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新的渴望

“不够？”

李云龙的眉毛拧了起来，那股子兴奋劲，像是被一瓢凉水浇了半截。

“先生，你这话啥意思？咱有铁，有煤，兵工厂那几个高炉，烧得跟阎王殿的灶膛一样旺，咋就不够了？”

他把那本炮兵操典，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小鬼子能造出来，咱凭啥就造不出来？”

陈家树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没有首接回答。

他拿过那本操典，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剖面结构图。

“团长，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了炮管的位置。

“炮弹从这里射出去，瞬间的压力和温度，比炼钢的高炉还要高出好几倍。”

“想要它不炸膛，光有铁，不行。”

“还得有钢。”

“钢？”

李云龙愣了一下。

“咱兵工厂不是能炼铁了吗？多烧一会儿，铁炼着炼着，不就成钢了？”

在他看来，钢就是比铁更硬的铁。

“炼铁和炼钢，是两码事。”

陈家树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

“炼炮钢，更是钢里头的学问。”

“温度要多高，里头要加什么东西，加多少，炼出来之后怎么锻，怎么打，怎么让它里面的劲道匀称了，这里头的门道，比盘尼西林还复杂。”

他把操典合上，递还给李云龙。

“差一点，炸的就不是鬼子，是咱们自己的炮手。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小册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股子火热的渴望，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是一种混杂着不甘和钻研的执拗。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走！回团部！”

他一把拉住陈家树的胳膊。

“你得给俺老李好好说道说道，这炮钢，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团部作战室里，桌子上堆满了从黑山煤矿缴获的文件和资料。

赵刚正带着几个识字的干部，满头大汗地进行分类整理。

看到李云龙拉着陈家树进来，赵刚抬起头，擦了把汗。

“老李，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先别管那些！”

李云龙大步走到桌前，眼睛在那些缴获的日文文件里扫来扫去。

他拿起一本，看不懂，扔下。

又拿起一本，还是看不懂，又扔下。

他一边翻，一边嘴里还不闲着。

“先生，你这‘龙牙’，可真是神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文件纸都跳了起来。

“十二个人，悄没声地摸进去，把鬼子一个窝给端了，还顺手牵了这么多羊回来！”

“这要是换成一个主力团去攻坚，就算打下来，也得崩掉几颗门牙！”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以后咱独立团，就得这么打！小部队，快进快出，专找鬼子的心窝子捅刀子！”

赵刚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拉倒吧，你忘了陈先生说的，‘龙牙’是手术刀，是用来切除肿瘤的，不是让你拿去砍柴的。”

“砍柴怎么了？能砍死鬼子的刀，就是好刀！”

李云龙反驳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突然，他眼睛一亮，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了一本印刷得格外精美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一门造型奇特的大炮。

【九西式七五粍山炮射表手册】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把册子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光看那门炮的图，就觉得浑身舒坦。

那炮管，那炮架，那轮子，怎么看怎么带劲。

“政委，你过来！”

他冲赵刚招了招手。

“你日文学得好，给咱念念，这上面写的啥鸟语。”

赵刚走了过来，接过手册，扶了扶眼镜。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老李，这可是好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九西式七五毫米山炮，全重五百三十六公斤，可分解为六个部分，由骡马驮载运输。”

李云龙的耳朵竖了起来。

“能拆开？”

“对，专门为山地作战设计的。”

赵刚继续念。

“炮弹种类：高爆弹、榴霰弹、穿甲弹、烟幕弹”

他每念出一个名词，李云龙的眼睛就亮一分。

“最大射程”

赵刚顿了一下，似乎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一字一顿地说道。

“八千三百米。”

“多多少？”

李云龙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千三百米。”

赵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震撼。

作战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脑子里，下意识地浮现出自己那几门宝贝疙瘩六十毫米迫击炮。

那玩意儿，撑死了打个一千五百米，还得看风向，看炮手的心情。

八千三百米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鬼子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十几里地外，找个山头把炮架好，点上一袋烟，慢悠悠地喝口茶，然后一炮就把独立团的团部给扬了。

而他李云龙，连人家在哪儿放的炮都不知道。

只能干瞪眼，挨揍。

之前反细菌战胜利的喜悦，缴获物资的兴奋，在“八千三百米”这个冰冷的数字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差距，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赵刚还在念着后面的数据。

“高低射界，负八度到正西十五度”

“方向射界，左右各二十度”

“发射速度，每分钟十到十二发”

李云龙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他只是伸出手，从赵刚手里拿回那本手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他用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封面上那门七五山炮的图片。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兴奋。

而是一种专注的、沉静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想起了平安县城头上，鬼子那几门耀武扬威的九二式步兵炮。

想起了反扫荡时，被鬼子的炮火压在山沟里，抬不起头的憋屈。

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战士。

以前，是没办法。

是穷，是没那个条件。

可现在，陈先生来了。

盘尼西林能造出来。

“龙牙”的那些神仙家伙也能造出来。

那这门炮

李云龙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猛地合上手册，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整个独立团的未来。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迈开大步，就朝陈家树那个临时实验室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背影，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赵刚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陈家树苦笑了一声。

“这家伙，刚吃饱三天，就又惦记上龙肉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