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盐浴炉与温度的魔法

兵工厂后院，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陈家树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蹲在地上，正在勾画着一个奇怪的炉子结构图。

旁边，耿鸿飞带着十几个最好的铁匠和窑匠，也蹲着，脑袋凑在一起，满脸都是困惑。

“先生，这这是个啥炉子？”耿鸿飞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看着像烧石灰的，可这口子也太小了。”

“这不是烧石灰的。”

陈家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这是给炮管‘洗澡’的。”

他指了指图纸，“去，按这个图，用最好的耐火砖给垒起来。另外，去后勤那领盐，有多少领多少，别怕费。”

用盐？

还不是盐水，是成袋的粗盐？

工匠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问号。

淬火用油，或者用水，他们懂。讲究点的，用童子尿，那都是老师傅不外传的秘方。可这用熔化的盐来淬火，是哪门子的道理？闻所未闻。

炉子很快就垒好了，像一个敦实的矮胖子。

几大袋粗盐被倒进炉膛里，在烈火的炙烤下，慢慢熔化，变成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滚烫的液体。

一根按照图纸新打出来的炮钢管，被架在火上，烧得通红。

耿鸿飞死死盯着那根炮管，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他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

他凭着几十年的经验，仔细分辨着钢管的颜色。

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亮橙红

“就是现在！”耿鸿飞猛地大喊一声，“火候到了！快！淬火！”

这是他几十年经验的结晶，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然而，陈家树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拦住了他。

“还不够。”

“先生，再烧就过了！”耿鸿飞急了，“钢就烧死了，发脆！一打就得炸！”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在他们看来，陈先生这是在胡来，是在糟蹋好不容易炼出来的炮钢。

陈家树没有和他们争辩。

他只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木盒装着的、细长的玻璃管。

那玻璃管下端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头，中间有刻度，还有一根红色的细线。

“今天，我们不靠眼睛。”

陈家树拿着那根玻璃管，神色平静。

“我们靠它。”

他让一个工匠端来一盆正在沸腾的开水，然后将玻璃管的金属头伸了进去。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那根红色的细线，开始迅速向上攀升，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百”那个刻度上。

“这这是啥宝贝？”一个年轻的工匠忍不住惊呼出声，“它它咋知道水开了？”

陈家树笑了笑，将这支工业温度计从水里拿了出来。

“它不知道水开了，它只认识温度。”

他转身，面对着一群如同看神仙般的工匠，用最简单的话，给他们上了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堂真正意义上的材料学启蒙课。

“钢，是有脾气的。在不同的温度下，它里头的骨头架子，长得不一样。有的骨头架子结实，有的就松散。”

“我们眼睛看到的颜色，只是个大概。差个几十度，人眼根本分不出来。可对钢来说，就是天差地别。”

“我们要的，不是大概，是正好。”

说完，他戴上一双厚厚的石棉手套，将温度计探进了那锅滚烫的盐浴里。

“耿师傅，你来看。”

耿鸿飞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

他看到温度计上的红线，一路狂飙，远远超过了刚才的一百，最终，停留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数字上。

“八百六十度。”陈家树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记住这个数字。”

他让工匠们继续烧火。

“盯着它，让红线慢慢往上走，走到八百八十度的时候，告诉我。”

耿鸿飞的呼吸都停了。

他这辈子打铁，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凭手艺吃饭，而是在做一件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根红线上，连炉火的灼热都忘了。

“八百七十八百七十五”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八百八十！到了！”

“好！”

陈家树低喝一声。

“下锅！”

两个力气最大的工匠，立刻用铁钳夹起那根烧得透亮的炮管，稳稳地，浸入了发出“滋滋”声响的盐浴炉中。

“计时！”陈家舍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二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后院，落针可闻。

所有工匠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口“盐锅”，像是在等待一个奇迹的诞生。

二十分钟后，炮管被捞了出来，进行冷却。

当它最终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炮管，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邃的青黑色，表面光滑，没有一丝裂纹，敲上去，声音清脆悠长，充满了韧性。

那是一种力量的美感。

试验场上，这根新炮管被装上了炮架。

李云龙亲自担任试射员，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拉动了击发绳。

“轰！”

一声巨响！

炮弹出膛，稳稳地飞向了远处的靶标。

而炮管，纹丝不动，完好无损！

“成功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整个兵工厂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工匠们把陈家树和耿鸿飞高高地抛向了空中，他们笑着，叫着，像一群孩子。

李云龙跑过来，一把抱住那根还带着硝烟热气的炮管，使劲地亲了一口，满脸的黑灰。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比划了半天，那股子兴奋劲又被新的难题给憋了回去。

他凑到陈家树跟前，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先生，炮是好炮，可这玩意儿，得有‘眼睛’才行啊！”

他用手比划着，“这趴在地上，用肉眼去瞅，别说两里地，两百米外的苍蝇都看不清啊！这打出去的炮弹，不就成了没头苍蝇？”

“咱们，得给它安上一双千里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