时还讲了一遍见到札玛前的经历。师傅一边听一边缓缓颔首，而小慧则一言不发地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听着。

“徒儿翻上屋顶之后，便遇到札玛姑娘了——”

“嗯。其后的事情，札玛姑娘已经告诉为师了。想不到啊——”师傅喟然长叹，“为师早知西域武林能人辈出。看来这几十年来，车师真出了不少好手啊。”师傅从床边站了起来，对我说道：

“戊己，如今你的首要任务便是好好休息。待你休养好之后，我们再一起找出公主和翔儿。你先好好休息吧。”

说完师傅便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离开，小慧却开口了：

“我都这么多天没见到大师兄了，这才刚见面，我们连话都没说上呢。我要听大师兄讲讲大和尚和大贼头交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