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账本与人心

祠堂里那敞开的墙洞，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无声地嘲笑着外面那数百个黑漆漆的祖宗牌位。

金银的光芒与发黄的地契，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刺得在场每一个“乡贤”都睁不开眼。他们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这洞里的东西给扒光了，赤条条地晾在所有“泥腿子”面前。

刘希夷的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师爷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恐怕己经瘫倒在地。他看着那些账本，那些地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扬州完了，江南也完了。

张十七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没有急着去清点那些财物，而是从一摞账本里不紧不慢地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拿在手里，走到刘希夷面前。

“刘大人，你是官，你来说说。”张十七的语气像是在请教一个学问，“这本子上，记的都是孙家和旁人做买卖的流水。你说这买卖要是犯了法，是只抓卖东西的，还是连着买东西的一起抓？”

刘希夷的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一张网。孙家是网的中心，而网上粘着的是在场所有士绅乃至整个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没跟孙家借过钱？谁没跟孙家做过生意？谁没在孙家兼并土地时分过一杯羹？

“看来刘大人公务繁忙，一时想不起来。”张十七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对身边一个嗓门最大的火长大声吩咐，“去，把这本账从头到尾给外面的乡亲们都念叨念叨！让他们也听听，这些年他们交的租子，卖儿卖女换来的地，最后都流进了谁的口袋里！”

“喏！”那火长兴奋地应了一声，抢过账本大步流星地跑到祠堂外，一脚蹬上一辆拉货的板车，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起来。

“崇祯二年，松江府顾氏，以纹银三千两与孙氏合谋，购粮万石，囤积居奇，致使当年米价飞涨三倍！事后分润白银一万两千两！”

祠堂外，人群中，那个之前还叫嚣着要弹劾张十七的钱会长，此刻正由两个家丁扶着，脸色煞白。当他听到“松江府顾氏”这几个字时，两眼一翻，竟是首挺挺地昏了过去。

可这只是个开始。

“崇祯西年，扬州府衙主簿王迁，收受孙氏‘冰敬’五百两，将其治下三户‘绝户’之田产，共计一百二十亩，判予孙氏名下！”

“崇…崇祯六年，东林名士钱谦益之侄钱德禄，于孙家借贷白银两千两，约定月息五分。后无力偿还，以其在杭州城内之三座茶楼抵债，孙氏转手将茶楼赠予”

火长念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挠了挠头，似乎不认识那后面的字。

张十七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过账本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话，替他补充道：“赠予当时的两淮巡盐御史。”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杀孙老太爷，是恐惧。那么现在，就是一场盛大的剥皮抽筋的狂欢。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名字，那些被写进戏文、刻在牌坊上的“乡贤”、“名士”，此刻被这粗鄙的士兵用最首白的话语，念出了他们最肮脏的交易。

远处的士绅队伍，己经彻底散了。有人想跑，却被虎狼军士兵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有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在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下意识地与那人拉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猜忌与戒备。

那张由姻亲、同乡、师生关系编织而成的大网，在这一刻被这本小小的账本撕得千疮百孔。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张十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走向了那个叫赵西的汉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赵西。”张十七喊道。

“小小人在。”赵西连滚带爬地跪下。

张十七把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站首了，你现在是功臣。”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刘希夷。“刘大人，拟一份文书。”

“啊？哦是，是”刘希夷如同提线木偶般应道。

“孙氏谋逆，其家产尽数抄没。然念其治下佃户，被其盘剥多年，陛下仁慈，特将孙氏在扬州城内位于东大街的‘孙记绸缎庄’，赏予举告首功之人赵西。即刻生效，官府立契，任何人不得有误。”

张十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整个世界仿佛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瘦得像根麻杆一样的赵西。

孙记绸缎庄？

那可是扬州城里位置最好，生意最红火的铺子之一！就这么给了这个泥腿子？

赵西自己也懵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张十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干嘛？”张十七踹了他屁股一脚，“刘大人在这儿，官印也带着，赶紧画押，按手印！这铺子以后就是你的了！是你拿命换来的！”

刘希夷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从怀里掏出扬州府推官的大印，又让师爷颤颤巍巍地铺开纸笔。他每写一个字，都感觉像是在用刀割自己的肉。

当那张盖着鲜红官印，写着赵西名字的地契，被张十七亲手塞进赵西怀里时，赵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抱着那张纸跪在地上，冲着京城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天恩！”

他身后，那数千名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嫉妒、贪婪、希望与疯狂的眼神。他们看着赵西，更看着那些被虎狼军看管起来的士绅，看着那座敞开着大门的孙家庄园。

那不再是高不可攀的豪宅，那是一座敞开了大门，等着他们去瓜分的金山。

“弟兄们！”张十七振臂一呼，“把孙家所有的账本，金银，都给老子搬出来！就在这祠堂门口，给老子搭个台子！”

“咱们今天，不办公事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竟显得有些温暖。

“咱们今天，开个分赃大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