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抵达吕宋

自“上帝之泪”向东，大明的舰队在南海的碧波上拉开一道绵长的航迹。八艘缴获的佛郎机战船簇拥着更为庞大的“定远”与“镇远”号，像一群被驯服的野狼，跟随着两头真正的猛虎。

船上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曾经在北地黄沙中纵马、在江南水田里厮杀的锐士营老兵，如今统一了新的名号——龙牙卫。可这名号并不能安抚他们翻江倒海的肠胃。第一天，甲板上、船舷边，到处都是吐得脸色发青的汉子。

陈新对此视若无睹。他只让那些被收编的佛郎机水手，用绳子将一个个吐得腿软的龙牙卫绑在桅杆上。

“在陆地上，你们是狼。到了海上，连鱼食都算不上。”他擦拭着刀鞘，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什么时候站稳了，什么时候吃饭。”

没人敢抱怨。他们只是死死抠着粗糙的缆绳，任凭海浪将船体抛起又砸下，用身体去记忆海洋的节律。三天后，还在呕吐的人己经寥寥无几。第五天，这些北地汉子己经能红着眼睛，在佛郎机水手的喝骂声中，笨拙地爬上高耸的桅杆，调整风帆。

他们的手掌被缆绳磨得血肉模糊，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狼性。陈新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学操帆驾船，另一拨跟着王诤的徒弟们学操炮。他把战场上的规矩搬到了船上：操帆的若是慢了，操炮的就要挨罚；操炮的若是哑了火，操帆的就要受过。

整支舰队成了一个连坐的整体，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性命和同伴的荣誉绑在了一起。

与底舱和甲板上的紧张操练不同，舰队的“心脏”部位，则充满了另一种形式的喧嚣。

王诤和鲁康彻底分了家。王诤霸占了“镇远”号的整个中层甲板，将其改造成一座海上兵工厂。几十座缴获的佛郎机火炮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零件铺了一地。他带着一群徒弟，日夜不停地测绘、熔炼、锻打，嘴里念念有词，全是膛线、配重、底火之类的词眼。

鲁康则把“定远”号的底舱变成了他的木工房。从旗舰上拆下的那根巨大柚木，被他当成了圣物供奉起来。他带着船匠们，一遍遍地分析那种铁木混合的楔形结构，又对佛郎机人涂抹在船底的沥青混合物产生了浓厚兴趣。他甚至命令水手潜入水底，用小刀刮下样本，放在嘴里尝味道，试图分析出其中的配比。

两个老头彻底杠上了。每天清晨，都会有小船在两艘主舰之间穿梭，名为传递军情，实则互报“战果”。

“报告王大学士！鲁总匠师说他己经弄清了红毛番的防水沥青配方，只要材料足够，能让咱们的船底十年不坏！”

王诤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徒弟们调整一门新炮的角度，闻言把手里的铁尺一摔：“十年不坏？老夫一炮就能让他船底开花！去告诉他，老夫的新式炮弹己经试制成功，一炸一片，专治他那铁木疙瘩！”

信使刚走，鲁康那边的“捷报”又来了。

“报告鲁总匠师！王大学士说他的新炮弹能打一里半，一发炮弹里能塞三百颗铁钉！”

鲁康正趴在地上研究一块船板的弧度，闻言吹胡子瞪眼：“一里半？他怎么不说能打到京城去！船跑不快，靶子都够不着！去告诉那个夯货，老夫改进了主帆的帆索结构，逆风航速都能快两成！让他吃屁去吧！”

赵寻对这一切只当没看见。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臣子，而是能把事情办成的疯子。这两个老头越是争斗，舰队的獠牙就会越锋利。

第十天，舰队暂停航行，进行实弹演练。

王诤得意洋洋地让人推上一门看起来比佛郎机炮更纤细的新炮。炮弹也不是实心铁球，而是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赵大人，陈统领，瞧好了！”

一声令下，炮声轰鸣。那陶罐飞出数百步，在一艘充作靶船的破旧舢板上空炸开，无数细小的铁钉和碎陶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舢板打得千疮百孔。

陈新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这种武器，在两军对垒、清理甲板时，远比实心炮弹更致命。

鲁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命令旗舰“定远”号在原地急速转向。西十丈长的庞然大物，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雅而迅捷的弧线，其灵活性远超众人想象。

“赵大人，老夫在船舵两侧加装了辅助水翼，转向时能借水力，快了不止三成！”

赵寻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份送往京城的奏疏，又多了几分底气。

二十日后。

舰队抵达吕宋外海。前方引路的一艘快船发出信号，瞭望手嘶哑的吼声从桅杆顶端传来：

“前方！发现陆地！发现城池！”

赵寻、陈新、王诤和鲁康同时举起了千里镜。

海天尽头，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岸线上，一座迥异于大明任何城池的堡垒，闯入视野。

那是一座完全由巨石垒砌的城堡，灰白色的城墙在热带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墙体厚重倾斜，几乎没有死角，数个突出的角楼上，黑洞洞的炮口清晰可见。城墙之内，红色屋顶的建筑鳞次栉比，一座高耸的钟楼尖顶首刺天空，上面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港湾内，桅杆如林，停泊着不下三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其中有几艘的体量，甚至不亚于他们缴获的佛郎机战船。

“乖乖这比濠镜澳那破地方，可气派多了。”王诤喃喃道。

“他们这是把整个城都当成一个乌龟壳了。”鲁康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这墙怕是比咱们京城的城墙还厚。”

这便是马尼拉。西班牙人在东方的巢穴，一座建立在无数财富与白骨之上的殖民堡垒。

陈新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放下千里镜，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赵寻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想起了陛下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的模样，想起了那句“撬动世界”的豪言。

眼前的马尼拉城，就是他撬动世界的第一个支点。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这片即将掀起波涛的海面。

“舰队左满舵，绕至下风口，隐蔽待命。”

“陈统领，派一艘快船，挂白旗，扮作求援的商船，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顿了顿，赵寻的目光扫过身边跃跃欲试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告诉弟兄们，把家伙都擦亮点。咱们来给西班牙人送份大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