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绝境重逢

墙外，夜露深重，寒气侵骨。

宋景真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宫墙，目光死死锁住沈黎和李绾绾消失的那个被重新掩盖好的地砖入口方向。时间在死寂与焦灼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次风吹草动，远处宫中隐约传来的喧嚣，甚至夜枭的啼叫，都让他心跳骤紧。

赵磐和其他队员分散在更外围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石头，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时间流逝的速度变得诡异，明明感觉已过去许久，抬头看天，星辰却似乎未曾移动多少。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宋景真心底疯狂滋长。沈黎进去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为何毫无动静？即便找到人，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妇人穿过那狭窄地道也绝非易事，但……不该这么久。是遇到了守卫？是李美人身体状况更糟？还是地道内出了问题？

各种不祥的猜测在他脑中盘旋，左手伤处隐隐传来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另一种更深切的、仿佛要撕裂胸腔的恐慌攫住了他。沈黎离开前那坚定回望的眼神，李绾绾苦熬二十三年的瘦弱身影……这两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此刻都在那堵高墙之后，那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对隐藏在最近一处断墙后的赵磐打了个坚决的手势。

赵磐脸色一变，迅速掠近，压低声音急道：“殿下！再等等！或许……”

“等不了。”宋景真打断他，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两人进去接应。你们守在这里，若天亮前我们还未出来，或有异常动静，你们立刻按第二计划撤离，不必管我们。”

“殿下！您的手伤，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赵磐急得额角冒汗。

“执行命令。”宋景真不再多言，目光冷冽如冰。他点了两名最机警矫健的队员，示意他们跟上。

赵磐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咬牙点头，迅速帮他们再次检查了装备，低声道：“千万小心！”

宋景真不再耽搁，俯身来到那处被枯藤掩盖的墙根洞口——此刻已被沈黎他们出入两次，边缘更为松动。他毫不犹豫，率先钻了进去。

地道内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压抑，充斥着的霉味和土腥气中，似乎还隐约多了一丝……淡淡的、尚未散尽的尘土味？宋景真心头一凛，加快速度向内爬去。来时的

路径他还记得，但背着人或携带着伤者逆行，其难度可想而知。他无法想象沈黎是如何带着母亲在这里面前行的。

越往里爬，那股新鲜的尘土味越明显，甚至盖过了原本的陈腐气息。爬过那段相对开阔的砖石缝隙，进入更狭窄的野狗洞部分时，宋景真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方，手能触及之处，泥土明显更为潮湿松软，洞壁上有新鲜的刮擦和撞击痕迹。再往前几步，借着一颗夜明珠微弱的光芒，他看到了堵塞通道的塌方土石！

“沈黎！母亲！”宋景真瞳孔骤缩，低吼出声，声音在地道内激起沉闷的回响，却无人应答。只有泥土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任何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他扑到那堆塌方的土石前，不顾左手伤势，疯了一般用手去扒挖！坚硬的土块、尖锐的石子、湿滑的泥浆……他浑然不觉，十指很快被磨破出血，混合着泥土，一片模糊。跟着进来的两名队员见状，也立刻上前帮忙，用随身的短匕和手拼命挖掘。

“快！快点！”宋景真嘶哑着催促，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沈黎和母亲被埋在里面了？她们怎么样了？冰冷的绝望与炽热的疯狂在他体内交战，唯有机械般的挖掘动作，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泥土和碎石被一点点挖开，塌方堵塞的长度比预想的要短，但每一寸的挖掘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和心力。时间在疯狂的挖掘中失去了意义。

忽然，一名队员低呼：“殿下！有布条！”

挖开的土石边缘，露出了一角深灰色的、沾满泥土的粗布料——是沈黎身上衣衫的颜色！

宋景真动作一滞，心脏几乎停跳，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扒开周围的泥土。很快，更多的布料显露出来，然后是沈黎蜷缩侧卧的身体，她背上似乎还背负着什么人。

“沈黎！沈黎！”宋景真声音颤抖，小心而迅速地将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些浮土拨开。只见沈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鲜血和泥土糊满了她半张脸，气息微弱。而她背上，用布绳紧紧捆缚着的，正是瘦骨嶙峋、同样昏迷不醒的李绾绾。沈黎的身体呈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李绾绾大部分护在了身下和内侧，显然在坍塌发生时，她用自己的身体挡

住了主要的冲击。

“醒醒！沈黎！看着我！”宋景真小心翼翼地将沈黎连同背上的李绾绾一起从土石中完全抱出，平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手指颤抖地探向沈黎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气息时，几乎虚脱。他迅速检查沈黎的伤口，从怀中掏出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撒上去，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料，颤抖着为她包扎。

处理沈黎伤口的同时，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看向她背上的妇人。那就是他的母亲，李绾绾。即使昏迷，即使面容被苦难摧折得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即使瘦弱憔悴得不成人形，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依旧狠狠撞击着他的灵魂。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碎这失而复得的幻影。

就在这时，或许是周遭的动静，或许是宋景真靠近的气息，昏迷中的李绾绾，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充满了坍塌带来的惊恐和虚弱。视线模糊地扫过近在咫尺、正在为沈黎包扎伤口的陌生男子的侧脸。

那张脸，沾着泥土和血迹，写满了焦灼与悲痛，却依旧英挺。那眉宇的轮廓，鼻梁的线条，紧抿的唇……像一道穿越了二十三年漫长黑暗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李绾绾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所有的茫然和虚弱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取代。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干涸的眼眶以惊人的速度积聚起水汽。她死死地盯着宋景真的脸，像是要将他脸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眼底，与记忆深处那个寒冷冬夜丢失的襁褓中的小脸，与二十三年来无数个绝望夜晚中凭空想象的少年容颜，重重叠叠，轰然吻合！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确认信物，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本能，一种跨越了时间与苦难的强烈共鸣，在她死寂了二十三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母子连心。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就是她的孩子。她的真儿。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泣血的嘶哑气音，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吐出，唯有那双泪眼，诉说着积压了二十三年的所有思念、痛苦、绝望，与此刻近乎虚幻的巨大喜悦和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