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棺中来信
书名: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第二百六十四章 棺中来信
没人动那口棺。
至少前三息没有。
棺材里那句“别开”之后,再没声音。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吧,有时候听劝也是一种美德。”
谢听雪问孟青禾:“你的声音?”
“像。”
“只是像?”
“我没听过自己死后说话。”
钱掌柜转开脸:“当我没问。”
孟青禾蹲在棺边,先摸棺钉。
七枚。
新钉。
每枚钉帽都涂了朱砂,其中第三枚有一道极细的银痕。
她拔下一根自己的银针,比了比宽度。
一模一样。
“这口棺如果真来自我的葬礼,入殓的人很了解我。”
顾长庚道:“也可能故意做得像。”
“所以才要开。”
“棺里刚让你别开。”
孟青禾抬头:“如果有人想让我不开,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用我的声音说别开。”
谢听雪忽然道:“也可能真是你。”
孟青禾笑了一下:“那她应该知道,我不会听。”
她把银针插进第三枚棺钉旁,轻轻一挑。
钉没有拔出来。
先弹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黑丝。
谢听雪剑鞘压住黑丝。
黑丝刚碰木面,木头便迅速发灰,像一瞬腐了十年。
孟青禾脸色一沉:“尸毒。”
“你自己的棺里为什么有尸毒?”钱掌柜问。
“问得好。”
她取出药囊,将雄黄、艾末和一小撮青色粉末混在掌心,沿棺缝撒了一圈。
“开。”
陆临渊与谢听雪一左一右。
棺盖被缓缓推开。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封信。
信压在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衣上。
孟青禾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
袖口内侧缝了一圈极细的青线。
“是我的针脚。”
她把信拿起来。
信封正面写着:孟青禾亲启。
背面没有封蜡,只有一个指印。
她按上自己的右手食指。
纹路吻合。
顾长庚低声道:“别急着相信。”
“我知道。”
孟青禾拆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第一行:你看到这封信时,周大满还活着。
孟青禾抬头。
村外忽然传来一声铜盆摔落的脆响。
小女孩尖叫:“爹!”
众人冲出去。
周大满正站在井边。
不是明日。
是现在。
他的脚踝被一圈白绳缠住,整个人向井口倾斜。女孩死死抱着他腰,鞋底在泥地拖出两道长痕。
谢听雪没有拔剑,先抓住周大满后领。
陆临渊一掌拍在井沿,石块崩开半边。
那根白绳不是从井里伸出来。
它穿过井壁,消失在更远处。
孟青禾看了一眼信上第二行。
别让他落井。他若今日死,我明日就没有信可寄。
“拽回来!”
她喝了一声。
纪停舟一步顶到井沿,肩膀卡住周大满后背,腰腿发力,硬生生把人往后扛。白绳瞬间绷直,勒进周大满皮肉。
孟青禾没去解绳,反而冲到井边向下看。
井底没有水。
一口更小的棺材竖在下面。
棺盖写着“周大满”。
“不是井要他死,是棺在收人!”
她抓起一块石头砸下去。
石块落到一半,
谢听雪已经出剑。
剑光贴着井壁直落,先斩棺盖,不碰白绳。
咔的一声。
棺盖裂开。
周大满脚上的绳猛地一松。
三个人一起往后摔。
女孩爬起来就抱着父亲哭。
周大满脸都白了,却第一反应是拍她后背:“没事没事,爹还没死,省点眼泪,明天再哭。”
女孩哭得更凶。
孟青禾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把信重新展开。
第三行:今夜子时,谢听雪会拔剑对着你。
第四行:让她斩。
钱掌柜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信写得还挺会吊人胃口。”
谢听雪只问:“后面呢?”
“没了。”
“烧掉?”
“纸到这里就是断口。”
孟青禾把断面凑近灯火。
不是撕的。
像整张纸只长到这里。
顾长庚把信收进透明纸套:“前两件事已经应验,不代表第三件一定该照做。”
“我知道。”孟青禾说。
“你还让她斩?”
“看她斩哪儿。”
她抬头望天。
纸月仍挂着。
只是比刚才更薄。
村中忽然响起木鱼声。
一下。
又一下。
街口走来一个披灰袍的人。
他戴着高高的白帽,脸上蒙了一层黑纱,左手提算盘,右手提一截哭丧棒。
瘦掌柜一见他,直接跪了。
“守丧人。”
周围村民纷纷闭门。
灰袍人走到井边,看了一眼被斩裂的小棺。
“谁改了丧序?”
顾长庚上前:“何谓丧序?”
“先送灵,后归期。先立位,后收魂。”
“谁定的?”
灰袍人拨了一颗算盘珠。
“死人定的。”
“哪个死人?”
“最早死的那些。”
这回答让顾长庚没有立刻反驳。
灰袍人继续往前。
目光最终落在孟青禾身上。
“你本该在七日后入棺。”
孟青禾问:“我同意了吗?”
“归期已验。”
“我问的是,我同意了吗?”
灰袍人不答。
“没有我的同意,就替我办丧、立位、牵魂。你们管这个叫规矩?”
“规矩救过人。”
灰袍人第一次有了情绪,声音压低,“百年前倒河断流,亡魂无路,死人全堵在人间。是先立丧位,把必死者提前登记,才让黄泉有地方接他们。那一年少死了多少活人,你知道吗?”
孟青禾看着他:“不知道。”
“十七万。”
四周一下静了。
“所以它不是一开始就坏。”孟青禾说。
灰袍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可救急的绳绑了一百年,就成了索命绳。”
孟青禾抬起自己的死亡申请。
“我不管它救过多少人。我的这一笔,我自己问。”
灰袍人提起哭丧棒。
“死人没有反悔。”
“我还没死。”
“黄泉已经认了。”
哭丧棒重重落地。
整个槐阴村所有白绳同时绷紧。
屋内、坟前、灵棚下,无数尚未死去的人惨叫着被拖向各自的牌位。
守丧人不是在杀孟青禾。
他在恢复“秩序”。
谢听雪第一个冲上去。
灰袍人的棒法很怪,不砸剑,也不砸人,只敲地。
每敲一下,谢听雪脚下便多一根白绳。
她连退三步,剑尖点地借力,第四步忽然斜切,逼近两尺。
哭丧棒横扫她腰侧。
谢听雪拧身让过,剑柄撞上对方手腕。
沉闷一响。
灰袍人手腕没断,黑纱下却喷出一口灰。
不是血。
孟青禾看见了,立刻喊:“他不是活人!别打胸口,打算盘!”
陆临渊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算盘侧框。
灰袍人整条手臂震得后扬,算盘飞出三丈,却没有碎。
他左脚却趁这一瞬踩住一根白绳。
绳子另一头系着一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老妇。灰袍人脚尖一压,老妇胸口立刻凹下去半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心脏。
陆临渊原本追击的一拳硬生生收回,肩背肌肉因为逆力绷得发颤。
“你拿村民挡?”纪停舟眼神一沉。
“我没有挡。”守丧人说,“她的归期比我重要。”
这句话让纪停舟脸色更难看。
他没有再冲人,反而转身一枪钉入老妇脚边的石缝,将那根白绳压住。枪杆弯成弓形,虎口立刻裂开。
“先救人!”
灰袍人哭丧棒第四次落地。
三条白绳从不同方向勒向纪停舟腿弯。纪停舟拔不出枪,索性前膝跪地,用肩膀顶住枪尾。第一根绳擦破小腿,第二根勒进甲缝,第三根刚要收紧,谢听雪剑鞘横切过来,只截绳影与地面连接的一点。
绳没有断,却弹开半尺。
“陆临渊,算盘!”她喝道。
陆临渊这才再次逼近。
拳没有砸守丧人,而是贴着对方肋下穿过,肩膀狠狠撞进他怀里。两人同时失衡,守丧人的哭丧棒擦过陆临渊背侧,衣料当场裂开,皮肉却只多了一道灰线。
灰线下一瞬往里陷。
像有人从骨头里面拉他。
陆临渊闷哼一声,左肩明显矮了一寸。
孟青禾只看一眼就知道不对:“别硬提气!那一棒打的不是皮肉,是你在黄泉里的‘死位’。”
“说人话。”
“再挨一下,你可能身体没伤,魂先趴下。”
她甩出两针,一针钉进陆临渊后颈,一针扎在肩井。针尾微微发颤,把那股往骨缝里钻的阴力截住一瞬。
“只能压十息。”
“够了。”
陆临渊没有装作毫无影响。下一步迈出时左腿明显慢了半拍,他索性顺势降低重心,以肩代拳撞进去。
守丧人也看出了他的伤,哭丧棒立刻追着左侧落。
谢听雪横剑插进两人之间,剑脊硬吃一棒。她手腕猛地一沉,虎口被震出一道血口,却借那股力把哭丧棒拨偏。
“你的十息,别浪费。”
陆临渊没回话,仍借撞势一脚踢飞算盘。
三十六颗黑珠在框中乱撞,其中一颗突然亮起“孟”字。
孟青禾脚下白绳骤然暴起。
谢听雪回头。
子时梆声恰在这一刻响了第一下。
她拔剑。
剑锋直指孟青禾咽喉。
钱掌柜脸色骤变。
孟青禾却没退。
她看见了。
自己喉前三寸,有一根比发丝还细的白线。
线从她的死亡申请里长出来,一头穿进纸月。
她抬眼看谢听雪。
“斩。”
剑锋擦着她颈侧掠过。
没有割破皮肤。
白线断了。
断线落地,瞬间烧成一小撮灰。
灰里滚出一枚湿漉漉的铜钱。
铜钱正面刻“槐阴”。
背面刻着四个字。
七日后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