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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消息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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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消息

“哈哈,小伙子,我今年五十有八,眼看着都六十了,老头子喽。”

“看着不像,看着不像,诶,对了,你就是去拜了拜么,还有其他别的事么?”

“让我想想。”

老乡顿了顿。

“你不问我都给忘了,当时我去庙里拜完后,庙里的小和尚还给我个小药丸,说回家吃了以后孩子能更聪慧。”

我听完,没继续问下去。

要是有这样的药丸,那世界上哪还有傻子。

后来我又跟老乡闲聊了几句,本来以为就这样平平稳稳到碾子山的时候。

黑狐的声音又在我的脑袋里出现。

“小子,分开的时候问个姓名地址吧,他那小孙子恐怕有问题。”

“嗯?他那小孙子?”

“别重复我说的,让你留你就留。”

黑狐的语气很严肃,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与黑狐也算认识好几天了,没见过他这么严肃。

马车虽然慢,但是终究有到站的时候,刚进碾子山我就下车了,找老乡要了地址跟姓名。

这老乡是朱家坎邻村二十里的,姓王,跟我爹一样,村里人都喊他老蔫。

老乡还要送我去寺庙。

我笑笑拒绝了,说还有其他事情。

与老乡分开,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按照我跟大汉的约定,这个时间点,山上庙里应该是最热闹的,人最多的时候,这会他应该已经上山了。

派出所。

这年头老百姓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在很多老百姓眼里,派出所就是以前的衙门口,谁家好人往这里面进啊。

进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可那是以前的衙门,不是现在的派出所。

我一进去,人家警察十分有礼貌,一听我要报警,态度更是严肃起来。

“说说怎么回事。”

“就是山上那个寺庙,有人利用老百姓对佛祖的敬畏骗钱。”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的警察,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

“这倒是稀罕事,说说你是怎么确定人家骗钱的。”

“佛祖显灵,佛像流泪。”

“石头雕像能流泪还不是骗人么?”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就算是流泪了,人家寺庙也没骗什么啊,骗你钱了?”

年轻警察的话让我有些不满意,什么叫也没骗什么。

“这位警察通知,是没有进行直接的骗钱行为,但是他们利用了佛像流泪,佛祖显灵,利用老百姓对佛祖敬畏的心里,进行诱导性骗钱,难道不算骗钱么?很多见到佛祖流泪显灵的百姓,都认为佛祖显灵,给庙里捐大把大把的香火钱,这难道不算欺骗?”

“况且那佛像是空心的,什么佛像流泪,就是有人在佛像里往佛像眼睛处倒水。”

我一口气将话说完,感觉舒服了不少,这功夫走进来一个年纪大的警察,嘴上叼着烟。

“你说的属实么?”

“你知道不知道,报假案,可是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

老警察面容严肃,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我当然知道,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好了,这事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处理的。”

老警察的话我明白,这句话我也听过其他人说过。

说白了,就是事我知道了,回家等消息吧。

至于有没有消息,那就要看搭不搭理你了。

“李队,这山上的庙可是重点文化单位,咱们区长可是经常去。”

“废话,我不知道么,但是现在有人报案说利用信仰骗人,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那,那区长要是……”

“你怕个屁,天塌下来还轮不到你顶着。”

两个警察的小声谈话我听的一清二楚,这功夫就听到另外一个警员喊到。

“李队,有人报案,说有人把山上寺庙的佛像砸坏了。”

老警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将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

“出警。”

作为报案人,有幸也做了一次警车。

从派出所到山上的庙,路程不远,也就几分钟的事,毕竟碾子山区不大。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那个被叫李队的年长警察一直抽着烟。

到寺庙后,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小孙,通知所里加派人手。”

李队另外一个年轻的警察先是疏散人群。

看上去乱,可是在李队亮明身份后,来礼拜的人还是很配合的。

没几分钟就全都安静下来,但是眼睛还是眼巴巴的盯着。

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也再次见到了大汉,他没有离开,反而坐在被砸碎的佛像前,手还握着大锤。

围观群众的注意力全都被他吸引,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汉子怎么这么不尊敬佛祖,敢砸佛像,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谁说不是呢,这要是佛祖怪罪下来,我看他呀,活不过今天。”

“嘘,别说了,别说了,他看你呢,小心他拿锤子捶你。”李队长看着散着满地的石块,没有吭声。

我发现他在佛像的破损处,停顿了一秒。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作为破坏佛像的大汉,他必须带走。

“跟我走一趟吧。”

“小孙,把寺庙围起来,暂时不要让人进出。”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李队也是就地办公。

我则一直守在佛像前。

我害怕,害怕那些利用佛像骗人的骗子,搞些新花样。

佛像里面暴露出来的机关什么的,那可是证据。

大汉被带走后,一些群众还跪在地上,嘴里叨叨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啥。

但是还是后眼睛尖的,发现了隐藏在佛像里的秘密。

“大家快看,那佛像是空的。”

“里面好像有东西。”

“难道那汉子砸佛像,是有其他原因。”

警方后来疏散群众,将寺庙里的人都控制起来。

事情闹大了,警方总会有个说法。

本着他们办事百姓放心的原则,我也是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没有碰到一个顺风的。

步行的速度,比马车还要慢很多,感觉走了很远,其实连碾子山都没出去。

没有办法,我只能找个小店留宿。

可还没进门,黑狐便开口提醒我。

“这店不干净,你还住么。”

“怕啥,不是有你嘛。”

脑子里与黑狐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手就推开了小店的门。

一开门,一股子发霉的味道差点给我撞倒。

“这啥味啊,有人没有!”

小店里静悄悄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来了来了。”

一个活络的女人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

眨眼的功夫,一个身穿红色裙子的中年女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已经发福,手里还拿着半根黄瓜。

“小兄弟住店啊,咱们这出了名的便宜。”

“大姐,我住一宿,给我找个干净的房间。”

“看老弟这话说的,咱们这儿啊,都是干净的。”女人前面走,我再后面跟着,一楼就有几间小屋子,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里面。

跟着女人上了二楼,发霉的味道显然没有多少了。

“喏,就这间吧,这间一宿3块钱。”

我站在门口,昏暗的灯光将整个小房间照的一览无遗。

房间里一张双人床,一个小柜子,就没别的东西了。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行。”

我掏出三块钱递给女人。

“小兄弟,早些休息吧。”

女人临走,还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财神爷。

我也搞不清楚她是啥意思。

我进屋将门反锁,衣服都没脱就往床上一趟。

床软软的,趟上去很舒服。

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睡床,也是我第一次再外面过夜。

也不知道我没回家,爹娘睡不睡得着觉。

算了,早些休息,明天早点起,就算是没有顺路的车,晚上咋滴也走到家了。

或许是以前是傻子的缘故,脑子没有太多玩意,躺在床上没一会我就迷糊了。

“哐哐哐!”

恍恍惚惚,我感觉有人敲门。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声音再次响起。

“哐哐哐!”

我警觉的从床上下来,缓缓走向门口。

“哐哐哐。”

“谁!”

我十分谨慎的问了一句。

“小兄弟开门,有好东西给你看。”

一听是女人的动静,我有些放松警惕。

我轻轻将门拉开,脸瞬间通红。

一个年纪比我稍大一点的女生。

画着浓妆,身上的衣服很少,已经达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女人直接扑在了我的身上,将我撞进了屋里。

我一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哪里经得起这般。

我只觉得身体热的厉害,心跳的很快。

“呦,看你的样子,还是个雏啊,今天老娘赚了,小兄弟,玩不玩,看你是个雏,老娘给你打个折,今晚收你50块。”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是碰到暗娼了。

怪不得黑狐说这家店不干净,原来是这么个不干净。

“不玩不玩,你抓紧走。”

女人可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就离开,反而贴着我的身边跑到了床上,将本就为数不多的衣服一把就撕扯下来。

霎时间,房间里春光乍泄,温度都高了几度。

我拉开门就要往外跑,可门一拉开,三个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心叫完了,碰上仙人跳了。

这年月,干这行的不少,可我是没想到,我第一次在外面住就让我碰到了。

这算让我体验社会的险恶么?

“小子,想走?没那么容易。”

“拿300块,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敢欺负我媳妇,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中间那个男的膀大腰圆,说话自带一种装B的感觉。

身后两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手里拎着镐把。

虎视眈眈的盯着我。

我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干仙人跳这种事,这来前也太快了吧。

“大哥,你媳妇自己进来的,我可没碰她。”

我说的是实话,可是跟流氓讲道理,这本身就是一件错误中的错误。

“放屁!”

那男人说着拳头就招呼上来了。

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躲避。

硬生生吃下了这一拳。

一时间我的脸格外的热。

我估摸着应该是肿了。

我起身想要反抗,可是迎接我的却是另外一拳。

就在这功夫,房间里突然一阵阴冷,凉嗖嗖的风从门外往屋里刮。

“儿啊,你竟然敢做这样的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屋内的人都看向门口。

那个自称为女人老公的男人当场傻了眼。

“娘,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一位老太太,手里拿着拐杖。

脸色青黑,身体周围缭绕着灰色的烟。

“大,大哥,你别吓唬我俩,你娘不是开春的时候死了么。”

“对,对啊大哥,你,你别吓唬我俩。”

两位小弟的话让男人也发抖起来。

我眼看着那老太太晃晃悠悠的飘进来,拿着拐杖朝着男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啊!”

男人叫了一声,浑身哆嗦。

“鬼,鬼啊!”

三个大男人撒丫子往外跑,那女的抓起衣服也跟着跑。

白花花的,跟个会跑的白萝卜似的。

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我闻着屋子里的味道不对啊。

低头一瞧,我身边竟然多了两滩液体。

“哼,就这点胆子,还出来混呢。”

第二天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可我推开门,发现赵天林就在俺家。

见我回来,我爹我娘像是见到了救星。

“良子,你可回来了,你赵大爷来问问坟地的事。”

“是啊大侄子,不知道看的咋样了。”

赵天林来到我跟前,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我知道,他是来者不善。

“还没呢,上次也没说要埋在哪个山头啊。”

“大侄子,你这可不对了,我是托你找个好地方,你咋能这么说呢?还得我选山头么?”

赵天林脸上的不悦,那是显而易见。

“赵大爷有所不知,这是里面的规矩,你的说山头,我再去看,要是我随便选,那还了得。”

“咱们朱家坎周围还真是有不少好地方,可每个找我看坟地的都这样说,那就乱了套,也会引来很多麻烦。”

“能有啥麻烦,大侄子,你不会没有本事,故意搪塞我吧。”

赵天林的语气比刚才生冷了不少,还带着疑问审视的语气。

“赵大爷,依我看,你家想迁坟恐怕不是你说的那些原因吧。”

“你家的坟地出了我问题对不对?”

赵天林被我这一问,一下子慌了神。

但是也仅仅是一瞬间,人家毕竟是当过村长,也算是村里见过大场面的人。

“大侄子,你去坟地看过了?”

“没,但是我在这,也看的真真的。”

赵天林看我的眼神不对了,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再重新认识我一般。

“老蔫兄弟,我走了,大侄子,坟地的是拜托了,就咱们村的后山上,选个好地方可。”

“放心吧,每天一早我就去看。”

“儿啊,你昨天去哪里了,可让娘担心死了。”

“去碾子山了。”

“你,你真的去碾子山了?”

我拉着我娘的手。

“娘,是的,连警察都去了,把那伙骗子都抓起来了。”

“啥,良子,真是骗子?”

我爹也不相信,来找我确认。

见我点了点头,我爹这才相信。

“妈呀,还有这种事,怪不得人家能赚到钱,人家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爹,你说的那叫啥话啊,那是骗人的勾当,早晚遭报应。”

我娘跟我爹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我走了一天,实在太累了,想着进屋躺一会休息休息腿。

就听到西山那头传来一声巨响。

“轰!”

声音实在太大了,我垫着脚往西山方向看。

那边隐隐约约好像升起一朵蘑菇云,很淡那种。

我也没有多合计,进屋躺在了炕上。

老赵家的坟地在西山,是个挺大的家族墓地,如果要是迁到北山上,同样需要很大一块地。

好在村里人去世,都喜欢往西山埋葬,北山就显得冷清很多。

“小子,最近你要有麻烦喽,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喂,你不要冷不丁跳出来整一句,很吓人的好不好。”

我的话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得到回应。

“良子,良子,你大爷来了,说要看看你。”

一听到是我大爷来了,我真是懒得动弹。

身为我爹的哥哥,除了嘴上说没少帮我家外,其实啥也没帮。

甚至我爹那年去村里帮忙,腰闪了一下,躺在炕上都不能动了,想要找他借点钱买点药,他都没借。

更气人的是,第二天,他竟然带着房照,帮别人去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

我对这位大爷,没有啥好感。

我甚至都没有动弹。

以前我傻的时候,没见他来一趟,我现在不傻了,他到来了。

“老三啊,听说良子出马了,我来看看。”

“我记得咱娘活着的时候说过,咱家是有个保家仙的,你说良子出马,能跟这保家仙有关系不。”

说起我家的保家仙,这个我知道一些,那是我太奶奶供奉的,后来太奶奶去世,我爷爷这辈哥八个,没有一个人供,再后来我大爷跟我二大爷两个人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供保家仙好,挣着抢着要供。

后来我被我大爷请家去了。

因为他是大头,说白了就是嫡长子。

一开始我也觉得好笑,供保家仙好讲究嫡长子。

可后来才清楚,根本没这一档子事。

仙家讲究的是缘。

跟谁有缘去谁家。

什么嫡长子都扯犊子。

“大哥,不能吧,再说咱家保家仙不是在你家供着么,跟我们有啥关系。”

“诶,老三,那可不对,我家的保家仙保佑的可是咱们这一大家子。”

“我看准是这个事。”

“你可拉倒吧,有事说事,别说这个了,拐弯抹角的。”

我爹仅仅是配合了一下,就受不了了。

我爹门清,他大哥来,绝对是有事,要不不会来的。

说句不该亲兄弟说的话,登门都怕弄脏脚。

“老三,没事我这个当哥哥的就不能来看看么?”

“能能能,你没事是吧,没事最好。”

“嘿嘿,我今天来,还真有点事。”

我爹白了一眼他大哥。

“净整没用的,啥事说吧。”

“我今天来一共有两个事,一来呢就是听说良子出马了,过来看看,二来就是想让良子给小荣家孩子看看,这学业这一块……”

“你个文化人还信这个?”

我大爷是小学老师,也是退了二线,还有几年就退休了。

在村里,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文化人,说话文绉绉的,拿腔作调。

我爹最烦的就是他这样。

其实他有啥文化啊,初中毕业,赶上了好时候,又借了他老丈人的光。

要不他当不上小学老师。

“这事你问良子吧,我也不会看,也说的不算。”

“良子,你大爷来了,有事问你,你来。”

我爹喊我,我极不情愿的起身。

“大爷,啥事啊。”

“良子,你看着生辰八字我都带来了,给你小外甥看看,这孩子学习这一块,能不能有出息。”

我接过我大爷手里的纸条。

仅仅是看了一眼,这孩子这辈子的轨迹都一清二楚。

“我只能说挺好,别的不能透露。”

“挺好?良子,就没有别的了么?”

“指定比你强就是了。”

我说完,扭头往屋外走,我实在懒得看他那张脸。出了家门,我没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西山。

反正也没事,就打算去老赵家祖坟看看。

西山在村子西边,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大土坡,坡上种着些落叶松,稀稀拉拉的,但地势好。

朱家坎很多人家老人过世,都埋在西山。

“嘿我说你小子,人家别人看阴宅都是白天看,你大晚上往坟地跑,你胆子不小啊。”

黑狐的声音慵懒,有种刚睡醒的感觉。

“这怕啥,小时候我还在坟上尿过尿呢。”

这事我真干过,那会傻,跟着村里的人上山放牛,就在一户人家的坟茔上撒了一泡尿。

现在要是再让我往上面撒尿,我是高低不能干的。

走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到了半坡,我停下来喘口气。

站在这里往下一看,朱家坎尽收眼底。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前面一条河弯着流过,像条银带子。

东边是漫岗,西边就是这西山,北边远处还有一道更高的山影。

我眯起眼,心里默默盘算。

“前有照,后有靠,青龙蜿蜒,白虎驯服。”

这西山正好在村子的白虎位,按理说,做阴宅,这地方不错。

赵天林家的老坟地选在这里,说明他家祖上有懂行的,或者当年请过先生。

“别光看景,往上走。”

我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越往上,树越稀,草越深。

快到坡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片坟地。

一圈矮矮的土埂围着,里面十几个坟包,高矮不一,有的长满荒草,有的刚添过土。

最里头靠后那座,就是赵天林家的老祖宗坟。

坟前有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让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赵公讳”三个字。

碑后坟包不小,上面盖着几块石头,长了些野蒿子。

我站在坟地外头,没急着进去。

先往四处看了一圈。

坟地背后是坡顶,坡顶再往后,是一道缓缓隆起的山脊,像条卧龙。

左边有一片天然的石砬子,右边地势缓缓低下去,形成个怀抱的形状。

坟地前面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那条河,水光在月光底下闪。

这格局,确实是块好地。

藏风聚气,阴宅正位。按理说,埋在这里的人,后人就算不大富大贵,也该人丁平安,不至于出那些个败家子。

心里正犯嘀咕,黑狐的声音又来了,这回更冷,带着点不耐烦。

“看那个主坟。”

我抬脚迈过土埂,慢慢往最里头走。

地上草很密,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赵家老祖宗坟前,我先看了一眼碑。

碑是清代的,字迹斑驳,但能看出“嘉庆”年号。

这坟有年头了,至少两百年。

可就在我目光往下移的时候,我愣住了。

坟包的西侧,靠近底部的地方,破开了一个洞。

那洞有半米来宽,黑乎乎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洞口边的泥土翻卷着,草根断得七零八落,有些土还是新鲜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

我蹲下来,盯着那个洞看。

洞口不大,但很深,往里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凉气从里面渗出来,混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烂味儿。

我皱了皱眉,掏出手电,往洞里照。

光柱打进去,照见洞壁光滑,像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那土不是被爪子刨松的,而是被硬生生挤开的,有些地方还带着黏糊糊的暗褐色印子。

“看出来了?”

黑狐的声音在我后脑勺响,像是贴着耳朵说。

“嗯。”

“从里往外顶的。”

“你再闻闻。”

我抽了抽鼻子。

除了土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腥甜,像铁锈,又像陈年的血。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电。

“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

“不是好兆头。”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月亮已经升高了,光照在坟包上,可那个洞还是黑得吓人,好在光照不进去。

我绕到坟包后面看,后面完好无损。又围着整个坟地转了一圈,别的坟都正常,只有赵家老祖宗的坟,破了这么个口子。

“老赵家这是作了什么孽。”

我低声骂了一句。

黑狐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那股子凉气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后脖梗。

我掏出三根香,在坟前点着,插在土里。

“赵家老祖宗,我是后辈严良,受您家子孙所托,来看看您。若有惊扰,莫怪。”

我站在碑前,拱了拱手。

香烧得很快,三根香从左到右,一根烧得只剩个红头,一根平平常常,一根烧到一半就灭了。

我看得心里一沉。

这香谱不是好事。

左长右短,中间平,这叫“三才不正”,主阴人不安,阳人遭难。

我蹲回那个洞口。

“别靠那么近。”

我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这洞不是今天开的。”

黑狐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荡。

“少说也有个把月了。里面那位,怕是已经起了。”

我喉咙有点发干。

起,是行话,就是尸变。

埋了两百年的老尸,要是真起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现在是六月,天热,尸体要是变异,该有味儿。

这个洞散出来的,只有土腥味和那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还没到那一步。”

黑狐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也快了。最迟入秋,必出大事。”

“这家人。”

“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东西?还是这坟被人动过手脚?”

“你自己看看这坟的向口。”

我退后几步,重新打量赵家老祖宗的坟。墓碑坐北朝南,稍微偏西一点。我拿罗盘出来一打,指针晃晃悠悠,最后停住。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坟的向口,被人改过。

墓碑看着是坐北朝南,可实际的分金线,偏了整整三分。这三分可不小,在阴宅风水里,差一线就是差一重天。原来的向口应该是正子午线,现在变成了丙午线,偏向了火。

赵家祖坟选在这块宝地,本来能保后人平安富贵,可被人悄悄改了向口,等于是把好地变成了养尸地。

“哪个王八蛋干的?”

黑狐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说。

“不是这几年的事。这向口,起码改了二三十年。”

我一听,心里更凉。

二三十年,正好是赵天林他们兄弟起来的时候,也是赵家小辈开始走背字的时候。

老辈借着这把火起来了,小辈却一个接一个往下栽。

“人干的,还是别的?“你管是谁干的。眼下要紧的是,这洞谁堵?迁坟,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黑狐的语气冷得掉冰碴子。

我站在坟前,月光虽冷却照得我后背发烫,前胸一阵阵发冷。

那黑洞洞的洞口,像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趟差事,比我想的麻烦得多。

赵天林还他妈想迁坟,他根本不知道,他老祖宗在底下,已经快不认他这个孙子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手电光照进去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洞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慢,像是翻了个身。

“走吧,眼下还没事。”

我把香根拔了,收拾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我脚底下发飘,脑子里全是那个洞。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半坡上那圈土埂在月亮底下清清楚楚,可赵家老祖宗的坟,正好在一棵老松树的影子里,暗得像墨汁。

回到朱家坎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赵天林。

他光着膀子,正跟人唠嗑。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那笑在月亮底下明晃晃的,可我心里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我该怎么跟他说?

你家老祖宗坟破了个洞,洞里那位要起,你儿子侄子那些破事,根子就在这儿。

我走到他面前,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那坟里的土腥味堵住了一样。

赵天林笑呵呵的。

“大侄子,我都等你半天了,我看你是往西山去了,怎么样?那坟地还行吧?”

“赵大爷,迁坟的事,得抓紧。但迁之前,有件事,你得先跟我说清楚。”

赵天林一愣。

“啥事?”

“你家祖坟,这二三十年,都有谁动过?”

他的脸刷的一下变了。

赵天林脸色的变化就一瞬,很快又堆上了笑,可那笑挂得有点歪。

他嘬了口烟,啧了一声。

“大侄子这话问的,我哪知道啊,那祖坟都多少年了,平时也就清明上个土,谁没事去动它。”

我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赵天林被我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又干笑两声。

“咋了?是不是看出啥毛病了?”

“有毛病。”

“毛病还不小。”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凑近一步,压低嗓子。

“啥毛病?”

赵天林有这样的反应我倒是不意外。

他舍不得村长,这年头他这个村长,可是富得流油。

据我所知,他平时在家,也没少拜财神爷。

越是他这样的人,越相信这些。

“赵大爷,我可没有骗你,你得如实告诉我,这二三十年,谁动过你家祖坟,这个很重要。”

“你要是不说实话,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怪我。”

我撂下话就要走。

赵天林心中有所求,更何况,这坟谁动过,他准保知道。

“大侄子,你的话是不是严重了。”

“那就走着瞧,反正那玩意又不找我。”

我扭头就走也不墨迹,赵天林顿了一下,几步就追上了我。

“大侄子,你可别吓唬我,我家祖坟到底咋了。”

“咋了?等天亮你自己去看吧,还有就是赶着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去。”

赵天林这次没有拦着我,我心里清楚,他一定会去看,看完一定会来找我。

当然,他也有可能会找别人,但是几率不大。

一来他已经给了我200块。

二来出马这行当,有地区分管一说,就像是片警,大家平日里能相互聊天打趣,但是不能干涉各自分管区域。

不过这也都是老规矩,现在守这个规矩的,也不多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大爷已经走了。

“良子,你去哪了?”

我爹没睡,见我回来,虽然没看我,但是还是问了我一句。

“去了一趟老赵家祖坟。”

“啥?”

我爹披着外套走了出来。

“你去老赵家祖坟了?”

“啊,我去看了一下,老赵家不是要迁坟么。”

我嘟囔着做在了炕边。

“咋样,看出啥没有。”

我点了点头,我并不打算跟我爹说谎。

毕竟那坟里的玩意已经有了动静。

跟我爹实话实说,他也好有个准备,不至于事发突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爹,我跟你说,你可别害怕。”

“啥事啊,一个坟地还能有啥怕的。”

我爹不以为然,的确,一个坟地能有啥怕的呢?关键是不是坟地。

“爹,老赵家那祖坟被人动过,所以坟里面的人,准确的说是尸体,恐怕已经变了。”

我爹抽着烟,黑咕隆咚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能看到他嘴里叼着的烟抖了一下。

随后他狠狠的吸了一口,借助这微弱的光,我看清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良子,你说的变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你是说,诈尸?”

我爹的声音不小,我赶紧示意我爹小点声,别把我妈吵醒了。

“良子,这话可不能瞎说,这都啥年月了,这话要是让别人听了去,准包给你扣个封建迷信的帽子。”

我爹说的倒是没啥毛病,可问题是,我说的也是真的。

“爹,我没有说谎,是真的,而且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到时候那东西会先找老赵家的人,等老赵家人死绝后,还会找村子里的其他人。”

我爹上来捂住我的嘴巴,随后坐在了我身边。

“良子,真的有这么严重么?谁能动老赵家祖坟啊。”

“我也不清楚,我问了赵天林,他说没人动,既然他说没人动,咱也不用管,等出事他自然会来找我的。”

我爹没再说话,只是在我身边坐了一会。

烟是一颗接着一颗。

“良子,老赵家………”

我爹话说一半,我清楚他要说啥。

老赵家不好惹,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爹,跟我有啥关系,他们家有大麻烦了。”

“良子,这屯里住着,你可不能不管啊,虽然他老赵家平时横行霸道,可毕竟是一个屯子的。”

“爹,我知道,快睡觉去吧,一会天亮了。”

我爹起身,慢悠悠的回来屋子。

看着我爹回了屋子,我算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要受欺负,其本身不怪别人,而是自己。”

赵天林家的事他们不说,但是我没闲着,起早就去了朱家坎唯一的小卖店。

小卖店位置极好,前面就是朱家坎屯子的打谷场,还有一颗上百年的大柳树,平时屯子里的人都在这里下棋打屁。

算是朱家坎一个消息流通站。

小卖店是一个寡妇经营着,村里人都叫她马寡妇,至于她叫啥名字,我不知道。

自从我不傻后,村子里以前那些跟着赵大宝欺负我的孩子,也都离我远远的。

再加上我出马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更没有人上了聊闲了。

在东北农村,对于出马先生,大多数人都是怀着敬畏的心态。

但是要让他们自己出马,大多数人又是拒绝的。

毕竟出马要承受业障,这不是什么秘密。

“良子,你买这些纸钱干嘛,这鬼节还有些日子吧。”

正在下棋的老赵头朝着我喊。

这老赵头我认识,是赵天林的二叔,叫赵国强。

赵天林父字辈的,就剩这个赵国强的二叔了。

“这是给七爷八爷烧的,现在不都讲大通关系么,我这早点走动走动,将来找他们办事也方便。”

七爷八爷是一些地区对黑白无常的民间称呼。

“这孩子,净说些吓唬人的话。”

“良子,你这算不算贿赂啊,这罪可不小啊。”

“哈哈……”

一旁看热闹的李二哥出来打趣。

“诶,这哪能算贿赂啊,下面时兴这个。”

我把值钱全都放在了我爹的马车上,随后给马寡妇结算了钱。

“老蔫兄弟,良子有20了吧。”

“那可不,今年正好20。”

“诶,我手里有几个不错的姑娘,正愁找不着好婆家呢,给你家良子介绍一下你看咋样。”

我爹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大妹子,你这话感情好啊,不过就咱家这情况,估计人家姑娘不能太愿意。”

马寡妇在我爹肩膀上推了一下。

“老蔫,你咋活了五十来岁还是这个德行,你娶你媳妇的时候,你家不也是穷的吃不上饭么?”

“都是附近屯子的姑娘,知根知底,不讲究那些。”

被马寡妇一说,我爹也是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那时候还说啥了,这一晃孩子都这么大了,那就麻烦大妹子了。”

“你呀,就等好消息吧。”

从马寡妇那离开,我爹脸上都带着说不出来的高兴。

我忍不住问他。

“爹,你咋这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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