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炉魂

这夜像被泼墨画家随手一弄，弄出个条条残云，布在夜空中，使得月光影影绰绰，白天狂风走过，只将过道上的尘土扫去，却扫不去神婆的哀愁，她伫立在客栈外，先前的俏脸又恢复为皱巴巴的老脸，但眼睛里的泪光已抹不去，闪闪的辉映夜空的残星，一缕阴风自客栈里吹出，她展颜一笑，自语道：“不知这两小子该吓成啥样？”

神婆刚迈进房门，古十郎与木华双双跑了过来，各扯住一个衣角，木华抢先道：“婆婆，那个女的是鬼，但她要我们帮忙。”十郎跟着道：“是啊，她好可伶！”

神婆惊住片刻，问道：“你们不怕鬼吗？”二人先是点头，跟着摇头，弄得神婆有些不明其道，十郎道：“怕是怕，但她不会害我们，而且她的身世好可怜，婆婆，你能帮她一下吗？”

神婆叹道：“实在想不通你们小孩子是怎么一回事，白天跟你们讲了，你们又不信，现在见鬼了，又要帮助人家，你们到底信不信婆婆讲的？”十郎一点也不明白神婆所言，倒是木华仿佛被点通，忙道：“原来婆婆早就知道了，居然故意让女鬼现形吓我们。”十郎啊道：“是婆婆让女鬼现形的？”

神婆笑道：“你们不相信婆婆白天跟你们所说的，是因为你们不相信这世间有鬼、有仙、有妖怪，要让你们相信婆婆所言，也非得如此，尤其是十郎。”

十郎睁大眼睛，问道：“为什么？”神婆道：“还问为什么，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如今女鬼就在眼前，你总该相信婆婆所言吧。”十郎道：“那是当然，不过我和木华刚才还说了，以后见鬼这事不能说出去，怕人家笑话我们危言耸听。”

神婆将二人牵至桌边坐下，口中轻念一束咒语，那李莺忽而化作一缕青烟投入避阳炉中，二人顿时啧啧称奇，神婆道：“这李莺乃是避阳炉的炉魂，三十年前与不周山的鬼仙私自投胎转阳，那鬼仙正是刘生，他们原以为做不成鬼夫妻，就到阳间做对真夫妻，但宿命不可违，最终只能阴阳相隔。”

十郎道：“婆婆的意思是，刘生还活着？”神婆道：“你说的没错，刘生毕竟是鬼仙转世，有仙气护身，在他被李员外的人投入深谷时，前世现形，但困于凡身，为了与李莺重合，只能修道成仙，可惜他想成仙又需得避阳丹，避阳丹十年才炼制出一颗，他又岂能轻易得到？”

木华叹道：“如此说来，若无鬼谷子相助，他将永远不能与李莺相聚了。”十郎道：“那他们真是太悲哀了。”

神婆笑道：“你们就不要庸人自扰，此乃宿命所注定，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十郎摇头道：“我们帮不了，但是鬼谷子可以帮她啊，我们可以求鬼谷子赐予刘生一颗避阳丹，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神婆道：“李莺是避阳炉的炉魂，没有她便炼制不出避阳丹，难道为了他们一己之私而将众多功德圆满之人或鬼或妖挡于仙道之外？”十郎不知如何是好，木华道：“炼制避阳丹为何非要炉魂不可？”

神婆道：“避阳丹是由鬼泪与妖血炼制出来的，你们没看见李莺总是哭哭啼啼的吗？”木华嗯了一声。

十郎仍是觉得此事过于残忍，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炼制避阳丹了吗？”神婆对着他微微而笑，道：“婆婆知道你心肠好，但这天地之间有很多事，是连神仙都无法解决的，炉魂爱上一个不该爱的鬼仙，正如李莺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刘生，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注定要痛苦终生，不过他们每隔一百年有一次相聚的机会，那便是炉魂与鬼仙聚散于人间，相聚的甜甜蜜蜜注定分散的痛痛楚楚，如此往复，方为永恒。”

十郎与木华更加不懂了，只是哦哦几声，眼看鸡鸣破晓，忽听一阵女子的呼救声：“恩公，救我！恩公，救我！”十郎与木华俱吃一惊，还道又是从香炉里传出来的，却听神婆道：“既然来之，何不现身聊聊？”

但见流光一闪，房间里多出一个人，此人脸庞瘦得如骷髅，身形如枯木，眼睛深邃，眼神犀利，手持洁白若银丝的拂尘，忽而躬身笑道：“好久不见了，神婆，鬼谷子在此有礼了。”十郎顿觉他的声音异常刺耳，头晕目眩，想要认清他的面目，竟若水中捞月，忽近忽远，木华同样如此，但他机灵，闭目凝神，方才看到鬼谷子的庐山真面目，不由得吓了一跳，叫道：“鬼啊！”

这一叫反倒使得十郎清醒，只觉一股浊气从胸间直冲脑门，从眼睛中喷射而出，眼光中幻现红云，吓得鬼谷子一怔，道：“魔童！”木华惊问道：“什么？”神婆忙瞪了鬼谷子一眼，把话题扯开道：“鬼老道此番前来，不知为何？”

鬼谷子神经绷得有些紧，道：“神婆想要避阳炉，只需吩咐一声，贫道自会拱手送来，何必不问自取？”神婆笑道：“鬼老道太客气了，既然你已经找来了，避阳炉你就拿去吧，不过得留下三颗避阳丹。”

鬼谷子看了看十郎与木华，问道：“那一颗不知神婆打算何用？”神婆道：“老身自有用处，你就不必多问了。”鬼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三颗浑圆透红的避阳丹，交予神婆后，正待要走。

十郎忽而问道：“我刚才听见有女人叫：‘恩公，救我！’，是怎么回事？”鬼谷子道：“贫道刚捉了一只千年狐狸精，正想用它的血炼丹。”十郎道：“千年狐狸精叫谁为‘恩公’？”鬼谷子道：“贫道不知，故而用灵符封住她，省得她惊吓旁人。”十郎道：“是否可以放她出来？我想当面问一下。”鬼谷子迟疑不决，转向神婆。

神婆一直在观察十郎的神态，那种感觉很亲切，但是十郎仿佛在转瞬间变了个人似的，此时点了点头，道：“照他的意思去做。”

鬼谷子口念咒语，将拂尘一挥，立时现出一个惊艳绝伦的女子，她即刻跪在地上，谢道：“深感恩公两番救命大恩，小狐不知如何报答？”十郎笑道：“你受苦了，不要提什么大恩，只是你怎么会被鬼谷子抓到？”

小狐道：“我找了恩公上百年，最近才听说恩公在九鼎山附近出现，刚赶到这里，就遇上鬼谷子大人，小狐法力卑微，只能束手就擒。”十郎点头道：“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在……”忽觉额头阵痛，眼前一黑一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姐姐，你怎么向我跪着？快起来，我一个小孩子如何受得起？”木华早看得目瞪口呆，适才那一番变故，也看在眼里，原来是神婆在十郎额头一点，立时令他恢复原状。

小狐与鬼谷子更是惊得直冒冷汗，垭口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