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人自危

走进教室，同学们都一脸严肃，一脸神秘。他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窃窃私语。说话的当口他们还把眼睛不时地扫向教室的门，生怕谁进来了知道了他们在图谋不轨被抓了现形似的。

尤其是李春桥，他坐在我前排，回过头来对我和张晓北绘声绘色地说：我和我老爸正在看“今日焦点”节目，谁知道屏幕上一下子就闪出了咱们补课班。他不无惋惜地说该上镜头的都上镜头了，我就是没发现我在哪。唉！这个失落！不过我心里也高兴，先说我不用去补课了，一天冻得哆嗦的，也没补出什么名堂来。说话的时候，他的小单眼皮还一挑一挑的，很像在耍活宝。

他还想和我们说什么，这时商老师进来了。今天的商老师不同于往日，我甚至觉得她的脸色很不好看，有些灰暗。她的头发也有一些凌乱，烫过的大卷蓬松着，没有经过打理就显得整个人都憔悴了。

她站在讲台前，可能觉得有点冷。她索性回身再去关了关教室的门，再站到讲台前的时候她裹紧了衣襟，然后用一只手压住了前襟。那棉服把她整个人都贴身裹住，更显出她的清瘦来。原来像母亲这样年纪的女人没有多余的几两肉是那么的难看。

商老师进教室不长时间，校长就带着几个人进来了。那几个人我们看着眼熟，对了，一看见那个秃头和胖子我想起来了他们应该是上次局里派来调查学生资料的那几个人。

商老师礼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把他们安排到后排坐下。她对我们说：“同学们……”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又清理了一下嗓子，然后觉得说话不那么费劲了，接着就发表了一套长篇大论。她说：“老师要你们补课，初衷都是好的，我们图个啥啊？还不是希望你们都把学习成绩搞上来。要说是挣钱，我家不缺那俩子！我这样劳心劳力说白了就是想让自己的班级成为全学年的为一流班级。那也是我的私心，哪个有上进心的老师不希望自己带的班级出类拔萃呢？这些年也是我太要强了。”

说到这似乎她觉得很辛酸，所以声音有些喑哑，鼻音还很重，略带哭腔。停了停她又接着说到：“补课能不收费么？聘老师不给人家钱人家来教你们啊？还有那英语老师，他家就他一个人上班，儿子还在上大学，咱忍心不给人家钱白使唤他啊？还有租的几间教室呢？哪不是钱啊？就好像这钱都揣我腰包里似的，不是你告就是她暗地里鼓动。这些人都什么居心呢？”说到这，她有些气愤了。

同学们谁也不敢说话，都在低头聆听着商老师在诉苦，在发牢骚。

她说够了，又把孙胜男叫了起来。“孙胜男，你说，你打给咱们班学生那些电话是怎么回事？”孙胜男嗫嚅着，低头说：“其实那些电话是四姨让我假借你的名义打的。”说完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老师，都怪我不好，把你都牵扯进来了，你原谅我吧。”

我不由得佩服商老师起来，她是真的很有手段呢。明明是她指使的，最后轻易地就把责任推脱得干干净净。

我在分析着商老师的为人，还没回过神来。这时我就听见商老师叫到了我的名字，我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她问我：“宇天奇，你说你打给咱们班同学的那些电话是不是也是你那个四姨让你打的？她是不是说给你减免补课费了？”我听到商老师的话，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回答。始作俑者明明是商老师，可是现在她要我把责任也推到四姨身上来，这让我觉得做人有点不地道。

有那么一刻我懵在当场，教师里出现了一阵令人窒息和难堪的沉默。我抬起头来，迎头看见商老师满是希冀的目光，那目光让我不忍心说出伤害她的实话来。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以示对她的话表示肯定。但是就在点头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脸都烧得慌。

她见我点头了，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宇天奇是农村孩子，腼腆得像个大姑娘。她再没让我说什么，直接示意我坐下了。

后来她又叫起了林子鸽和张晓北，他们两个倒是很诚实地说是家长让去补课的，没有人撺掇。

这样的所谓调查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校长领着那几个人出去了。临走时，校长叫了商老师一同出去。商老师就一脸谦恭，马上小跑着上前去给负责调查的几个人开教室的门。

那个矮个子秃头的男人已经率先把门打开了，那个刘局长先走了出去。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从进来到出去，他一言未发。倒是听见那个高大臃肿的男人在往出走的瞬间先说话了，他说刘局长这回事整大了，连政府都过问了。咱们还是先去王校长办公室研究一下怎么和大局长汇报吧。

那个刘局长点了点头，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噼啪远去。

第一节课是英语，孙老师根本就无心上课，他布置我们背单词。他倒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这时有轻微的敲门声，是赵晓薇。她进来见了孙老师也不避讳我们，就直接冲他说：“孙老师，你说是谁干的？那记者是怎么出现的？该不会是我们内部知道细情的人给举报的？也许是和我搭班子的萧老师？他那人不至于那么阴吧？这次我把学生拉到商老师这里合伙上课，去他那补课的学生自然就减少了。难道是他忌恨我们伺机报复？”

孙老师听了，说：“赵老师，你还太年轻，有些话别瞎说。到人家耳朵不好。”我们先别管是谁在折腾我们了，还是先想好退路吧。我早上去找了校长，他说弄不好他都得受牵连被撤职。看来我们只能往上找恰当人了。

赵晓薇一听急了，她用哭丧调说：“那商老师呢？她会有办法的，对吧？”孙老师一字一顿地说商老师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别指望她了。赵晓薇急得团团转，说那棵怎么办呢？孙老师这时候又火上浇油，说反正我不是组织者，不是班主任，大不了全县通报批评。你们就不一样了，你们弄不好得停职。

赵晓薇一听抹起了眼泪，她哽咽着说我才参加工作不到一年，我爸给我整工作的钱我还没挣回来。要是我停职了，那些个亏空可怎么还啊？我也是出身农村，能来县里上班太不容易了。我爸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就差给人下跪磕头了。

我想赵晓薇今天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只是她一个农村孩子，平时怎么那么能装呢？看看现在的这些个老师，也挺可怜的。只是他们平素对他们的学生，可曾手下留情？今天班费，明天资料费，后天再交补课费！我都觉得我上学以来是在喝父母的血在存活。而老师们，只怕也是血吸虫吧。而今他们也人人自危，真是大快人心呢。

想到这，我情不自禁地扑嗤一声笑了。张晓北听了也笑了，我们毫无顾忌的笑声立刻引来了孙老师和赵晓薇的目光。孙老师大喝一声：“你们俩给我站起来！”我心想糟了，麻烦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